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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北微微一笑,没让裴耀卿继续把话说下去:“耀卿不要多说了,朝中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既然陛下希望我从青海撤军,那我回撤就是了。” 他似乎真的打算践行此诺,数日之后,他命众军拔营向东,由阙特勤麾下的三万突厥精骑为先锋,一路向乌海而去。 乌海以及周围的柏海皆是水草丰茂之地,虽然已到九月,草原上依旧有牧草留存。吐蕃在此地兵马不多,又无城池据守,几乎是没有多少时间就被阙特勤率兵清扫一空。 “将军真的打算撤军吗?”这日是王训当值,他伤势好了大半,但人比之前清瘦了不少,这时候穿着一件旧日做的皮袍,竟宽出小半个腰身来,洛北本要他再休息些时日,他却不甘示弱,撑着身子跳上了马。 洛北转头问他,笑得有点神秘:“你觉得呢?如果你是我,这仗要怎么打?” 王训被他问住,一时仍然在迟疑,他想了想,干脆用些大势来拖延时间,好再思考得全面些:“虽然郭知运、慕容曦光等都在青海,但将军没有办法直接对他们下军令。” “是。”洛北倒是对他这句话大为赞赏,“这是个好想法,要打好胜仗,最先要做好的准备就是处理好政治问题。” 王训不料他突然夸了这么一句,脸上飞红一片,人却低下头来仔细思索: “我会让阿阙将军先攻乌海,而后以乌海为营地,断掉吐蕃人的补给线。而后大军回撤至大非川一带,先与伏俟城的达扎恭禄交战,最后,等吐蕃大相乞力徐的主力赶到,再与他们决战。” “又是乌海、又是大非川……”裴耀卿也随军跟在洛北的队伍里,听他们说话,立刻催马赶了上来,“这样的计划要是我报到朝中,只怕薛讷薛将军会第一个跳起来。” 昔年薛讷之父薛仁贵便是率军在大非川和乌海被吐蕃军队击败,自此大唐战无不胜的威名一战皆失,吐蕃彻底崛起。唐军将领薛仁贵、阿史那道真、郭待封皆免死除名。 此事是薛仁贵之子薛讷的心中至痛。所以此前他在青海用兵才那么激进——他想平定吐蕃主力,为其父一雪前耻。 洛北神情骤然冷冽如刀,他扬鞭指向不远处的日照金山:“虽然王训做的计划一般,但有一点确实与我不谋而合。我就想让天下人看看,我是怎么在这昔年大唐溃败之地,亲手把大唐战无不胜的旗帜重新立起来——” 他话音未落,东南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转头望去,但见一骑浑身浴血的斥候飞驰而来。 他似乎已为路途花光了所有力气,下马时几乎要栽到泥地里,还是王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肩膀,湿乎乎的,都是血: “达扎恭禄亲率五千轻骑出城,要强取应龙城!” 裴耀卿手中马鞭“啪”地折断,他现在陡然意识到,朝廷不给洛北主帅任命是个何等愚蠢的决定:“哥舒将军那里……” “哥舒亶能顶得住的。”洛北解下身上的狐裘裹在颤抖的斥候身上,“现在扛不住的反而是达扎恭禄。他和吐谷浑王子坌达延墀松坐镇的伏俟城皆在我军控制范围之下,若无乞力徐麾下的兵马支援,他们根本不是我军的对手。” 他说话间转向王训:“传令阙特勤,让他把乌海的俘虏放两个回去——记得要割了耳朵再放。” 王训猛地抬头,高声应了一句,打马而去。 这一夜洛北的军队扎营之地已经靠近乌海。中军帐内,洛北将密报凑近烛火。羊皮纸上洇开的血迹像朵狰狞的曼陀罗,这是他昔年在逻些城以“乌特特勤”身份落下的一枚暗桩。 如今对方用性命送出了最后一封消息——乞力徐十万大军已过那曲,半月内必至乌海。 “将军真打算在这里和吐蕃人决战吗?”裴耀卿掀帘而入,他一面掸去身上的积雪,一面递给洛北一封信: “今天早上到的金牌,宋相公以户部清册为凭,说青海驻军每日耗费粟米千余石,朝廷希望将军给个解释......” “裴监军可知我为什么每每征战,都召集西域诸部与我同行吗?” 洛北将密报丢入火盆,火苗在他金棕色的眼眸中跃动,像是冰川下的一团火: “因为西域诸部的粮草皆由我这位西突厥大汗自行调配供给,不要朝廷一布一粟。朝廷要我解释,我解释什么?” 裴耀卿望着火盆里烧成灰烬的纸张,忽而想起他此来一路上见到的那些商贾与牧民,他们往来高山河谷、大漠戈壁,以一张张印着牡丹的票据相互来往: “洛将军大治西域的时候,就想到了今日?” 洛北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他似乎听到什么声响,走到帐门之前,掀开了帐帘。 阙特勤正要掀帘,见是他来,难免一脸惊喜。他裹着一身冷风闯进来,铁甲上凝着几乎已成黑色的血冰: “诱饵撒出去了!达扎恭禄亲自带着前锋追来,够种!” 突厥左贤王大笑着摘下头盔,他的发间还残存着一点血迹,裴耀卿忍不住伸手掩住口鼻,洛北却已经从容展开舆图。 羊皮地图上,乌海东侧无名谷地被一抹红色狠狠圈住,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明日我带大军前行。”洛北手指划过山谷:“赶在封山之前,与达扎恭禄再交手一次。” 裴耀卿盯着舆图上那条标记,忽而想起临行前相王李旦与他做的一次长谈。一贯温文的李旦提到洛北此人,也不由得皱眉叹息:“此人意志坚定,诡计多端,不可摧折,不可收买......” 此刻帐外朔风呼啸,竟与李旦在长安城细雨中的告诫重叠。 洛北移动舆图,指了指地图上的某处:“乞力徐的大军半月后能到。如果我是乞力徐,我一定会写信给达扎恭禄,要他撑住十天时间,十天之后,吐蕃人的军队就能把我们团团围住。” 阙特勤起身道:“我明日就带五千精骑去截粮道,保管让那老小子三天都撑不住。” “不。”洛北将密信投入火盆,“我让王训带兵去。你留下守住乌海——” 阙特勤哈哈大笑:“你还肯让那小子带兵?” “刀总要淬过火才锋利,将军也是一样。”洛北轻声道:“我把宣彻王子的旧部都拨给他。” 王训走进大帐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要发问时。洛北已经从案上拨了一枚令箭给他:“王训听令——” 三更时分,骑兵的马蹄裹着毛毡消失在风雪中。洛北和阙特勤在舆图前推演局势,裴耀卿却扛不住困意,裹着大氅沉沉睡去。 天色将亮起来的时候,斥候送来第一份战报,王训出手奇准,吐蕃军队的运粮队被劫了一批。 裴耀卿从梦中朦胧醒过来,第一缕晨光已经刺破了云层,洛北起身上马,朝阳正从远处的乌海尽头升起,将雪原染成一片血色。 他回身望向自己身后的大军,高声下令:“出发!”
