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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不得不放弃了壶关,退守襄垣。 曹营的使者来的时候,陈宫正在与荀晏对骂。 没错,对骂。 陈宫从未想过,这位荀氏郎君能有这么惹人烦的时候。 大概是发现了他们并无杀意,荀晏消沉了几日后便愈发放纵,常裹着毯子指指点点他们的军纪,又劝说他们哪儿该撤兵了,打不过了。 虽然有时候他说的的确是实话,但听上去……总归是太欠揍了。 两人常争辩不休,最后以陈宫憋屈烦闷的踹墙为结尾。 他若是骂得厉害些,那人就耍赖直接咳得半死不活的,用一种公台啊你果然是想气死我的眼神看着他。 他有一瞬间想着还是弄死他得了。 那曹营的使者此来所为之事很简单,战俘。 官话是丞相心疼治下子民,人话是你把太尉还回来。 陈宫打起了精神,他等到现在不就是为了此事。 虽说这样对他的旧日同僚有些不道德,但他现在必须得把荀清恒卖个好价钱。 以几日前曹 操的攻势,他一度以为他已经狠心到完全放弃了荀晏。 以他对曹操的了解,这也并非不可能,但他仍忍不住会为荀晏感到寒心。 陈宫与使者在谈判,荀晏则在给自己煮药。 他不可能指望吕布这儿的医疗水平,而他还挺想活的。 起码他现在完全是留下了个烂摊子,若是他死了,阿兄与丞相必会完全决裂,若他活着,那也是个大麻烦。 这般想着,他心情不由又低落了下来。 他一瞬间极为自责,愧疚到不敢再见家人。 曹营那儿若是想换回他,多半可能是阿兄也插手了,那样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他不大敢细想。 于公达,他未看护好伯纠,如今甚至不知他生死安危;于阿兄,他更是…… 他悲从中来,拿着火钳在火堆里乱戳,烟火乱飘,他一抬头就成了个花猫脸了。 边上一沉,人高马大的将军蹲在了他身旁,两个人一瞬间竟然看上去都有点可怜兮兮的。 “将军?” “公台把我赶出来了。” 吕布有些落寞的说道。 荀晏哦了一声,吕布等了许久也未等到他安慰的话语,于是他选择自己打开话路。 “清恒为何不干脆在我这待着,左右曹公瞧上去待你也不怎么样,”吕布极力推销自己,顺便踩一脚曹操,“若有君相辅,不谈争霸天下,偏安一隅尚可行也。” 荀晏保持微笑,虽然配着他被烟灰弄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有些莫名的滑稽。 吕布说着说着便不说了,低着个头像个落寞的大狗子。 这还是被抓来以后荀晏第一次碰着吕布。 按照他的观察,起码这位昔日肆意妄为的将军学会了些担当,说人话是他可能学会了加班。 “其实公台原先是叫我强留你下来的。” 吕布蓦的说道。 “……多谢将军。” 荀晏低声道谢。 他确实得道谢,若是换作旁人,他如今恐怕得提早去见先祖了。 吕布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起身,随手从系在边上的战马脖颈上取了条长绳下来。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做此消沉之态!” 吕布厉声喝道,将那截长缨塞到了荀晏手中。 荀晏被塞得一愣神,险些摔倒,得亏用手肘撑着了一旁,他还未反应过来,陡然听见不远处有些动静。 二人望了过去,见到陈宫领着那曹营使者站在不远处,神色惊愕。 那使者的脸色从惊愕到铁青,最后用一种深沉的眼神看着荀晏。 “怎么了这是?” 吕布被这诡异的气氛弄得只能小声朝着陈宫问话。 陈宫面无表情说道:“使君道,要先看看太尉在将军这儿的状况。” 吕布看到那使者甚至抬袖抹了抹眼睛,他愈发迷惑,又回头看向荀晏。 荀晏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烟灰,想了想说道:“大概是看我没事,喜极而泣吧。”!
