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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顾不上为逝去的同袍掬一把眼泪,就高声呼喊退军的命令: “收拢左翼!退往大非川!” 吐蕃军阵的号角刚响半声,洛北的马槊已横在号手的脖颈上。骑兵如浪潮一般涌向吐蕃人的溃军,但凡洛北的帅旗扫过之处,吐蕃人都不战而溃。 嘉运率玉门军自城门杀出,与援军形成合围之势。 “取达扎恭禄首级者,赏金百两!” 激战一夜,他的声音已近嘶哑,仍然激起军中一片应和。玉门军中的步兵组成陌刀阵,踏着步子向前推进。吐蕃步兵不敢与他们匹敌,即刻四下奔逃。 达扎恭禄的亲卫队突然吹响尖锐的哨音,数百头牦牛被火把点燃尾巴,发狂般冲向战场中央。 燃烧的牛群在黎明中化作移动火墙,唐军不得不紧急下令,给它们让开一条道路。阙特勤冲在最前,马匹已被火光灼得伤了神智,他暴喝一声拽紧缰绳,起扬避开一众牦牛,任凭身上的斗篷被热浪燎去半边。 “又是火牛阵!”洛北打了个手势给传令官,“分散阵型!让步兵敲击盾牌!” 乱糟糟的敲击声一起,火牛再度迷失了方向,乱成一团,踩踏之间之发出焦糊的味道。 可就在这功夫之间,达扎恭禄已经收整溃兵,逃之夭夭了。 “盖将军,穷寇莫追。”洛北按住盖嘉运染血的臂甲,“收兵吧。” 到了这日正午,幸存的吐蕃旗幡已化作天边黑点。盖嘉运望着满地插满箭矢的牦牛尸首,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惊起成群秃鹫,它们在战场上空盘旋不去,却始终不敢落下——唐军正在收敛同袍遗体,赤旗覆盖的担架整齐排向沙州城,而吐蕃人的尸骸正被拖往焚化坑。 “传令各营,我要为全军请功!”盖嘉运收刀回鞘,脸上满是笑意,“还有,让沙州百姓把埋了二十年的葡萄酿都起出来吧——告诉父老们,咱们大唐的军神回来啦!” 洛北哈哈一笑:“将军太抬举我了。当年在河西的时候,我到沙州来办事的时候,还是将军接待的我。” 盖嘉运笑道:“那是郭大帅执掌凉州的时候了。当时我可没想到,洛参军那样一个英俊少年,也能吃得起风餐露宿,风霜雪夜的苦!” 待到与沙州军民笑闹一阵过,夜色已经深了,洛北转回城外驻军的大帐中,看到早早逃席的阙特勤正蹲在地上研究那烧焦了的弩箭残骸: “这东西……我总感觉在碎叶城见过。” “你当然见过,当时在碎叶文馆,你还问过我此物是不是无限连发。”洛北敲了敲弩箭的转轴,声音清脆。 阙特勤颔首:“我说怎么会这么眼熟?可碎叶的东西,怎么会到了吐蕃人手里?难道他们的商队有问题?” 洛北摇了摇头:“我猜,是大食人给出去的。河中之战的时候,我军曾有几架连弩落入了大食人手中。” “大食人?”阙特勤瞳孔微缩,似乎很意外他提到这个名字,“你不是已同他们有了盟约?他们背着我们和吐蕃人勾连在一起,想干什么?” “负责盟约的大食宰相哈贾吉不久前病逝了。他扶立的哈里发恐怕也干不久,这些大食总督们,又开始做征服东方的美梦了。” 洛北轻轻叹了口气:“我会让沅儿写封信去巴格达斥责他们——实在不行,就让波善活出兵给他们些教训。” 他转身看向帐中挂着的地图:“大食人远在数千里之外,我并不担心,我担心的是……青海。” 他久久不能下定决心,便把王训叫了进来:“我写一封信,你亲自带人去送,务必送到薛讷将军手上!”
