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刻之后,张辽策马而归,面上与身上铠甲皆为血污覆盖,几乎看不出原貌,他手中握着一物,看上去很是振奋。 “清恒竟是这般快就知晓了!” 他兴致勃勃说道,甚至忘了敬语,直呼私下相称的表字。 荀晏:……知晓什么? 他低头看到张辽手上的旗帜,左看右看还挺像对面的主帅旗。 “此战竟是孙权亲至!可惜未能擒之,只斩得其旗。” 荀晏眨了眨眼,陷入了更大的疑惑。 天地良心,他方才只是想骗骗韩当罢了,谁能知道张文远能真的带着几百人窜进对面大军之中,还跑到了孙权麾盖之下? “趁乱先走,”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此时不可再战,先追上丞相。” 从这儿撤回江陵,穿行云梦泽是最短的道路,但这段路沿途水网密布,沼泽丛生,向来是兵家之禁地,如今也是迫于无奈。 越往前去,道路愈发狭窄泥泞,好在有前人开道,倒 也不算太难走。 肺腑之间开始刺痛,呼吸间尽是不知哪儿来的血腥气,荀晏捂嘴闷咳几声,手心一片温热的湿润,顿感身体一轻,眼前也清晰了一些。 他看到了路边零零散散落下的伤兵羸兵,这些人哀求着看着他,于是他停下了队伍,命令能行者跟随他继续前行,又遣军中强壮有余力者扶持羸兵前行。 在这耽误了一会时间,张郃上前犹豫片刻,仍是劝说道:“方才虽是巧退敌军,若是耽误太久,恐怕追兵将至。” “无妨,”荀晏说道,“敌军为文远所慑,短时间不会追至。” “可是……” 张郃还欲劝说。 “将军——”荀晏打断了他,他指向了泥中一人,“那似是你军中兵士。” 张郃默然,半晌退去,也算是默认了。 荀晏提声说道:“丞相令我断后,携尔等归去,能行者都起来,不可再歇了!” 他声音太轻,用不上力,亲从代他传令下去,但见那些被留下的人纷纷爬起,感谢丞相之恩,感谢太尉之恩。 其后又有两波追兵急至,缠斗之后对面倒也不再追击,似是真被张辽一战威慑,又似是见追击无法,放弃了。 天色大亮之时,前方倏而有一队兵马回军。 荀晏这会脑子有些迷糊,一口仙气吊着连话都不愿意说,半死不活的挂在马上,就怕自己直接众目睽睽下一头栽下去,表演社死名场面。 身旁有人连唤他数声,他才抬头就看到了一张沾满泥水面目全非的脸。 你谁啊? 他内心没有感情的发出疑问。 “小叔父?” 荀攸不及打理仪容,只小心叫了一声。 跑了一整夜,虽是早已计划过的路线,但真的走上一晚,还是疲惫难言,况且他更是马不停蹄跑了一个来回,重新来接人。 荀晏定睛细看,然后痛哭流涕。 ……虽然是他想象中的痛哭流涕。 荀攸眼中只看到小叔父面无表情,脏兮兮像个花猫似的,委屈的小声抱怨道:“跑不动了。” “叔父休息会吧,我找个人背你。” 荀攸温声说道。
第211章 顺风顺水未尝一败的数年之后,曹操终于在赤壁一战中栽了个大跟头。 十万的大军,主帅灰头土脸的从云梦泽过华容道,逃回了江陵。 沿途洞庭湖流域的江南四郡闻风而动,在叛出的边缘疯狂试探。 只是这一败也不算败得太惨。 陈登兵临吴县逼近孙权腹地的消息随后而至,若是能在赤壁多对峙一会,哪怕是五六日也好,可惜孙权已令陈普领兵回援。 陈元龙上了高地,功亏一篑,反倒是拉满了孙权的仇恨值,指不定在人家心里已经得了个逼死老母的罪过,算是结仇结死了。 老曹自然不肯承认自己的战略失误,他首先推托于疫病之凶猛,致使士卒乏力,无力为战。 其次把陈登拉出来,表示自己实则是以身犯险,以自己为诱饵,吴县没拿下,那也拿下了江北的几片地区。 他信誓旦旦的说着鬼话,不明所以的外人还真有不少人以为这是他的计谋,信以为真。 张辽更是被曹操大肆表彰,那面孙权的大旗被到处传阅,硬是粉饰出了一种并未落于下风的感觉。 宴席之上,诸将神色沉闷,气氛压抑。 那些话拿来骗骗外人倒还好,亲身经历之人,谁不知那日火起之后的惊险。 营啸、兵乱、大火……若非荀攸提前接应,荀晏留下断后,恐怕还有的狼狈。 官渡以后,曹操势大,即使惊险如乌桓之战,也未有如此狼狈。 曹操拉着身旁人一杯接着一杯的饮酒,郭嘉陪酒陪得有气无力。 直到有人劝说不可多饮,曹操才放下酒樽。 许久,他长叹一声。 “悔不听奉孝之言……” 郭嘉顺势放下酒樽,拱手自责。 其实他并不意外自己劝不住曹操,或许旁人皆以为他与曹操感情极好,唯他知晓自己不过是比常人更善于揣摩曹操的心思罢了。 这位丞相,终究还是一个政治生物,而非旧日里尚能调笑的明公。 曹操又叹,“元龙啊元龙,若元龙在赤壁,孤何至于此……” 底下的程昱开始喝闷酒。 短暂的宴 饮草草散场,神智尚且清醒,曹操服了碗醒酒汤又去探病。 有些时候郭嘉不得不承认曹操实非常人,这般精力充沛,又是这把年纪,实在是少见。 府上药味浓且苦涩,间或伴有低弱的咳声。 