第222章 两军谈判有时候并没有想象的那般肃穆,正相反,更像是菜市场买菜。 那使者舌战群雄,与吕布的谋臣文士疯狂掰扯,漫天要价,逐渐发展成撸起袖子打上一架,充分体现了东汉文人的充沛武德。 最后他鼻青脸肿的定下谈判价格。 那是一份和谈协议。 曹操要求将南匈奴部族内迁至邺城附近,将大半个上党郡并入冀州所属。 为此他愿意承认吕布在并州的统治合法权。 击破高干以后,吕布虽得并州,却算不上名正言顺,毕竟他一个并州人没办法领并州牧。 就如那辽东公孙度在幽州再强盛嚣张,到头来也不敢请封幽州牧,只给自己编造了个所谓的平州牧出来。 在这上面曹操玩了个小心眼。 他本可以用些别的方式,但他却选择了拜陈宫为并州牧。 陈宫听罢便大怒,知晓曹操绝对是在恶心自己,当即甩袖道不愿受。 那使者也是个高冷脾气,虽说刚刚干了一架,形容不大好看,但端坐之下仍如松柏,严守要请陈宫为并州牧的底线。 陈宫一怒之下就去帐外提了人质来。 荀晏稀里糊涂的被拎了过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陈宫一把剑架在了脖颈上。 使者当即脸色微变,厉声道:“陈公台!我敬你乃兖州名士,休要做此狂悖之举!” 陈宫冷笑一声,“我还敬你是荆州名士,如今却是甘为曹公马前卒?” “曹公一统乃大势所趋,此为应天顺民之行。” 使者冷冷道。 二人越吵越凶,荀晏在一旁听了会倒是摸了个清楚。 帐中数人如今反而是他最悠闲的模样,其余不是不忿便是紧张。 这一手离间……当真是怎么着都得恶心吕布一手啊。 他想了想开口道:“公台与将军情义深重,想来这州牧给谁都是差不多的,何必硬要争论呢?” 刀刃轻轻划破了脖颈薄薄的皮肤,一缕血线落下,心脏似乎一瞬间快了一些。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陈宫冷冷道。 荀晏漫不经 心的低垂着眼眸,似是对自己生死毫不关心。 僵持了一会,吕布开口道:“就这样吧。” 他一槌定音,同意了这个安排。 陈宫这才放下了手中刀刃,客客气气一如先前请荀晏坐下。 若非先前一瞬而过的杀气…… 荀晏扶着小案跪坐而下,微微弯腰掩住自己略微脱力的状态。 公台啊,你是真想杀我。 抛去这些,和谈很顺利。 这是一场本不该出现的和谈,失了壶关以后,并州本该是曹操囊中之物。 吕布答应三日之后,待曹操撤兵,他便遣精兵护送太尉回去。 离去以前,使者请求与荀晏单独谈话。 被迫看着他们对线半天,荀晏已大半都是强撑着,胸肺之间愈发不适,只得歉意扭头闷咳几声,不出所料唇齿间又是那股子铁锈味。 啧,上一回发病是真伤着了啊。 使者见状愈发担忧,他想起了先前刚见着荀晏,这位素来清雅的太尉被惹得一身灰,还被那武夫拿着绳子怒喝着威胁。 “边地武夫!实乃蛮夷!” 他骂道。 荀晏感觉他应该为吕布正一下名,但实在懒得多说话,便干脆省下这份力气。 “多谢使君相救。” 他谢道。 “是太尉先对在下有救命之恩,”使者说道,“昔在江陵之时,太尉曾为我献言。” 荀晏一怔,他头晕得厉害,只是表面看不出来,努力想了想似乎略有印象。 刘姓的……荆州士人。 “先前丞相撤离江南之时,我正在州郡为说客,”使者贴心的说道,“若非太尉当日谏言要带我回来,我就得被留在那儿了!” 他说得洒脱,换作旁人大概得恼怒许久。 毕竟这事是曹操不做人,让人家当说客收服州郡,结果自己跑路的时候把人家忘在了脑后。 若非荀晏有说过一嘴,这位零陵名士就得被曹操落在了江南。 “刘君子初之名,我在豫州时便常听闻。” 荀晏笑道。 刘巴温和一笑,随后说道:“丞相已杀许攸,委屈太尉在此多 留几日,望君莫要忧思过重,还请保重自身。” 荀晏一怔,倒是没有想到曹操杀了许子远。 他不明此人性情,当时气恼之下以为定是曹操指使,如今想来,却也可能是此人自作聪明之举。 他指尖微动,半是感怀曹操大抵尚念旧情,半是在想一些旁的。 时间已是不早,几句过后侍从便开始催促,荀晏撑着起身,相送刘巴。 远方是将息未息的战火,这片土地上新埋了不少人,待得来年他们会化作白骨沉眠在土壤之中,或许多年以后再被人挖出…… 刘巴在上马前回头,他与荀晏说道:“令君在五日前至军中。” 荀晏垂下眼眸,指尖微动。 果然啊…… 三日后是个好天气。 阳光透过阴云洒在这片大地上,清风是北方一贯的冷冽,吹得人指尖发冷。 吕布派了人将他送回去,连带着一些此战中抓着的有名有姓的军官。 接应他的人是贾诩,年长的谋士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见他起码没缺胳膊少腿的,这才移开了视线。 “君侯能归,是万幸也。” 他说道。 荀晏叹了口气。 没有看到熟悉的人,他心中第一时间竟是松了口气。 只是还未等他走几步,他便看着不远处一人策马而来,行色匆匆。 他一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了起来,在贾诩异样的目光里连忙背过了身。 “小叔父?” 那道声音有些无奈,又不敢太过惊扰。 荀晏深吸一口气,这才僵硬的回头,只是目光仍不敢直视荀攸,他勉强笑道:“让公达见笑了。” 荀攸轻轻抱了抱他,家人的怀抱温暖而宽容,似是能够包容一切,他眨了眨眼睛,自己竟久违的感觉眼眶有些酸涩。 “文若还在等清恒呢。” 荀攸温声道,他拉了拉荀晏,没有拉动。 “伯纠之事……”荀晏艰涩的说道,“是我未尽长辈之责,不知如今……” “此事非叔父之责,”荀攸打断了他,顿了顿才道,“他尚在涉城休养。” 荀晏乖 巧的点了点头,心下那片凝聚不散的阴云终于微微散开。 幸好……幸好…… 荀攸遣人先送他去荀彧那儿,自己则与贾诩先留下交接一些后续。 待人离去之后,先前一直假装不在的贾诩才抬起头来,神色莫名的看了荀攸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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