第239章 薛讷的驻地正在吐谷浑部的旧日王都伏俟城中, 隔着青海与赤岭相望。王训打马来到王城之外时,朔风已带着雪粒砸上了他的脸庞。 伏俟城筑城已有千年之久,历来是丝路上的重要城市, 城郭极广。 王训极目望去, 但见唐军的赤色大旗在昏暗的天空中飞扬,大旗之下是数千顶洁白的帐篷。 与凉州不同,伏俟城的吐谷浑族人还保留着“虽有城郭不居”的习俗。 他停在一片茫茫的草原上,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些扎营在城外的牧人用石子赶羊,但那些人一见他, 便抱着孩子躲进毡帐中。 “真是奇怪。”他喃喃自语,但没有多想,便催马入城去了。 守在城门的将军曾经是他父亲的副将, 一见他,面上满是欣喜,双目之中却涌出了泪光:“是丰海军使王海宾之子王训王公子吗?” 王训抱拳笑道:“是!方叔叔还记得我?” “从前在长安王将军府上见过, 您在后院练剑。”守门将军笑道:“如今长高了, 也练壮了!这几年您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训自袖中拿出洛北的印信:“方叔叔,我受碎叶郡王,碛西镇守使洛北将军之命前来拜访薛大帅,可否让我进去?” “呀, 原来是碎叶郡王幕下。”方将军查过印信,“走, 我带公子进去。” 薛讷的大帐正在千顶洁白的毡帐之中,王训一进帐篷,便被逼人的香气熏得差点跌了个跟头。 他定了定心神, 低头道礼,眼睛却不住地往帐篷四周瞟——这帐篷华贵异常, 四周竟然皆有金箔作装饰。 “洛北的亲卫到这里来做什么?”薛讷正俯身在沙盘前,一条厚重的紫貂皮毛毯子搭在他身后的椅子上。 薛讷出身将门,如今已经年过古稀,然而他人高马大,一头白发束在头顶,精神矍铄,远胜不少青年将领。 王训半跪在地上,不知是炭盆离他太近,还是帐中众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他脸色发红,讲出来的话语便也没有在洛北帐中那样轻松: “卑职奉命来送洛将军的亲笔信。” “亲笔信?”薛讷还未皱眉,身边便有日笑道:“他故弄玄虚惯了,玩起锦囊妙计这一套了?” 薛讷瞥过去一眼:“不要胡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成分,“他有什么话要教训我?拿上来吧。” 王训双手捧上那封锦袋装着的亲笔信,帐中响起一阵不太友好的笑声。 薛讷的亲兵接过锦袋,将里面的信件拆了出来,交给了薛讷。 薛讷一目十行,将信件读完,眯起眼睛冷笑一声: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仗着自己功劳大,竟教起我用兵来了。” 他猛然转身,快步走到沙盘之前,玄色绣金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猛然的弧形: “他说达扎恭禄从沙州赶往此地,恐有入侵之嫌……这中间是茫茫山地,又逢秋冬,吐蕃人是疯了不成?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行军,是要出乱子的。” “再说,他说达扎恭禄大军已败,一条丧家之犬,有什么好怕的?”薛讷伸手抚过“大非川”三字,那便是他的名将父亲兵败之地,“莫非,是他自己放跑了达扎恭禄,怕陛下责罚,才找我给他擦屁股吧?” “薛大帅!”王训猛然抬起头来:“达扎恭禄兵败沙州,丢盔卸甲,连伤员都没来得及带走。此战胜败,朝廷已经有公论,您不能这样侮辱洛将军。” 薛讷脸上笑意隐没:“哦?朝廷公论?不等军令,私自征召军队,奔袭千里。放在这座帐中任何人身上,都是杀头的罪过。” “可唯独他洛北,仗着自己有从龙之功,又是陛下的东宫旧臣,朝廷连句责罚都没有,就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这也能叫‘公论’?这是哪门子的‘公’?” 王训张了张口,几度说不出话来。帐中骤然寂静,炭火爆裂声清晰可闻。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进虎口的刀茧——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洛北在沙盘前说的话: “我怕的就是薛将军仗着自己年高,不听我的判断。吐蕃在青海深耕数十年,渗透之深,他哪里知道?” “薛大帅。”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与薛讷对视:“洛将军职责不在青海前线,他之所以千里奔袭,襄助沙州的玉门军,所为的便是不让吐蕃人对我军形成包夹之势,重现——” 他话音还在半空,薛讷已一把将沙盘掀翻,手中佩刀直直地指着他的头顶:“竖子安敢!” 帐中他的两名亲兵已从炭盆边移步来到王训身侧,王训站起身,一只手也按在了刀柄之上。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有人从帐外掀帘而入,带来一阵清冷的寒气。 “什么事情这样热闹?”来人一身华贵的白袍,言语带笑,腰间的蹀躞带上镶嵌着数枚玉饰,正是大唐郡王的服饰。 阴山安乐王慕容宣彻缓步走进帐中,扫了帐中一眼,顺势往王训身前半步一站,隔在王训和薛讷之间。 薛讷知道他与洛北极有渊源,又是朝廷钦命的郡王兼本军副帅,不好公然和他发牢骚,只别过脸冷哼一声: “这个小子自称是洛北的亲卫,竟敢跑到我的帐中来对我无礼!慕容宣彻,你是大军副帅,你说怎么处置?” “以下犯上,在军法中确实严苛。”慕容宣彻看向王训,见他瞪着眼睛,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只得对他悄悄眨了眨眼:“哎,这孩子看着眼熟啊......你父亲是谁?” 王训又惊又疑,听他询问,便立刻挺直了胸膛:“我父亲是在陇右为国捐躯的丰海军使王海宾!” “王海宾”三字一出,举座皆惊。薛讷下意识地起身要看他模样,又生生顿住脚步:“你是王海宾的儿子?” 王海宾与他一样,禁军出身,又是勇武过人,自然是他心腹爱将。他战死前线,一直被薛讷视为此战最大遗憾,此刻知道来了爱将之子,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怎么到碎叶郡王那里去了?” 慕容宣彻替他打圆场:“当年哥舒亶将军带他回京寻亲,想来这次是为了参军报仇,才到了前线?那攻取大小勃律的战事,你去了吧?” 王训虽然不情不愿,但也知道慕容宣彻的好意:“是!” 薛讷脸上神色稍缓,口中却不便说,一时帐中又沉默起来。 “大帅,夜已经深了,大帅这里怕还有要事要议。请准许小王带这个小子下去洗漱一番,明日早上再来正式拜见。” 慕容宣彻笑意盈盈地开口,他按着王训的肩头让他行了个礼,才把他拉出帐外。 帐外的雪已经停了,百草衰败的草坪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雪,脚步一踏,便没了痕迹。慕容宣彻带着王训往自己的帐中走,低声数落他: “也不是说你有错,但薛讷将军都气成那样了,你也不给他个台阶下,要是我没有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洛将军......” 王训张口就要争辩,慕容宣彻却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都听到了。” “那您为什么不出来为洛将军说话?”王训瞪大眼望着他,“我听说,洛将军和您是旧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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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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