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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道:“学生无辜。” “无辜?”曹操反问,“何来无辜?” “似文若一般怀柔手段,可有人领情?” 你看看,看看那些被你庇护的儒家高门,被你庇护的小皇帝。 如今荀氏一朝失势,谁会记得你多年来明里暗里的恩情?他们都只想着取代你。 荀彧不说话了。 他平静的坐在那儿,消瘦的脸颊上颧骨高高凸起,但他的背仍然是挺直的。 曹操有些失望。 他放下酒勺,扶案起身。 “啪嗒——” 那串华美的琉璃串子突然从中间断裂,一粒粒色彩斑斓的珠子噼啦啪啦的滚落到地上,二人都愣住了。 方才凝滞的氛围陡然缓和了下来。 曹操心疼的弯下了腰,看着地上到处滚的琉璃珠子。 这玩意,华而不实,但却是大价钱! 当守在外边的守卫不经意间朝里面看了一眼时,他几乎吓得跳了起来。 他看到大汉最具权势的魏公正蹲在地上捡珠子。 另一侧,那怀香握兰,名满天下的荀氏家主也陪着魏公,他趴在地上,一手往小案下面探。 侍从吓得连滚带爬的入内帮把手,曹操倒也不恼,只是将手里的珠子递给他。 他抬眼不经意间看到了荀彧鬓角间夹杂的几缕白发,忽然心中感慨万千。 “我老了,”他说道,“文若也老了啊。” 他突然想起了多年以前,他蹲在东郡那破破烂烂的太守府上,那俊秀清雅的年轻人朝他长长一揖。 他们如何会走到如今呢? 汉室桎梏?世家之患?功高盖主?是他 愈发严重的疑心?还是荀文若在作茧自缚? “丞相未老也,”荀彧摇头道,“丞相可曾忘了昔日一统天下之志?今大业未成,不能老。” 若是昔日,曹操必然会大笑举杯,而今他却沉默了。 从邺城到许昌有多远? 早年间他可以奔袭千里,日夜不停的辗转作战,而今不过是这一段路他便疲惫不堪,头风常常发作。 但他还有多少未完之事? 江东孙氏雄踞一方,高句丽未必安分的公孙氏与刘备,西北半年三叛,这堪堪被拼凑在一起的天下还远远说不上安定与统一。 “我此行往淮南,稳定扬州局势后便回军,如今非战之时,”他终究是说道,“益州蜀人叛乱,遂使公达出使益州。” 二人熟稔又陌生,曹操没有提荀彧平定叛乱所用的是哪一只军队,荀彧也没有再问曹操准备如何对待天子。 离去前,曹操看到了荀府上的侍者送来了一只食盒,那是宫里的制式。 他冷淡一瞥便上了马。 他怜惜他的令君,却也无意插手宫里与荀彧之间的小矛盾。 他在许昌停留了没有多久便南下自涡水入淮。 他走后不久,荀晏才堪堪到了许昌。 他说他要去许昌时,身边几乎无人赞同,纵使老师也觉得他受不了舟车劳顿,但大抵是家乡水土养人,他自到了河南以后竟未曾犯过病。 从昏沉的梦境中醒来,他少有的有些雀跃,从车厢的窗中看着许都的街道与百姓。 他身旁的老仆见他精神不错,便絮絮叨叨抱怨主君不顾身体,想一茬是一茬云云。 荀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丝毫不过心。 他要回来,终究还是不放心许都局势,尤其是知道兄长竟这么快动用了他留下的颍川兵来平定动乱。 所以公达一走,他也收拾东西启程。 但好在如今看上去也没出什么大事。 他令人驾车先去了兄长府上,下车时腿软得不行,得要人搀扶着才站得稳。 一边弯腰敲了敲久坐无力的腿脚,他一边又不由心中腹诽。 他幼时竟还晕车,这会是不坐车得要他老命了。 府邸之外门可罗雀,冷冷清清,连个看门的门童都没有,荀晏整了整衣冠,正欲进门,却蓦的看见有人提着食盒前来。 他留在许都任事的时间不算长,但小黄门还是分辨得出来的,他诧异的看着那小黄门与他手中提着的食盒。 小黄门也是一愣,他不知眼前看上去病病怏怏的青年是何人,只觉他的目光莫名使自己不敢造次。 那青年却很是自然的上前来,两三句话的功夫他手中提的食盒就被换走了。 “啊!”小黄门跳脚了,“此陛下赐予荀侍中,这位郎君不可不可!” 他感觉自己似乎看错了,他看到那亲和温柔的年轻人神色陡然冷了下来,他的嗓音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 “天子所赐?”那人歪了歪头,倏而一笑,“那送我尝尝吧!” 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小黄门憋红了脸。 “陛下为何赐饭食予万岁亭侯?” 荀晏问道。 “荀侍中德高望重,又平乱有功,”小黄门心中不忿,但迫于此人举止间的强硬,只能老实交代,“这些时日日日遣人送饭食来。” “多久了?” “约有半月了。” 荀晏面上带笑,提着食盒的指尖却用力到泛起了青白,他取了印信给那小黄门一看。 小黄门大惊之下匆忙行礼,也不敢过问那只食盒。 人家是兄弟,他也没道理为了区区一只食盒死缠烂打。 “主君,是先去通报文若公?” “不必。” 荀晏垂下眼眸,他说道:“不必,我坐会。” 侍从见他神色有异,便劝慰道:“陛下素来看重文若公,送些吃食也是寻常事。” “有些好奇罢了,”荀晏淡淡道,“以往也不见他如此。” 