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海客掏出钥匙打开门,招呼我们进屋歇息会儿。 屋里布置同上一件民房类似,不过多了一只小锅和橱柜,张海杏从橱柜里取出几把挂面,去外面打了一锅水开始煮面条。我在外面观察,发现房子的落成日期同样久远,深觉张家人思维缜密。 吃过饭,睡了六个小时后继续赶路,途中饿了,张海杏总能从皮箱里摸出一两块馒头。 当天夜里九点,抵达新民。 跟着张海客在城区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家包子铺门前,木头牌匾上用黑墨水写了四个大字:张记早食。檐下挂着三只红灯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挂三只灯笼的店。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蹲在门口,垂着脑袋正在抽旱烟,看到张海客,站起身笑着叫了句客哥,杏姐。 张海客帮我们相互介绍一番,说小伙子名叫张亥,属于张家分支,没有沿袭辈名。 张亥唤了一声齐大哥,陈大哥。 我摆摆手,严肃道,“别叫哥,叫我齐同志。” 吃了点馒头白粥,现在咱们也是队伍的一员,不能吃白饭,我跟陈广忠自发搭手把店收拾干净。可能我的动作过于熟练,比张亥还熟悉厨房各类用品的收捡方法,张海客问我是不是开过饭馆。他问这话时,我正爬上木梯,挑灭最后一盏灯。夜太深,这条街仅存这点光,站在高处,能看到石板路上泼洒的废水,沿着缝隙四处流淌。 我低头看着张海客,他的脑袋在红光下像一颗发霉的大苹果,我笑道,“我只是个打工的。” 话毕,灯彻底灭了。 第158章 【番外】黑瞎子篇:《奉天旧恨》壹拾肆 包子铺两层楼,二楼用作居室,三间屋,一间用作库房,面积都不大。我们四个大男人睡一屋,两架上下床,床是军用的,他们搬过来倒也不怕被查。 张海客解释道,“没事儿,这边很多民众去废弃的军营捡东西,我还觉着捡少了。” 说完他指了指窗下的两张小凉椅,“也是捡的。” 我冲完澡,走到二楼小阳台上,吹了会儿凉风,寸头早干了。张海楼在小客厅叫我,让我过去。 说是小客厅略不准确,因为这只是一处堆满各类厨房用品的杂物室,锅碗瓢盆笼屉大锅,正中清出一片空,摆上一张木桌,点了盏煤油灯,长凳四条。既可当会议桌,又可当饭桌。今晚,这张桌子的身份以前者居多。 张海杏拉上布帘,取出一份文件,分成两份放到桌上,然后她便坐着凉椅,翘腿盯着桌上的灯盏。 翻开文件夹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数据预测结果,预计沈阳沦陷不过几日,10月中旬日军侵占面积便会扩到新民。我心里总归有点数,这两天陈广忠讲解不少日军战力的信息,加之□□现行不抵抗政策,东北三省沦陷是早晚的事,如同哑巴说的那样,这一切是注定的。 我问道,“我们的任务是尽量减少伤亡?” 张海客道,“不全如此,还要深入群众做思想工作,壮大□□队伍。” 陈广忠看得很仔细,过了会,他提出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日期会延至下旬,沈阳那边的义勇军能拖延一段时间。” 张海客道,“确实如此。但不排除日军使用规模性杀伤武器,所以作的是最坏的打算。” 张海杏又拿出一张照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下面写着名字:耿继周。 张亥道,“两天后你就会见到这个人,他原是东北军汤玉麟部的上校炮兵总监,此人一腔民族热血,前天事发,他听闻消息后果断离队,我们派到汤玉麟部的族人跟他建立了联系,现在正在新民周边发动群众,预计10月下旬,日军打到新民时,耿继周将组织出两个师,近3万名义勇军。” 张海客道,“未来几个月,我们都得配合他的行动,直到□□彻底策反这支部队,我们派去□□北平市委牵线的人,最早也得一个月后带人来这接头。” 我点头道明了。 张海客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把两张纸片引燃,捏在手里烧干净,灰集到一只铁盘里。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着手腕,“时间不早了,困就睡,不困的话,要不要学学怎么揉面?” 我扑哧一笑,“不怕您笑话,这可是咱的特长。” 张海杏打了个哈欠,慢慢移到卧房门口,回头看了眼,“好叻,今天你就代我的活吧,我可困死了。” 这种面点铺子的面格外松软,秘诀不乏几个,面粉品质,低筋高筋按自己摸索的比例调配好,跟普通百姓自家做的区别,便是发面时间。这很讲究,尤其是夏天,稍不注意,发酵过头面发酸,酵母少松软度不够。 睡到四点,张海客把我叫醒,我摸着黑跟他下到一楼的后厨,这地儿扫得赶紧,地面抹着光水泥,用拖布擦干净了,锃亮反光。木台上摆着高至天花板的竹笼屉,直径一米多,一旁挂着垫布。 张亥从库房扛出两大袋面粉,敞口的,事先已经过调配。面粉倒进三只大铁盆,又加了些白糖,白面被气流一冲,光线下灰蒙蒙的,像起了大雾。 张海客往脑袋上套了个小帽,形制很□□风格,他也给我戴了只。洗完手擦干,便开始揉面。 可能因为练刀多了,在揉面时会不自觉使用那本书上的方法。 