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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哂笑,“知道了。” 但我不相信,即便明天就要死,人也不会改变些什么。坏人依旧坏,好人依旧好,我憋在中间像个鬼飘。 营地整整齐齐,平房从这头排到看不到的那头,路上停了几辆军车,跟我们一样,也是从华北各区派过来的革命军,都觉得要打仗了,来的路上我听到好些不同来源的传闻,最确信的是日本人近几个月因为中村之死,一直嚷着要国军给个说法。 今年5月下旬,兴安屯抓到四名间谍,两个日本人,一个俄国人,一个蒙古人,身上带着各类文件,枪,地图,图上标着驻军地址,明摆着就是来刺探军情。间谍挖不出消息,只能杀了,负责这事的关玉衡只报给了张学良,没向沈阳代理副总司令参谋长说,消息不对称,沈阳方面处于半懵状态,等日本人开始制造舆论,叫嚷残杀参谋本部是中国蔑视日本权益的表现云云时,事态已经无法挽回了。民间报纸诸多猜测日本人近期要报复搞事,或者趁机开战。 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老天爷说这里要打仗了。 我们的宿舍是栋新房,有墙有门,条件比破宅子好,我叹:老天爷还是对我好,知道心疼孤儿。 宿舍是大通铺,一屋铁板床,正好二十。砌墙水泥还没干透,从灰砖缝里渗出来,就像墙壁在流眼泪,地面没抹水泥,铺了层薄黄土,用铁杵墩夯平,还有些小坑小洼。天花板吊了三盏灯,昏黄,这会儿天暗,有灯跟没灯一样。 杨德开让我们自个选好床位,把名字写在床头板的小卡片上,“不会写字的找齐空空。” 我端着洗脸盆茶缸子走到墙角一张床上坐下,这里离窗户远,离门近,是最安全的位置。张起灵果然也跟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蘸水笔就一只,我写完自己的,问谁要帮忙,他们不吭声。我心道正好,把笔和墨汁塞到张起灵手里,“得叻,爷没心思干这事儿,让这个哑巴帮帮你们。” 我回想来路,一车人嘴不停瞎嚷,只有这个张起灵坐在角落,靠着车板打瞌睡,醒了也不讲话,就像个哑巴,干脆叫他哑巴得了,张起灵这个名字寓意实在太烂,以后关系熟了,可得建议他改个名。 我走到平房门口,抱着手看开进来一辆军车,下来一队兵,这队水平高不少,下脚踏实,列队整齐,显然有点功夫在身。小队在隔壁屋门前整队,班长念名字,声音洪亮,我听了会,觉得奇怪,怎么这二十个人都姓张。不过此时正是家仇国恨之际,张家庄李家庄全村上阵也不怪,怪的是,哪个张家庄人都习武? 我思索良久也不找不到这么个张家,出国几年,远离故土,国内动荡变化,我确实不太了解。 第二天白天训练结束,晚上上夜课学国语,我被杨德开派作监督员,让他们每晚挨个给我写写当天学的东西。课上好多人打瞌睡,教我们的是老兵,见惯了懒散,也不强求,照着语文书讲了几个常用字写法。我扭头看了圈,哑巴果然趴在桌上睡觉。 下了课,凉风一吹,身心疲倦一扫而空,新兵熙熙攘攘开始讲荤话,过于民间低俗,我还是听不惯,便走出来坐在平房台阶上,坐了会儿,又有两辆军车开进来,四束车灯刺眼,车上下来两队人,二十和二十,两个班长各自念名,都姓张。 我顿时觉得这事可能有点说头,但人不熟,他们明显是一个团体,我绝对问不到什么。我正在想从哪里敲消息,哑巴也出来了,坐到我旁边,揉着刚睡醒的眼睛。 我诶了声,哑巴不也姓张吗,说不定跟他们是一个地儿的。我推了推他,“哑巴,我问个事儿呗。” 哑巴扭头看着我,凉风轻吹。 我才真正看清他的脸,不过只一瞬,车灯熄灭,陷入昏黑,只剩月亮和星星。 哑巴嗯了声,“你说。” 我叹了句,“你咋长得这么俊。” 作者有话要说: 声明: 《奉天旧恨》所涉民国社会风俗,皆考据于—— 《闲话民国》独家春秋著 《江湖行当》连阔如著 《益世余谭》梅蒐著 《生活的逻辑—城市日常世界中的民国知识人(1927-1937)》胡月晗著 另有说法之处,请谅解。 第147章 【番外】黑瞎子篇:《奉天旧恨》叁 这话一出,放别人身上可能以头抢地尴尬死了,但我向来不在意这些话,含义好就行。人跟人相处同理,如果能直达话语本义,少猜忌,会省去很多麻烦。 哑巴没讲话,我不禁猜测他可能都没懂话里的意思,或者他有些不高兴。 我姐来信常提这个坏毛病,说我不忌嘴,总爱挑事儿当刺头,有碍前途。后来汪精卫赢了胡汉民成为国民政府新头头,出自南方文人世家的一个同学分析说胡得票少,一定因为他骂人太狠,尖酸刻薄。我借此给姐回信,“胡汉民身居高位,照样嘴臭,可见这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你该庆幸我平平无奇,惹不到什么人。” 我指了指隔壁门地上照出的灯光,“这两天发现一件怪事,新来的人里,很多都姓张。” 哑巴并没有顺着我的手指头看那边,他站起身,往茅厕走去。当然,也不一定是茅厕,射击场也在那个方向,但我坚持他是去茅厕。这么晚了,不可能练靶子,况且新兵压根没发枪。 月光下,哑巴身影很快隐没在黑暗里,像得道高人翩翩离去,给我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家感觉,难不成是张天师家族传人?我现在没有家,要不缴五斗米,入它天师道,学几年出师下龙虎山,还能接民间法事谋口饭吃。 