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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晏思忖着竟说不出是哪种感受,他粗粗翻过那一沓字字珠玑的言论,一言不发。 正如仲长统先前尖锐到极致的话,他对于政病时弊的议论更是尖锐。 自外戚擅权、宦官执政、王族子弟专权放纵、豪族地主土地兼并乃至于流传甚广的谶纬之说。 不求诸己,而求诸天者,愚也。 仲长统抿了口酒水,出奇的淡,却也不难喝,更似稚子所饮的果酒。 “以此言之,人事为本,天道为末。” 他掷地有声的说出最后一句话。 人事为本……长久的沉默后,荀晏无声的微笑起来,他为自己倒上一盏清酒,举杯遥敬。 “可为同道乎?” 年轻人眼神亮得惊人,盯着正慢慢饮下一盏酒的荀晏。 那青年反而大笑,他少有这般笑法,一时竟让因久病而略显寡淡的容貌显得昳丽鲜活得过分,叫身前之人有些看得怔住。 他起身离席,只在路过之时不轻不重拍了仲长统的肩膀。 “空言高论、难行之术,”他说,“再想。” 仲长统皱眉,正欲再言,却偏偏又见着身旁那人将他的‘拙作’好端端收了起来。 “你去过许都吗?” 荀晏歪头问道,不待眼前之人回答,他又自说自话的给了回答。 “两日后随我一道去一回许都。” “去做什么?” “印刷之事,需朝中下令方可能行。” “中丞以为我方才之言有何不妥?” 仲长统又问。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晏道,“公理可能说自身已明于天人之分,不受天人感应之束缚?” 年轻人沉思了起来,却听身前御史又道:“君长于批判,一针见血,却短于纠改之法……” 他顿了顿才道:“然我不如 你多也。” 他确实不如他,荀晏想着。 他二十出头的时候还钻在这乱世里头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应该去哪,不过是一路懵懵懂懂跟着兄长家人的步伐,借着长辈蒙荫才走到如今。 借着多年所见与常人不可能有的见闻,方才小心翼翼在小屋里写下一篇论士族,却也束之高阁,若说起来,大概也算得上一事无成了吧。 他回屋仔细看过后,本欲提笔,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闷闷笑了起来。 清之道:[确实有趣,昨日你兄长觉得你过于直白要为你改文,今日就换成了你为他人改文。] 荀晏摇头放下了笔。 “叔祖为何又不落笔了?” 荀缉方才入门,看到这幕顺口问道。 荀晏抬头,面上却一僵。 “叔祖莫非以为这般便能逃过了?”荀缉心平气和,甚至有些习惯,“已热好了。” 他把方才荀晏见客时未来得及用的药再度端了过来,反炉热了第二次似乎苦味愈发浓重,落到了胃里与方才稍稍饮下的薄酒纠缠在一起,叫胃脘又是隐隐作痛。 荀晏揉着肚子,一下子奄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又后悔自己刚刚没事干去挑战自己的胃,这折腾下去什么时候他能让师弟放他吃一回烤肉? 他也会馋的呜。 “你也随我回一趟许都,”他半阖着眼睛恹恹说道,“正巧可令族中长辈为你加冠。” 荀缉谢过,又问:“叔祖上次曾言,纠之一字。” 荀晏撑着头想了会,落笔写下二字——伯纠。 他突然浅浅笑了起来。 世道崩坏,连年战乱,却仍然能有少年行走破碎河山,夜半披衣而起,愁肠百结,夜不能寐。 虽是稚嫩之言,不乏荒谬空虚之论,却亦有可取之处,或许这个摇摇欲坠内里腐败的帝国需要更多一些新的思想注入。 人事为本。 他落笔写在了纸张下边。 “赠予阿缉,好好参悟,”他甚是敷衍的说道,“到时候早些走,若我赖床直接喊我。” 荀缉:…… 好像又是什么不得了的活。
第179章 春雨淅淅沥沥的落下,打在那些新生的稚嫩叶片上,花草的腰肢便弯了下来。 许下学舍中空荡荡的,唯有二两春风吹着细雨,扫过无人的学室。 今日休沐,故而学舍无人,这里也并非许都近来兴办的官学,而是一处私学,但这一私学在许都近旁都名气极大。 盖因这是大儒蔡邕所办私学。 蔡邕之名响彻海内,当年他刻下了四十六块石碑,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皆是来观摩那熹平石经。 虽然他后续在董卓王允执政期间门有过那么一些不足为人道也的污点,但人们总是健忘的,尤其是曹操待他并不薄。 吃过边让的苦,他待这些名士往往主打一个友好和谐,给个高位又不给实权,也一如的封了蔡邕一个太中大夫。 仆役卷起帘子,将酒温在炉上,又有几碟时令野菜,在这样一个令人倦怠的日子里围着炉火品酒吃菜,确实再享受不过了。 蔡邕已然不年轻了,发髻胡须皆已斑白,但他仍然高冠博带,名士之姿,他在与他的学生一同品酒,品酒便少不了品评一番时事。 “……荀中丞昨日至许都,面见司空后仍是不收拜帖,倒是一如以往不喜结交他人,”他的学生撩起宽袖,斟上一盏酒笑着说道,“可惜许都上下多少仰慕于荀君的士子难以见其人。” “正明莫非也想一见荀君?” 蔡邕抚须笑道。 韦晃为老师斟上一樽酒,随后道:“荀君战功赫赫,内治有方,何人能不倾慕?