张海客笑道,“要不你给自己捏个面刀耍。” 除了馒头,还做包子,张亥在一边切酸菜,闻着贼香,那点睡意被刺没了。没想到普普通通的酸菜,还能提神醒脑。 我问,“这酸菜该不会也是张家特制吧?” 张亥扑哧一笑,“这是从附近专门做酸菜的家里收来的。” 张海客道,“待会你是不是还要问,这煤炭不会也是张家特制,这瓷碗不会也是张家特制。” 揉完面已经是五点半,团成小剂,放进笼屉,锅里烧热水,保持一定温度,还要二次发面。三种馅儿也准备完,正准备包包子。 我出去抽了根烟,身上的围裙沾了不少面灰,我蹲在门口,听到一阵马铃铛响,很远又很近,好像只隔着一条街。我站起身,想看看是谁牵着马,等了很久,那阵细碎的铃铛只是从隔墙走过,很快消失了。 我听得有些愣,突然想起爹带我去草原打猎的事,那里的兔子真肥真多,一根箭能射中两只,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饿都不觉得了。落日,烧起来的天,我娘骑在马上,笑声清脆,像马铃铛,传出好远,我现在都听得见。风呼呼地吹,草地是全天下品质最好的宝石,我跟我的小马驹奔向火红的太阳,好热好烫,我也快烧没了。 张海客拍了我一巴掌,“想啥呢,水开了上笼屉。” 我回过神,面前只有滚开的锅,蒸气一团一团飞上来,烤出满背汗水。 忙完这的事,张海杏也醒了,我上楼睡回笼觉,睡了半小时,张亥端上来一碗粥,两只馒头,让我吃过饭再睡。我嚼着馒头,没有馅儿的白面,却甜得发腻。 一觉到中午,张海客带我出门去买酸菜,他骑着三轮板车,我坐在后面,身边是两只木桶,时间一久,酸味沉进木片,这木桶比酸菜还香。 卖酸菜那户住在城外,出了最边上的土房,眼前豁然开阔,望不到头的平原,全是水稻,临近秋收,稻子半黄半绿,风吹过,一片一片的浪。 张海客道,“夏天拉绳授粉更美,今年你来迟了,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见到。” 张海杏给我们塞了两只草帽,我想吹吹风,便摘了挂在脖子上,风很大,不时经过防风林,树叶哗哗响,稻子也哗哗响,我什么也听不见,倒头躺在板车上,伸展着四肢,头顶是一片干净的天。违和的是,天上偶尔会经过一辆架日本人的飞机。 我问张海客,“你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吗?” 张海客的声音跟在风里,很模糊,“不知道。” 我笑了一句,“还以为张家人无所不知。” 张海客道,“但我知道,总有结束的一天。” 板车拐了道,骑进一条窄小的土路,过了十来分钟,在一处木板屋前停下。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穿背心的小少年,约莫七岁,干瘦干瘦的,皮肤晒得发红,他笑着挥挥手,“客哥!” 我跟着张海客把木桶撤下板车,拖到一边的土屋里,少年很好奇我的身份,追着问我是谁。张海客开玩笑道,“他姓齐,叫齐天大圣。” 少年哇哇叫了两声,“大圣最厉害了,能打妖怪,打日本人!” 我摆摆手,“大圣现在被压在五指山哩。” 少年道,“唐三藏会来救大圣!” 撤完木桶,少年指了指门边的两只木桶,“今早刚从窖里抬出来的。” 张海客付这批货的尾款,又定下下一周的酸菜。我在院里打量一圈,发现这空旷的院子只有少年一个人,“你家里没人吗?” 少年道,“我爷爷参军了,白天训练,晚上才回。” 我本想问一句你爹娘呢,张海客拦住我,朝我摇摇头。我便明白了些。 临走时,张海客从兜里掏了两块用白布包着的冰糖塞到少年手里。我跳上板车,扶着摇晃的酸菜木桶,板车行了几米,我突然听到一阵呼唤,不是我的名字,好像又是我的名字。 那是一阵透亮的声音,叫的是,“齐天大圣!齐天大圣!齐天大圣!” 第159章 【番外】黑瞎子篇:《奉天旧恨》壹拾伍 过了两日,9月23号的凌晨四点,我睁开眼,睡下铺的张海客却没有任何动作,按照安排,这时候我们该起床揉面蒸馒头了。我坐起身,去楼下放个水,想着回去时他也该醒了。 麻麻亮,灰蒙蒙,隔壁家的鸡叫两嘴,凉气从头顶往下落,冻得我狠狠打了个寒颤,彻底从昏沉里醒了。按张海杏的要求,钱要花在刀刃上,尿要泼在菜地里。陈广忠和我都不大习惯这种豪放作风,但碍于张小姐的淫威,不得不听她安排。 我瞥了眼脚边,刚才半睡半醒没注意,踩着一棵蒜苗。虽然这时候的蒜苗发老已经不能吃,续在地里是为了长蒜,但是张海杏论情不论理,发现菜毁了,要骂好几天,说不定会给我几拳头。说来惭愧,堂堂男子汉,打不过一个姑娘。 我平静地挪开脚,思索编造这是老鼠踩的,正组织语言,抬头看到围墙上一只红尾巴大公鸡,立着一只脚盯着我,活像张海杏的监控器。 我瞪了它一眼,“看嘛呢看嘛呢!” 我那不甚聪明的小脑瓜灵机一动,这不正好说是大公鸡踩的吗,让张海杏跟隔壁家讲理去,别老是挥拳搞暴力□□统治。 正乐得不用挨打,身后突然走过来一个人,站到我旁边开始放水,他揉着睡眼,看到了前面那株歪脖子陷进土里的蒜苗,哦了声,平静道,“你惨了。” 我垮着脸威胁道,“我可以杀人灭口,只剩天知地知我知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5 首页 上一页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