榻上的病人蜷缩着侧睡,梦中犹在微咳,只是咳声都有气无力的,隽秀的面容都似是蒙上了一层灰败之色。 一旁守着的荀攸惊醒,连忙起身行礼,面有为难之色。 “叔父方才睡下……” 他轻声说道。 连夜穿行云梦泽对于久在军旅之人都不算轻松,更何况荀晏久病在身,休养了大半年没跋涉过,撑不住也是正常。 曹操摇头,他抬手令身后侍从禁声,上前为荀晏掖了掖被角,表达了大老板少有的温情,这才起身。 “军师面色不好,不可过于疲惫,还请多加休息。” 他对荀攸劝说道。 几人退至前厅,曹操喝了口水,这才问道:“南方疫病凶猛,一两年内难消,我欲暂回许都,稍后再议江东之事,不知何时能够动身?” 荀攸抬眼,继而垂眸,他说道:“叔父目下不堪路途之劳。” 曹操颔首,并无不悦。 他近些年与荀清恒生疏了许多,今见其用心一如多年以前,不禁回忆起旧时那少年将军,感慨顿生。 “曹仁屯兵江陵,且叫清恒在此休养一段时日,也好照看些,待好些了再返回许都。” 他嘱咐道。 将要离去时,他才蓦然想起了一人。 “华佗安在?”他说道,“夺其官职,免牢狱之灾,谅其年迈,鞭笞十下送到太尉府上罢。” 荀攸谢过,待得离去了,郭嘉才悄然上前。 他轻声说道:“明公头疾未好,便将华元化送走?” 曹操瞥了他一眼,“奉孝不是与那华佗素来交好?怎么?今日不为他求情了,我看他是一日也不愿在我这多待了。” 郭嘉神色自若,他说道:“私交乃私交,公事乃公事,华公医术高明,弃之,可惜。” “可惜?”曹操似是想起了什么,陡然冷笑一声,方才还称得上和煦的面容便有些阴沉了下来。 “世间医术高明者众矣,不缺此一人。” 他冷淡说道。 他即刻回程许都,安抚众心。 风波稍定之时,董昭寻上了门,他以丞相功绩彪炳,领土广阔为由,劝说曹操进封魏公。 “丞相适逢小败,四边之地难免心思泛泛,若能以一国之力威慑,此有益而无害也。” 曹操不语。 但闻董昭又道,“曹中郎留守邺城,数次平叛有功,又闻二公子聪颖过人,四公子文采斐然,皆是不可多得之才。” “明公,此亦为子孙后代计也!” 曹操心思微动。 董昭极其明白他的窘迫之处。 丞相、冀州牧……此皆非世袭,后代名分尴尬,是其一也。 其二则是他的僚属。 就如董昭,起先为汉臣,历任徐州牧二千石之位,而今为表效忠,入丞相府为掾属,虽有权却失尊位。 如此之例不胜枚举,郭嘉、戏忠乃至于诸夏侯曹子弟等皆是如此,人数之众几可再构建一个小型的,独立于汉庭以外的朝廷。 “此事且容后再议。” 他模棱两可说道。 他顿了顿,转而说道:“传令子修备齐兵马,随我从征韩遂。” 他在许都待了没多久,又马不停蹄出关往关中方向去了。 他走之后不久,荀晏才慢了好几拍起身回程。 大概是江东纵火犯过于猖獗,他被迫吸了大半夜的有毒气体,被背回江陵以后就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就差点成了肺炎…… 华佗见状不妙,给他强喂了大剂量的清肺药物,这才吊着没有继续恶化。 朝中诸公待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可能是发觉本以为已经被曹操拔了爪子的吉祥物,本质上仍是个挠人很疼的危险分子,慰问的信件纷纷而至。 荀晏很感动,然后一把火全烧了。 他还没到许昌,兄长就遣人将他直接迎回了老家颍阴,道是叫他休养一段时日,莫要理会朝中纷杂。 他寻思最近朝中估计特别聒噪。 他的封地在颍阴,虽经年不归家,此地人却识得他,走在田野河畔旁,已有老兵看着了他,瘸着条腿跑得飞快 。 不一会一大波人丢了农活,乌压压的围了过来。 他的俸禄多半用在了这地方,将身体残缺无能为生的旧兵安置在了家乡旁,弄些好做点的差事,在自己有生之年保他们一个晚年。 荀晏微笑着与他们一一问好,心中却想着自己多年以来是真的没什么进步。 少年时指望着独善其身,保住身边的人,如今也仍不过如此,离兼济天下差得太远太远。 等回了家时已近黄昏,高阳里的老屋经年无人居住,冷清寂寥,但有族人常来打扫,也未曾积灰。 他常年在外,家中只剩昔日父亲身边老仆守着,见他归来很是欣喜,握着荀晏的手絮絮叨叨个不停。 荀晏耐心听着,只肺腑间实在刺痒难受,忍了又忍还是撇过头咳了一阵。 老仆陡然止住了话,他问道:“小郎君近日又病了?” 荀晏安抚的握了握他的手,老人年事已高,双目混浊,他借着人家年迈,哄孩子似的把老仆哄得笑起来。 休息了两日,祭拜了家人,族中长辈上门了才发觉兄长的险恶用心。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58 首页 上一页 2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