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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就连多日来以副帅之身主持内外庶务的阙特勤都听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却在下城楼时跄踉了步子, 重重地摔了一跤。 “左贤王!”骨力裴罗连忙去扶他,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阙特勤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 他不过是在挚友突然病重的时候替他主持了几日军事。就像过去他们在突厥牙帐里互相打掩护,这一切很快又会自然而然地回到正轨。 “胡说什么?!”他咬牙对这个将会继任回纥部首领的少年道, “你家大汗还没死呢!” 骨力裴罗期期艾艾地应下来,伸手擦干要凝成冰碴的眼泪,好像他想听的就是这句话:“是。左贤王。” 可回到洛北修养的卧房之中,阙特勤也忍不住双手掩面: “我说乌特。你不会真的把这个摊子丢给我吧?你真把我当大唐忠臣啦?你不怕我立刻号令各部,围攻大唐边境吗?要知道,自青海西下,先到凤翔,之后就是长安……” 他碎碎念地说完,又回头去看洛北的脸,他的兄弟和挚友依旧躺在那张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 “我求过祆神。”阙特勤抓着他的手腕,还好,脉搏声还在,“祂应允我们赛完那场赛马,祆神他……不会这么快让你回到他身边的。” “阙特勤将军。”郭知运本来通告他军情,见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哽咽了声音,“军报……” 阙特勤站起身:“说!” “吐蕃赞普亲自带兵东进,要收复苏毗!” “这是演给我们看呢!”营中议事时,哥舒翰差点掀了桌子,“长安的议和使团一个接一个,大军还在偷偷地往前线压。吐蕃王家想得美!我要出兵去教训他们!” “不要冲动。”哥舒亶揉了揉眉心,劝住自己这位侄子,“狂风朔雪的季节,出兵向西和自杀没有区别。吐蕃人久在高原,适应那里的气候,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那就让他们这样欺负我们不成?!”哥舒翰拉高了声音,“若是苏毗失陷,长安的谈判怎么谈?更重要的是……” “长安会怎么看洛将军?” 这一句话把帐中拉进了一片冷肃的沉默之中。他们遮遮掩掩,只告诉长安来的监军御史裴耀卿洛北是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但裴耀卿又不是傻子,军中流言乱飞,一众高级将领仓皇至此,便是猜,也能猜到个中缘由。 要是苏毗这战一败,长安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撤掉洛北这个主帅,把他手中的军权收到皇帝手中。 “我带兵去。”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坐在门边的李嗣业忽而起身,他身上伤未痊愈,此刻是靠着自己的那柄陌刀在说话: “大帅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危难当头,我当效死以报。” 他望着众人,眼中一片赤诚:“军中受大帅深恩的兄弟不在少数,我愿从他们之中征召一支敢死队,西去苏毗与吐蕃人对峙。” 慕容曦光看着他,唇边不禁流露一抹苦笑,谁能想到洛北还曾殷切期望过这个年轻的将领成为河中的定海神针: “好,既然如此,你去征召部队吧。等到雪一停,你们就出发,我会派出吐谷浑部队护送你们,记住,若非吐蕃主动出击,不要轻易出战。” “是。”李嗣业抱拳应下,转身出了帐篷。 风雪之中,王训与他身形交错,这个沉默内敛的少年人此刻紧握着双拳,脸上是掩不住的愤怒: “各位将军,我抓到了!” 阙特勤凝眉问他:“抓到了什么?” “吐谷浑王子坌达延墀松!” 吐蕃公主与吐谷浑王室的后人此刻穿着普通牧民的衣裳,脸上满是灰尘,身上还有脚印。他被五花大绑在伏俟城多年无用的监狱之中,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嘲讽之意。 慕容曦光紧紧盯着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面容,转而以吐谷浑语发问:“是你谋害了洛将军?!” “多可怜的慕容氏族人,”坌达延墀松冷笑一声,“你已经成为了别人手里的鹰犬,还要问我,为什么要谋害你的主人……为什么?因为他击败了我的军队,因为他不可一世,战功赫赫。” “草原上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阙特勤厉声喝问,“在战场上的失败就是失败,你身为大军主帅,竟然用毒酒这样的办法来谋害别人,你会让你的祖先蒙羞!” “如果指责我能让你更好受些,突厥的左贤王,你就尽情指责好了。”坌达延墀松冷笑一声,“我知道你们突厥人把他称为祆神的化身——他有祆神赐福的眼睛,却未能看破我下在他杯中的毒药,看来你们的神也就那么回事吗?” 他本想仰天大笑,声音却被压在喉咙里,郭知运上前半步,一手拎起他的衣襟:“把毒药的方子给我,我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坌达延墀松好像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忍不住笑出了眼泪,“郭将军,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有大唐军神,大名鼎鼎的洛北将军陪我上路,我有什么寂寞的呢?” “你……”郭知运厉声要骂什么,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他几度压不下怒火,还未说话,旁边的哥舒亶已经拔刀出鞘:“那我成全你!” “等一等!” 