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挥完刀,蹲在檐下问张海楼,“那个张世贤怎么回事?” 张海楼道,“他是外族张家,其实跟张家本家的关系不大,不听安排很正常。张海洋劝过族长,北大营这里我们渗透不深,很难找到帮手,要是有行动,人数一多便寸步难行,但族长坚持,我们也没办法。” 我继续问他,“哑巴这么厉害?你们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张海楼叹了口气,“族长身份比较特殊,目前只有我们跟着他。” 没想到哑巴是没落皇族,张海楼如同遗臣,我道,“你们为什么要跟着他?” 张海楼站起身,拎起黑金刀抡个满圆,动作流畅,像燕子尾巴扫过,特别好看。他耍完一套漂亮的招式,收刀背在身后,缓道,“因为我不愿意认输。” 风轻轻吹,鸟轻轻叫,我感觉自己差一点就要被迷惑,钦佩地喊一声师傅。 9月12号开始,哑巴吩咐我们入睡时必须穿着夜行衣,带上一切能随身携带的物资。我以为自己会适应一段时间,一觉睡到天亮,竟然没有一丁点不适。 我跟张海楼分享身体能力大有长进,张海楼怜悯地看了眼我,道,“皮再厚机枪都打不穿。” 我问过哑巴这样防备的原因,他看起来很纠结,不跟我讲,而张海楼他们表示只是听从族长吩咐,至于理由是什么,无所谓。我怒想:这就是张家养的狗,哑巴让他们跳茅坑都不带犹豫的。 张海楼见我一直追问,犹豫下,还是选择透露一些信息。他说张家族长能得知未来发生的事,并提前做好准备,但有些时候,事情发生和结局是注定的,人能干涉的只是里面变化的细节和主角。这就像你可以选择早饭吃馒头或者油条,但最终的结局是你吃了早饭,肚子不饿了。期间你选择进食什么,没有人会关心。 我听得似懂非懂,这种非常物理学的东西,我是很抗拒的,因为医学已经够我受的了。 张海楼道,“你只需要明白,族长能知道未来发生的事就够了。” 我梳理一番,联想起那天张海楼讲的那句“他自己要揽这个罪”,才大致明白了些。比如我救了张海临,这件事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日本人拿到炮管是注定的结局,或者,这两根炮管毁了,也会有别的炮管顶替,只是炮台落成时间会往后拖延几天。 这番说辞倒是安慰心里的愧疚,但我还是没怎么当回事,信息过于挑战常识,他们拿不出证据,口说无凭,就像张家宝血,我也只当张海楼在编谎话,刻意塑造烘托张家的神秘身份。其实后来一想,是因为哑巴他们过于坦诚,不知道向一个保持怀疑的人透露信息的最好方式不是坦然,而是隐藏,一点点泄露,让他自行寻找答案。我后来帮助吴三省进行计划,目睹吴邪身在局中为之头疼,觉得好笑又可怜,不由得感谢张家人的坦诚,最起码,他们是真心待我的。 9月18日,夜10时20分,我从梦里惊醒,听到几声连续的爆炸声,源头好像是北大营旁边那段铁路,比哪一次军事演习都来得近,我翻身下地,哑巴他们也醒了,我们对视一眼,纷纷拉开门出去。 从南门出去,绕到北大营后侧,我们躲在白桦林里,黑暗中,不远处的铁轨上有零星的火点,我还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是一阵连绵不断,越发清晰震耳的轰隆,是火车过来了。 火车的车头灯很亮,我避了下视线,那趟火车在铁轨上照着原速驶来,经过火星那段像碰到障碍物,车身开始晃动,但还是顺利通过了。过了几分钟,从另一侧的树林里钻出来一群日本军,几人举起火把,扛着三具穿着跟我们同样制服的尸体,摆在毁坏的铁路旁,并拍照记录下来。一个中尉军衔的上校查阅一番现场,看了下表,带人迅速撤离。 我尚处于茫然状态,陈广忠惊觉,大叫一声不好,“他娘的,他们要放炮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陈广忠说脏话,哑巴想绕回去通知营地里的人,张海楼拉住他,指着天边那一道朝北大营冲刺的流星,“来不及了。” 我跟在他们身后奔跑,一分钟后,整个世界安静了,短暂的几秒宁静之后,一声炮响响彻整个沈阳,地面剧烈颤抖,震动的余波惊垮路面,我被抖动的石块挡了下,险些摔下去。北大营开始燃烧,火很烫,高温一波一波冲上我的背,像在催促我赶紧逃,有士兵在哭嚎,还有惊恐者放枪的声音,我听到有军队往这里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巨大的炮响让耳朵几乎失聪,尖锐的耳鸣代替了一切声音,整个人像被罩在一圈透明的棉花里,我踩着地,脚软得下一秒就要倒下。张海楼扶了我一把,钻进一座关老爷庙,我们爬上庙顶,热风扑面。 我回头看了眼来处,北大营的火光弱了些,开始响起枪声和弹炸声,很奇怪,几声后,反抗的动静便止了。张海楼拍了拍我,让我看前面。 我转过头,面前的沈阳城亮起灯,无数细小的灯火往小道大道汇聚,聚出一串流光,这条光带在城内四处逃逸,但无论走到哪,出路都断了,他们不得不回到原点。光芒很快暗淡,光再亮也无路可走,何必还要浪费燃料,买一根蜡烛要背一整天的煤。他们接受了现实,即便要死,在睡梦里被人刺死打死也比在惊慌中吓死好,我看到无数条管家那般的黑影钻回土屋,回到那一张张简陋的床铺上,闭上眼,北大营,炮响,侵略,死亡,都与他们无关。 我坐在屋顶,满脸冰凉的泪水,我好像回到第一次被我爹打的时候,管家在叫我,少爷,你快走哇!