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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武后爱将王孝杰复开西域,天下响动,可他也最终兵败东硖石谷。大帅,你可要……”洛北忍不住开口劝道。 郭元振有点费力拍了拍他的肩——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需要仰望这个曾经走投无路的少年人了: “洛北,难道我离开了你,就不会打仗了吗?再说了,大唐在那个地方所面对的问题,又岂是一场两场胜仗就能解决得了的?” 他说这话时自有一种骄矜在身,那是这位“智胜吐蕃”、“大治凉州”、“稳定西域”的宰相应有的自豪。 洛北见他坚持,也不好再劝,只是轻轻点头。 “陛下赐宴的好时候,这么严肃做什么?”郭元振道,“以宰相头衔出外镇边,正是尽情显摆的时候,我都想好了,找我那些舞文弄墨的文坛朋友,写它个十来篇送行诗,一路传唱。说不准,我在北边也能弄出个‘雪夜破牙帐’的佳话来。” 他说到这里,终于哈哈大笑,背手向着灯火绚烂之处走去。 洛北望着他的背影,只得笑着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去参加宫宴了。 宫宴之上,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是最耀眼的两个人。李重俊大方地恩赏给他们万户的封邑和各种恩赏,还任命李旦担任宗正令,总领宗室。 除却给姑姑和叔叔的各种赏赐之外,李重俊还当场宣布,要册立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简为节郡王、相王之子临淄王李隆基为赵王,实封三百户。 李旦慌忙推辞:“小儿隆基屠戮无辜,杀孽太重,我已命他闭门思过。陛下降旨恩赏,实在太过。” 李重俊微微一笑,道:“相王不必推辞,为了他滥杀无辜之过,朕已经降了他的封邑,不过朕赏罚分明,这爵位他还是应当领受的。” 李旦见李重俊态度坚决,只得谢恩领旨。李重俊又转向太平公主,道:“姑姑,朕知道你一直为大唐操劳,此次政变,你也功不可没。朕封赏薛崇简,也算是对姑姑的一点心意。”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陛下如此厚爱,臣感激不尽。陛下能顺利登基,乃是天命所归,臣只是尽了臣的本分。” 李重俊点了点头,道:“姑姑说得有理。今日是元宵佳节,朕特设此宴,与众卿同乐。来,大家举杯,为大唐的繁荣昌盛干杯!” 众官员纷纷举杯,齐声道:“愿我大唐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李重俊又道:“朕已经决定,明日大赦天下,宫女年满二十五岁者,予其归家,自由婚配。各州县和各衙署的在狱钦犯,除大逆之外,一律赦免,今年春日开恩科选士。” 这些是实打实的德政,也是皇帝登基之后惯常的做法。正值元宵佳节,又是大行封赏的时候 ,众位大臣不愿意在此刻违逆皇帝的想法,就连最以刚正著称的宋璟也高举酒杯相祝: “陛下圣明如此,大唐中兴有望。” 听了这话,李重俊终于忍不住丢给坐在武将前排的洛北一个眼神——宋璟这会儿夸他圣明,一会儿大概就要骂他不知体统了! 洛北比他沉得气得多,被皇帝这样瞪了一眼也岿然不动。李重俊无奈,只得自己开口: “诸位爱卿,朕今夜除了赐宴诸位以来,还召来今次吏部与御史台首次铨选为上等的十来位官吏,朕要效法殿试,在此与诸位爱卿考校他们一番。” 宋璟皱了皱眉,立刻就要开口进谏——皇帝这样做是在侵蚀吏部的权威,一旦开了此例,吏部便很难再决定铨选结果,而是要把这些六七品官员的任命都交给皇帝复核。 张孝嵩在他身侧,见他要上前,忙扯了一把他的袖子。 这么一打岔的功夫,太平公主率先叫好:“难得陛下有此雅兴,臣等自当作陪!” 李重俊笑道:“朕已命中书省、门下省及尚书省的官长们各出五题,混在一道,者五题是策论,考教他们的为政功底。同时命翰林院的才子们出了十五题诗词。还找了三法司的官员们出了十五题律法。如今题目皆在这三只锦袋之中。如今就请太平姑姑与相王叔选一题,朕再自选一题,以这三题去考教他们吧。” 相王李旦本来还要推辞,太平公主已等在了席边,待到宫娥走过来时,当即伸手抽出一张:“我抽好了。” 相王李旦此刻再退便有些不合时宜。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在锦袋中摸出一张字条,当下也不敢看,双手放在宫娥托着的漆盘上,让她端着下去了。 中书令萧至忠将三题全部读出,便有女官将题目抄录成卷,带着一叠试卷走到偏殿中去了。 皇帝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其后的一个多时辰之内,虽然殿中歌舞不断,但殿中的宗室和大臣们无人在意。他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起皇帝此举的主张。 洛北所坐的位置靠近皇帝的右手,他素以军功著称,又久在边塞,自然不会有人找他谈论这些,他才得以坐在那里,微微闭着眼睛假寐一会儿: 上午郝灵荃把李重福送回了长安,他花了点功夫才在不惊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把这位“先皇长子”送进宫。其中殚精竭虑之处不必多说,让他更加费心劳神的是,他竟真的发现了有人围绕在李重福身边图谋叛乱。 审、抓、问……一连串的望不到头的工作已经接连来到了他的案牍上,偏偏这样的机密事情他还难以假手于人。 他又望了一眼偏殿那边,已经有女官拿着一叠卷纸走了出来。