风雪随着来人的动作灌进了牢房之中,夜风之中,她的广袖如同旗帜一样猎猎作响。 来人正是洛北的幕府掌书记褚沅。 她连身上的风雪也来不及掸,便走到众人之中,开口以吐蕃话对坌达延墀松发问:“你说你下了毒药,那你一定记得那只酒瓶的模样吧?” 坌达延墀松狐疑地看着她,似乎是猜不准此人的身份:“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向我发问?” 褚沅轻轻笑了,那笑容不到眼底,只有一片冰冷: “王训。”她转头问带她来的少年,“你去把这次宴会的酒瓶都拿来。” 王训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你可以不按照我说的做。”褚沅继续用吐蕃话向坌达延墀松发话,“不过这样,你也会错失唯一一次证明洛将军是为你所杀的机会。” “等在场的各位将军们把你处决,我会起草文书,对外宣称你是被我军在普通牧民家后处死。”褚沅轻声道,“你的名字会和懦夫联系在一起,而不是一个勇士。” “你不能!”坌达延墀松胸膛猛烈起伏,“你不能这么做!” “我可以。因为我是替洛将军处理文书的人。”褚沅从王训手中接过木盘,把酒瓶摆在坌达延墀松面前,“选吧,选出你下毒的那个瓶子。” “我,我是在杯子里下的毒。”坌达延墀松咬了咬牙,“我得到了我的族人们的帮助。” “哦?是吗?”褚沅歪了歪脑袋,似乎觉得他的话很有意思,“那是什么样的杯子?红色的玛瑙杯,还是透明的水晶杯,还是于阗来的玉杯?” “是水晶杯!”坌达延墀松道,“是波斯来的水晶杯,我见过……” “你在说谎。”褚沅冷下脸,打断了他的解释,“在这样的地方,大军从北庭出发,根本就不会带宴饮用的水晶杯。” “那是玛瑙杯。”坌达延墀松连忙找补。 “我没有兴趣在这里听你瞎猜一遍,相信各位将军们也没有。”褚沅凑近他,用腰间取出的金错刀刀背拍了拍他的脸,“我们会把你羁押起来,清查你在各部之中的势力和残留,你很快就要和你曾经的族人和部下们见面了……你可以想想,你怎么同他们解释你的不告而别。” 她丢下崩溃的坌达延墀松第一个出了牢房,阙特勤立刻跟在她身后,而后是郭知运、慕容曦光…… “曦光。”褚沅看向慕容曦光,“找两三个喜欢打听故事的吐谷浑人看着他,三天内,我要此人的懦夫之名传遍整个青海。” “是。”慕容曦光低声应下,却不免好奇,“虞国夫人怎么会来伏俟城?莫非……” “我本来有另外一件要事要禀报将军。”褚沅苦笑了一声,“谁料到了营中才听王训说到洛将军的事情……诸位,我能去看看洛将军吗?”
第252章 褚沅到来的第二日, 伏俟城久违地迎来了日光。 李嗣业亦将驰援苏毗的消息放了出去,一日之间,有无数人拥到他的帐外。他将笔悬在名册上, 久久不能下笔, 忽听得帐外传来浑释之的暴喝: “排队!再挤的拖出去抽十鞭!” 帐帘被猛地掀起,十七八张年轻面孔撞进晨光里。 领头的少年靴筒还插着宴饮上用来割肉的金匕首,脖颈却绷得笔直:“将军,我们营四十人全通吐蕃话!”后头立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嚷声:“我们会训鹘鹰!”“我能三天不眠奔袭!” 李嗣业笔杆重重敲在案头,震得砚台里墨都要溅上帐布。他正要训斥什么, 帐外忽而传来了马匹的嘶鸣。 裴耀卿的绿袍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格外刺眼。监军御史下攥着发白的手指节,挺直脊背穿过校场。 “军中动用兵马,为何我浑然不知?”他高声问。 李嗣业还未说话, 哥舒翰和慕容曦光已经从一侧走了出来,他声音微沉: “裴御史,朝廷已经委任我和曦光节制青海诸部兵马, 我们征召兵马, 应当不用劳烦你上奏朝廷。” “那洛北呢?”裴耀卿与他俩针锋相对,“他是大军主帅,这样的大事,他连面都不露?” 帐中骤然死寂, 慕容曦光忽而抽出自己腰间的金鱼袋掷在案上:“我与洛将军俱是朝廷郡王,青海的规矩, 应该是我们来决定。” “青海是大唐的青海!不是他洛北的,也不是你慕容曦光的!” 裴耀卿抖开一卷黄麻纸,连着金牌一同亮在众人面前, “朝廷急令,命洛将军领军回朝。我已经挡下了三枚金牌, 这是第四枚。我不可能再挡下去。诸位,你们打算瞒我多久?” 李嗣业突然按住陌刀起身: “裴御史可知吐蕃的前锋骑兵已经到了苏毗境内?你在这里与我们争论的一刻,前线便有一分危险!” 裴耀卿不退反进:“正因军情如火,才需要把这些事情弄明白,如果洛将军真的……” 他最后半句话被猛然入帐的日光割断。褚沅一身素色,腰间挂着金鱼袋逆光而立,语气依旧很温和,神情却带着一点昔年女皇近侍才有的盛气凌人: “裴御史,可否同我移步他处?我有话要与你相谈。” “虞国夫人何时到了前线?” 裴耀卿看到她,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褚沅是洛北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平常都是坐镇西域替他处理一切庶务,若非洛北出事,她怎么会匆忙赶到青海来? 褚沅轻轻笑了一下,眼中没有多少温度:“我只说一句话,等我说完,裴御史自行可以决定要不要同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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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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