何况闻荀氏子皆是容貌非凡,学生有幸得见荀令一面便是难忘,不知荀中丞又是如何俊美?” 蔡邕回忆了一番,第一时间门竟是想着了昔日那雌雄莫辨的少年郎,后边长开了才愈发清俊,确实是说得上容貌极盛,若他愿意交游宴会,必然得是焦点所在。 “若是有机会,可为正明引见一番。” 他随意说着,却也并未当真,他与荀清恒虽有些交情,但终究算不上熟,只能说是逢年过节能送上些礼物的关系。 韦晃似乎并未听出老师的言下之意,他又道:“学生族弟亦是心中仰慕荀君,离家至雒阳,愿为中丞效力,可惜如今尚且一介白身……” 蔡邕抬起了眼,他这学生出身京兆韦氏,名门大族,族人又如何会还是一介白身? “中丞以考核取士,不核德行,更不看家世,学生那族弟在士林中亦是颇有名望,未想竟是名在一无名狂生之下,实在……唉。” 韦晃终究是这般说道,他道出了族弟名字,蔡邕也略有印象,记得是一以孝名闻于州郡的孝子。 “荀君处事向来有分寸,”他想了想又忍不住说道,“只是尚且年轻,难免会有所不周。” 韦晃正欲再言,蔡邕却不愿再听,他执起木箸轻轻敲了两下木碗,学生便闭上了嘴。 他虽在某些方面无法完全认同荀清恒,但也不可能任由他人在他面前说那人的不是,尤其是这学生心底在打什么主意他还是知道的。 “我乏了,正明早些歇息吧。” 他说道,已摆出了谢客的姿态。 韦晃离去时仍是礼数皆备,只是难免有些失望,有仆役正巧从正门处走来,他在府外看到了一辆未有标识的车驾,孤零零的,只能依稀听到其中有人压着声音在咳嗽。 不久后,乏了的蔡伯喈又不乏了,他整了整衣冠,竟是迎来了个稀客。 那荀氏御史中丞确实是容貌极佳,乌发玄衣,外罩着一件珊瑚红色的大氅,衬得肤色极白,眉眼愈发美得惊人。 “荀君竟还记得我这垂垂老朽?” 蔡邕幽幽道,令人往炉子下加了些炭。 “蔡公这是什么话?”荀晏笑道,他指了指这炉火与小菜,“公倒是悠闲得很。” “年事已高,不过闲来无事而已,”蔡邕引他入坐,问道,“荀君此来何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荀清恒这人宅得很,若无要事少有去造访他人,一般寻上门来总归得有点事。 荀晏也不客气,直言道:“确实有事需蔡公相助。” 他取出一份图纸,递给了蔡邕。 “蔡公可曾听闻过雕版印刷之术?” 蔡邕眯着眼睛仔细看去,心下则想起了徐州那儿似是有过异术的传闻。 只是流言不详,更不知其中具体,他遣人去徐州买了几样,翻过后却是一些贻笑大方的话本,便再无了兴趣。 荀晏便耐心的向他解释起来。 屋外雨水深深浅浅,天空如一张巨大的帷幕,他抿了口温水,等待着身前长者思索。 蔡邕拧着自己的胡须,他说:“实为天下之巧匠也!只是……此事老朽有何能相助?” “蔡公曾作熹平石经为官家定稿之经本,如今司空欲选样本为刊印之本,天下传之……” 他话未说尽,蔡邕却已是心下一惊,虽还未见过所谓印刷术具体,但光是听过,便明了这绝对要比他当年作石经影响力要大得多,这言下之意,莫非是要以他所作为底本? 荀晏慢悠悠说道:“听闻蔡公善治易,今将定六经底本为首次刊印,不知蔡公可愿?” 蔡邕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他说道:“老夫已近古稀,荀君有何话直说便是。” 余光瞥向窗外,竹筒上淙淙流过雨水,流入一旁小池中,倒是颇有一番巧思,荀晏收回了视线。 “请公用句读。” 荀晏说道。 蔡邕一怔,旋即有些无法理解。 凡入学者,谁人不是从小就明句读,如今用作刊印岂不是多此一举,且极不雅观。 句读符号早便有了,只是没什么人愿意用,一是因为没必要,二是因为士人多以为其破坏文字美感,极不好看,所以至多只是私下标注,或是教导稚子。 “经义断句口口相传以授,难免有所谬误,若能规正,是为造福天下学子,”荀晏坚持己见,“蔡公若能相助,可为天下师。” “不敢不敢,”蔡邕连忙摇头,思忖片刻却是问道,“如此……其余六经……” “选当世大儒校对之本为底本。” 披着红色披风的青年御史浅笑着说道,显得极为温柔,蔡邕却没那么轻松。 他想着,这般举动,看似是给予名扬天下的机会,实则却更像是绑人上战车,可又实在是……叫人无法拒绝。 “谢荀君抬爱。” 他拱手道。 荀晏摇头,他捂着茶盏说道:“此司空之意,更是天子之意,我不过是代为行事而已。” 二人又协商几句,见得外头春雨将歇,日头西移,那青年人眉眼间门染上一丝倦意,反倒是那 七十老叟精神抖擞。 他起身欲告辞,却听蔡邕有些迟疑的叫住了他。 “听闻荀君在雒阳,取吏不拘常法,想必是有独到之处,”蔡邕委婉又模糊的说了一遍事情,隐隐有警醒之意的提道,“但不可太过,以恶君子,更负仰慕君侯的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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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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