李重俊没有叫停殿内歌舞,只叫人请太平公主、相王和众位宰相同他一道阅卷。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众位宰相率先退出内殿之外,便有按耐不住的大臣问萧至忠:“萧相公,这都是谁的卷子啊?” “我也不知道。”萧至忠道,“陛下命人誊录了一遍卷子,名字也都糊了。我实在是看不出来到底是谁写的……” “陛下这么大费周折,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身边的一个礼部官员忍不住问。 “好了,不要议论了。”萧至忠眼看着皇帝的銮驾已转出内殿,忙打了个手势禁住众人。 “诸位爱卿。”李重俊依旧是一片温和笑容:“刚刚经过评议,这十五张卷子的考评皆在良等之上,可见吏部做事之用心,处事之公正,也可见朝中的一些参劾吏部及御史台的奏疏不实!” 张孝嵩终于长出一口气,他手心的衣袖都已被汗浸湿——这考试比他自己考科举殿试都紧张。 宋璟也长出一口气,看起来皇帝只是借此事给澄清吏治的他和张孝嵩撑腰,无意掌握这些官员的任命之权。 “不过,诸位爱卿不知道的是,朕在这十五张卷子之中,混进了三张女官的答卷。”
第214章 满座哗然。 就好像在沸水之中投入了一捧雪水, 片刻的沉寂之后,满座的王公大臣再度沸腾起来: 有人说皇帝蒙骗臣工是为不信,此试不能当真。有人说古来礼法男女有别, 岂可抛头露面。有人说自武后执政以来, 牝鸡司晨,阴阳倒置,致使我大唐天下国将不国…… 其中最刺耳的当属一句不知是哪位宗室发出的议论: “若准许女官,天下为何不可有皇太女?”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寂静下来。连不少从来不问世事的藩臣贵酋也忍不住朝那边望去—— 这家伙, 不要命啦? 天下皆知已经被废为庶人和罪人安乐公主曾向李显求取皇太女之位,也皆知李重俊立而复废,而后再立的种种坎坷与安乐公主脱不了干系。如今当着政变上台的皇帝说这样的话, 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了? 李重俊勃然变色,正要说话时,一直静默不言的洛北忽而拍案而起: “国公这话叫人听不明白, 难道罪人安乐是个男儿身, 就可以坐上大唐皇位了?” “她仗着先皇宠爱,滥用民力,买卖官爵,私掳人口为奴婢, 强占昆明池不成,便拆除百姓之家为自己修建定昆池。定昆池修建之日, 京中满是黄雾……这一桩桩一件件罪行,罄竹难书,难道只要她是个皇子, 就应当予以宽恕?” 那宗室已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被吓得跪地不言, 见洛北开口垂问,只知道诺诺而已,哪里还敢与他辩驳: “不,不,自然不是。” “陛下品德高远,仁爱友善,朝野共知。先皇在世时便立为太子,如今登上帝位,更是天命所归。难道你要否认天命吗?” “老臣绝无此心!老臣口不择言,望陛下责罚!”那宗室一叩在地,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了。 有“天命所归”这句话,李重俊气也消了: “罢了,念在你年高,此后不要参与国家大事了。至于其他爱卿的谏言,朕也听到了,都不值一驳。譬如欺骗臣下之事吧,出题的是在场诸位,评卷的是朕和诸位宰相。难道只是因为一篇考卷署了女子的名字,就不值刚刚评出来的分数了?” 众臣被皇帝说得哑口无言。他们中不少人都是自女皇时代出仕为官,他们侍奉女主得了富贵,此刻再讲礼法……实在有些可笑。 宋璟就在这一片静默之中出列,他静静地向皇帝躬身道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臣有几句话不得不说,请陛下听臣一言。” 李重俊颔首:“宋相公请讲。” “臣奉旨回京以来,与吏部共同清查吏治。一清之下,顿觉触目惊心。自神龙革命以来,我大唐任命的官员比官职空缺多出三倍还多。这些人领受官爵官俸不说,他们和他们的家人皆免除傜役赋税,还有无数人依附他们,打着他们的名号兼并土地。天下百姓丢失土地,不能卖儿鬻女,甚至卖身为奴。这样下去,国将不国!” “就说一点吧,郭相公在兵部,应当知道,昔年贞观授给府兵的田地,如今尚存的能有多少?又有多少折冲府交不出兵来?” 宋璟深深吸了口气: “如今陛下以才德兼备,要准女官入朝,臣不敢反对。可微臣想求陛下不要操之过急,增设了女官,她们的丈夫、家族是不是也要同受其恩,免除赋税徭役……到了最后,只会助长土地兼并之势。我朝太宗文皇帝曾言,民如水,朝廷如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大唐的天下,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李重俊高涨的情绪也减淡了下去。 自他本心而言,他自然不想让自己此举成为助力世家大族势力增长的推手。 可平心而论,平民百姓之家哪里供得起女儿读书?他这样拔擢出来的女官,必是出身世家大族。 “宋相公所言确是实情。”洛北再度开口,“但说到民情,宋相公还有几点不知。” 要是还看不出来此事有洛北在背后操纵,宋璟就枉在宦海沉浮了这些年,他站在那里,望着洛北长身玉立在桌后,低垂眼眸,温声同他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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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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