第244章 吐蕃军旗高高飘扬的营地之中, 达扎恭禄收到了一封来自吐蕃大论乞力徐的信。 信纸上留着乞力徐的印章,信中措辞严厉,指责他“轻敌冒进, 恐中埋伏。”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封地图, 上面一只只红圈,圈住了乌海以东的数个峡谷。 “真是荒唐。” 达扎恭禄将信件付之一炬,笑笑地与他帐中的将领们打趣道: “乞力徐还以为我是三岁的孩子,见到了唐人的踪迹就急着扑过去呢,还要特地把唐可能的伏击地点圈给我……这样说, 会看地图的孩子就能当大将军了。” 他与乞力徐都出身韦氏家族,同列赤德祖赞的九政务大臣名中,本应相互扶持。可自打青海撤军之事起了分歧, 两人便有些水火不容的意思。 达扎恭禄突袭玉门军被打了埋伏,乞力徐竟连个发兵来救的样子都不做。等达扎恭禄攻破了伏俟城,乞力徐才率领军队回到青海。 达扎恭禄奇袭伏俟城, 同样一句禀报也没有, 任由自己的传令官去逻些城报功。 帐中将领谁不知道他们的不睦,闻言都极给面子地笑作一团,片刻之后才有人发问: “将军亲率偏师驻扎此地,为的是牵制住洛北的唐军主力, 若是他们发现我们不进他们的埋伏会怎么样?” “便是发现了,也不能如何。”达扎恭禄斩钉截铁地道, “他要带领大军通行,便只有这数条山谷可走。他不能打我们的埋伏,便要提防我们埋伏他……等他在乌海把粮草都耗尽, 坌达延墀松早把应龙城拿下了。” 达扎恭禄向前一步,望着帐外深沉的夜色:“他们不是一向传说洛北算无遗策吗?我今天就要让他在我手上栽倒一次。” 同样的一片夜色之中, 坌达延墀松提了提自己裘衣的领口。夜色降临之后,青海湖上的风更大了,猎猎的朔风正好掩盖了吐蕃士兵皮靴踏在冰面上的声响。 自达扎恭禄带着全部旌旗离了伏俟城,他把城头驻守的士兵撤下来一半还多,每天守城不出,任凭唐军侦查的游骑在青海湖上肆意往来。他忍气吞声了这许多时间,为的便是此刻。 “应龙城,好名字。”坌达延墀松拿起哈着白气的奴仆递上来的皮酒囊,大口地咽下一口烈酒,“从这座城向四处望,应当能把青海湖四周的草原都看得一清二楚吧?” 只有猛烈的风声回应他,风声之中还掺杂着雪粒,像小石子一样打在他的盔甲上。 “这个地方应该成为我未来国都的瞭望台。”坌达延墀松拍了拍躁动不安的战马,“再过一会儿,等到进攻的信号到来……” 片刻之后,吐蕃的斥候来报,唐军巡营士兵快要到了交接班的时候。 “便是此时!”坌达延墀松一声令下,吐蕃前锋的弯刀在月光下泛起银白的刀光。吐蕃人的马蹄裹了麻布,踏着冰面无声逼近应龙城。 便在这时,城头忽而火光大炽! 一股寒意直从坌达延墀松的脚底涌向头顶:“不好!” 数十支羽箭已经尖啸着撕裂夜空。黑沉沉的湖面被火光照得透亮,唐军的骑兵已不知何时自他们两侧现身。 “王子殿下。”哥舒亶一马当先,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我奉命在此等了你三个晚上了。” 坌达延墀松冷笑一声,勒住马匹,高声笑道:“哥舒将军果然是擅长埋伏,当年你和洛北第一次击败突骑施苏禄,用的也是这一招吧?” “可惜,我不是苏禄——凭你手下这点士兵,想要拦住我,妄想!” 他话音一落,数面吐蕃战鼓同时敲响,重步兵排阵而出,在两翼骑兵护送之下,向哥舒亶的骑兵部队压去。 哥舒亶见势不妙,随即命令骑兵部队展开,露出藏在身后的陌刀阵——重甲步兵对重甲步兵,这场对决一经展开,便惨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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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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