我还在畅想未来开宗立派门徒五千的美梦,杨德开走过来,手里拎只吊瓶,装了一半,他让我组织睡觉,晚上注意点警报声,别睡太死。他边说边打嗝,嘴里跑出一股臭酒味,跟我哥一个德行,我当即明白怎么回事,赶紧扶住他,“杨哥,下回带我嘛,馋这口好久了。” 杨德开嘿嘿笑了两声,“省得省得。” 我把他送回老兵住的营房,正发愁是哪一间,身旁经过一个端洗脸盆的男人,“杨德开?喝醉啦?” 我一听,认识,转手把杨德开交给他,“咱班长就交给您了。” 等我回到营房准备找哑巴继续你我问答,他已经洗完脚躺床上了,双眼紧闭,盖着薄被,两手交叉放在腹部,好似躺棺材的死人。 我唉了声,只能端着脸盆盅子去洗漱。每三个营房接头处夹着水龙头和水槽,此时人多,我挤不进去,只能排队。不过气氛热闹,聊天的很多,我乐得听他们胡讲传闻。 一个刮胡子的人说,“张司令这回估计得挨骂了。” 另一个挨着他刷牙的回道,“他能有啥办法,自个硬扛,扛到最后啥都没了。” 有个人凑话,“依我看,他正巧踩到狗屎,谁让他生在东北。” 我在他们身后跟了句,“他娘让的。” 那三人和旁听的纷纷笑起来。 洗完脚,我冷脸让其余人赶紧睡觉,但骂不出脏话,总觉得差点儿味,这种情况下合格的墙头草就该把床架子踢得哐哐响,一脚伴一句你什么妈他什么娘我什么祖宗。无奈,我有阴影。 当年在饭桌上不经意说了句野话,具体是什么早忘了,但我记得那个场景,因为挺好玩的。我爹没成想,操心小儿子操出大儿子尿性,一时气血攻心,恐我走上两个哥哥的旧路,搁现在我能想明白,劝他一句您想多了,但那时我只会下跪。我爹反手甩两个耳巴子,“他娘的,你上课就学这些荤话,操你大爷,老子弄死你!” 我隐去那些更过分的话,你看到的是删减版,但大体意思你能懂。我边听边赞叹,我爹脸皮就是厚,子不教父之过,他的野话说得倒顺溜。 我奶奶是□□,□□未婚先育更严重。因为她们要喝药避胎,一般来说怀不上,怀上就表明这个姑娘看上了客人,起了想跑的心思。老板可不乐意见这种事,拐姑娘下水风险高,几年难遇一个好苗子,老板常会逼着怀孕的姑娘打胎,不知道我奶奶跟老板达成了什么协议,我爹被留下来。 后来我知道了,有一年过中秋,我爹喝醉了,我娘坐在旁边给他捏腿,端正秀气,眉眼低顺,他看了眼我娘,流着泪说,“她怀孕都在接客。” 我便明白了,这个她指的是他娘。 我爹出生后被藏在床底,从襁褓起就深受荤野荼毒,直到某一年齐家领他回京,他学完算命本事,算清了命起命终,过得越发潇洒自在,其余人没一个看得起他,都骂野种。可怜他娘,苦挨多年,最后几口气松了,莫名死在途中,到皇城时已是一捧土。 我想到这儿,正好到点灭灯,窗户开得大,没窗帘,平房挡不住月光,清冷全招进室内,我觉得有些凉意,裹紧被子翻个身,背对那片光沉沉睡去。 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总找不到能提问的机会,而且哑巴每天会莫名其妙失踪几个小时,我走遍整个北大营也找不到他,这让我更加肯定,哑巴一定跟那群张家人有关。过了一周,新兵上手放炮,两人一组练习,我指名道姓要跟哑巴一伙,最近杨德开越发喜欢带我混,其余人没法嘴碎念,就连哑巴本人碍于表达障碍,只得乖乖跟我走到一处最远的练习地,美名其曰我是给他们让地儿。 我负责填火药,哑巴调角度。我放慢动作,瞅着训练员在长队那头,“哑巴,说说你们张家怎么回事呗,老躲着人可不厚道,咱还是朋友吗?” 哑巴盯着我,“我没那个意思。” 我唉了声,“不怕你不信,我是个算命的,还挺准。老天爷让我来这儿,因为不久后东北要开战了。” 今天练的是120毫米气动迫击炮,这玩意儿靠气瓶驱动,声音大,拿来当提振士气的战鼓更好,哑巴瞄准山坡上的木牌,一炮放出,我赶紧捂住耳朵。不出我所料,命中了。 训练员过来夸了几句,我俩换工作,这回我来调角度。 哑巴把尖头椭弹塞进去,“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我这炮放出去,命中木牌,炸得残片四飞。我眼亮,看东西稳,小时候打院里的小麻雀,就没一个不中的。据说我娘怀孕时,我爹给她喂了好多鱼眼睛。 放炮结束,我抓着哑巴说出队尿尿,拐他来到茅房边的小树林,说是小树林略有失真,准确描述则是两排凑数的白桦,树叶子疯长,风一吹,哗哗响,像下雨。 我靠着一棵,问他,“你也会算命?” 哑巴抱着手,仰头望着干净的蓝天,不时飞过两架日本人的飞机,“我不会。但这是我们必须做的事。” 我嗯了声,夸他忠义良节好青年。这时候的我还不懂他话语里“必须”两个字的含义,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爱民族。我想起跟一同出国的那十多位年轻人,有四个跟我一道选择学医,不过因为语言不通,坚持到最后的就我一个,没法怪他们,医学上来就是大部头和各种专有名词,靠出国前培训的几个常用句,坐在教室就像听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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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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