那食盒表面光滑,隐隐约约映照出他的轮廓。 平静,冷淡,一如既往。 唯有他自己知晓心中波涛汹涌。 食盒食盒…… 幼时的噩梦被唤醒,那是他藏在心底数十年恐惧的对象。 历经曲折,这只食盒竟是转而由天子送出,他突然觉得可笑 起来。 他回了车上,踟蹰许久才缓缓打开这只食盒,里面不过放着几碟寻常小菜,他随意用指尖捻起一块萝卜条吃了。 梦境与现实交融,无法改变的无力感,历史前进的必然性,一切的一切交融在一起,他陡然生起一股戾气。 胃里似是翻江倒海,他忍了许久没有忍住,朝外面喊了声,随后几近狼狈的下车吐了起来。 胃里空荡荡的,除却一些药与刚咽下的萝卜条以外几乎别无他物。 他有些脱力的被人架住,虚汗一层层往外冒。 侍从惊怒的问道:“可是那食盒菜肴中有毒?” 荀晏摇头,他颤抖着手紧紧抓住腰间的剑柄,深呼吸数次以后平静了下来,他从怀里取了药丸出来。 “没有,”他含糊说道,“是我有点晕车。” 他缓了缓,攒了些力气后直起身,他说道:“烧了吧。” “叫些人来着看,若陛下再赐下食盒,便送到我府上去。” “这毕竟是天子赐……” 侍从话未说完,却陡然看见主君眼中的怒火。 他止住了话语。 他不知道自家向来好脾气的郎君为何会因此勃然大怒,但他却深信主君必有其道理。 “是,”他答道,“主君且放心便是。” 荀晏垂下眼眸,掩住方才失控的神色。 再次抬眼时,他已是平常的模样,他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他的剑术荒废了多年,他想着,是不是自己太久没有出过剑了。 分明自己还没有死。 克己,自制。 他默念着,有些艰涩的微笑起来。 他得先去见见兄长。
第230章 博山炉的细孔上香烟袅袅,荀彧惯常喜欢自己调制合香,却很少在堂弟面前燃这种香。 香薰若重,于心肺不利。 但他眼下却没有起身去换了香薰。 他说道:“不见。” 侍奉他多年的老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出门去拦住那荀家的太尉。 “兄长不愿相见?” 那青年神色平静,只微微歪了歪头问道。 “清恒君不若先回吧,”老仆不由说道,他面有难色,“你也知晓……文若公素来执拗。” 荀晏掩袖轻咳两声,他问道:“兄长近日饮食如何?” 老仆被那双熟悉的杏眼盯得突然升起一股勇气。 他心里默念着对不起自家主君了,但他确实不能眼看着他如此下去了。 “自半月前起,用饭日益减少,至最近几日,每日我逼着也只用一些薄粥……” 老仆低声说道。 “仆愚钝,不知朝堂诸事,”他说道,“只知陛下不再召见主君入宫,允了他的病假,却日日送了食盒来,自那以后,主君便如此了。” 荀晏阖目,右手不自主的攒紧了胸口衣裳。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既不能为君主而计,又如何用这俸禄? 兄长这种人,如何抵抗得住如此钻心之问? 那老仆有些忧心。 他侍奉荀氏一族多年,自是知道眼前这位身患痼疾,他生怕这下子给人气出个好歹来。 好在并未如他所担忧的那般,荀晏只轻轻叹了口气,他看上去不过是有些无奈。 “好吧,”他望着那些守卫说道,“请诸君见谅,容我擅闯。” 当荀彧抄写下一篇经义后,他听到屋外一阵骚动。 不过片刻,他那堂弟便从容的脱鞋入内,坐到了他身侧。 “阿兄,”荀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只觉呼吸愈发不畅,“邺城一别,如何瘦了?” 荀彧默然,他看到自己信任的老仆在门口仓惶逃去,又看向自家堂弟,见他唇色都泛着白,却又抿得死死的。 他开口,却不提自身,只一板一眼说着先前许 昌动乱之事,犹如现下不过是一场寻常议事罢了。 “兄长以为,学子动乱之后,有哪些世家有出手或观望之嫌?” 荀晏垂下眼眸,顺着他的话问道。 荀彧心中早有腹稿,只慢悠悠报了一连串出来。 荀氏树大招风,执掌中馈多年,明里暗里的敌人不算少,尤其是荀晏行事颇为大胆,连带着荀彧也举措大张大合了许多。 多年来在取士、印刷、乃至于土地之法上的变革,早有太多人对他们不满了,若非荀彧之手段与名望制衡,早便要闹出了大乱子。 荀晏默默心中记了下来,他垂眸看向了纸上那贴经义,其上墨迹未干,笔迹是熟悉的,如今却略显虚浮。 在交流了一系列的杂事以后,他终于是问道:“阿兄如今是要做什么?” 荀彧指尖一顿,他淡淡道:“阿弟此行未有上报,恕为兄招待不周。” 荀晏陡然握紧了手,他气极反笑,霍然起身,强忍住那一阵眩晕勉力站住不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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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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