我好像听到我爹在骂我,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老子扇你巴掌,你都不知道还手,操他娘的窝囊废,白生你这个贱种!我好像听到杨德开叫我的名字,他说,小齐,你赶紧跑啊,你快跑!别回头! 历史将这一天称为“九一八事变”,常伴随这五个字的一句话是:是日本帝国主义企图以武力征服中国的开端,中国抗日战争的起点。 第156章 【番外】黑瞎子篇:《奉天旧恨》壹拾贰 天亮了我们才下房顶,钻进关公庙的后房,躲开进一步扩大势力范围的日本人,偶尔听得见一两声枪鸣,都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规模已经不能用小来形容,北大营平日的训练都比这会儿热闹。战场是两军交战的地方,而现在,整个沈阳城里,只有日本人单方面扛枪,子弹朝天上打,瞄的可能是老天爷。 陈广忠垂头叹道,“我猜,应该是张学良下达了不反击命令,他扛不住了。” 张海楼讽刺地冷笑道,“倒是跟汪家一个做派,乱世谁都想占便宜,更别说出兵主动反抗,人死多了,他哪能东山再起。” 哑巴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过来。我打开一看,篇幅不长,是一封言辞诚恳的介绍信,写给一位姓张的先生,落款人为张起灵,旁边盖一枚小戳,蝎子纹样。看内容,这位张先生似乎住在挪威。原来前几天哑巴伏案写的是这封信,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这是在赶我走?” 张海楼瞥了眼,“你不是最珍惜生命吗?留下来会死,我们出钱送你去欧洲,有便宜不占,脑子不会真出毛病了吧。让日本人怼你脑门再炸几炮四五式?成傻子便没有痛苦可纠结了。” 我攥着那张纸,张海临站在木窗边探视外面是否有日本军队经过,只有一个寸头回应争执。他对我的态度跟之前并无不同,除了偶尔会显露一丝不屑。我暗嘲,可能在他们眼中,人命可以随意践踏,洗脑如此成功,不从事服务业真是浪费人才。 张海楼道,“你现在觉得我们不近人情,不过是因为你活着,你逃出来了,要不我们回北大营清点一番,数数昨晚那十多发炮,炸死了多少人?” 我被他骂得没话说,张海洋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少说两句吧,族长都讲了,一切都是注定的。” 张海楼笑道,“我抗拒以后做任务还要看到他,本事没多少,想法倒伟大,看见没,这就是白日梦。” 张海洋露出一脸难办的纠结,几次看着我,欲言又止。 张海楼接着说,“你们这些人讲究教养,狠话说不出口,我来讲。白日梦大王,我们觉得你会拖后腿,所以你能滚多远便滚多远,死了最好。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可以帮你收尸。” 时间的流速好像变慢了,我看到张海临回头看了眼我,脸上还是冷冷的抗拒,木窗格外,是一小排白桦林,旁边的空地零散分布几个小土包,上面立着无字木板,这是身份低贱的人死后的归宿。我死了会不会只能进这种无名坟,等一个心怀大义的人经过,怜悯地烧一把草纸。 哑巴走过来,拿走那封介绍信,“你自己选择。” 我鞋底的那枚铜钱几天前被张海楼收走了,他试图灌输人定胜天的思想,把我培养成他的亲传弟子。不过事与愿违,即便我学到他的本领,想法之间的鸿沟只会随着时间前推越拉越宽。我不能理解他,正如他不能理解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朝哑巴要一枚铜钱,想让老天爷帮我做决定。 哑巴拒绝了我,“这是你自己的事,没人能帮你。” 当然,神也不能。 张海楼抱手靠着墙,那一处光线微弱,隐在阴影里,整个人变得模糊,像一条鬼影。哑巴站在这幅画面的中轴线,明暗交界处,窗格的光亮只照出他半张脸,另外一半退在黑暗中潜伏。他耐心等着我的答案,是拿走退路,还是一脚跨过分界,陪同他们往死中沦陷。 我突然有些想笑,想起一件事。 我娘念过一段时间佛经。因为家族做恶事居多,善恶不平,人死了会下地狱,我娘心里一直惊恐。 一天一个和尚路过宅子,敲门化缘,我娘正巧在门边鉴赏花花草草,开门时往和尚那看了几眼,和尚朝她做了个揖,念了一段话。我娘从那天起开始信佛,但她不拜,并不像其他太太老爷那样把银子送到潭柘寺这些庙里,她会用自己的月钱给乞丐施粥,除去必需,结余的银子全花在结善缘上。我爹知道后不反对也不支持,我问我爹怎么由着娘,同圈人开始奚落,说我娘连自个都还没活明白理清楚,就开始可怜别人了。 我爹说,“有人无缘无故待你好,这最难得,得珍重。” 后来我在德国念书,我娘写了封信,寥寥数语,字迹正而不邪,我便知道,这是当时那个和尚念给她的。那还是我刚出国时收到的信,距今六年。枯燥繁重的劳动不能塑造出人,只会磨损一个人的人性。在唐人街吃苦那段日子,我被折磨得脑子不大好使,忘了很多事,以至于我从能全篇背诵,退化成只记得里面的一句话:为善为恶,逐境而生。 我拿起那封纸。张海楼目睹我的行为,好像松了口气,表情也变得温和了些,好像还有一点道别的珍重。他似乎很高兴我能离开,但又不是那么高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5 首页 上一页 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