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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耀卿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哦?洛将军知道了什么,我愿闻其详。” “相王指我为逆贼,要以平叛之名行改朝换代之实。若你在这渭水馆驿杀了手无寸铁的我,只怕将来史官笔下如刀,不肯饶你。”洛北道。 裴耀卿抚掌而笑,青袍下摆被穿堂风掀起涟漪:“不简单呐,洛将军。真不愧是历经数次宫变而不倒的人物。我们还是太小看你了。但你实在是太自大了些——如果你不是为了抢时间孤身回京,今日我们也没有这么容易抓到你。” 他说罢,又转向张孝嵩:“张相公少年得志,不到四十岁就官拜宰相,何必跟着洛北一道陪葬,如今你要弃暗投明,还来得及。” “无耻小人!”张孝嵩怒骂道。 “说不通就罢了,卸下他的兵刃,把他也绑起来。”裴耀卿貌似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至于褚夫人……我和她还有些恩怨没了结。” 裴耀卿话音未落,两名披甲力士已钳住褚沅双臂。她腕上玉镯撞在铁甲发出脆响,在地板上碎成一地。 洛北刚要动作,十六把横刀已架住他与张孝嵩的脖颈。 “洛将军最好安分些。”裴耀卿抚过腰间鱼符,“相王特许本官先斩后奏,您猜这驿馆内外,埋了多少火油?” “裴御史,朝堂争斗,不必把一个无辜的弱女子牵扯进来。” “洛北,这样的话你自己相信吗?无辜的弱女子?呵,崔湜是怎么死的?相王和李隆基在宫中的耳目又是被谁清洗一空的?这个女人手中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今是因果报应,叫她落到了我的手里。” 洛北脸色一沉,他手臂发力,要挣开绳索。但褚沅忽而上前半步: “让我去吧,阿兄。”她金步摇上的珍珠在张孝嵩惊愕的目光中簌簌颤动——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主动挑明两人的关系,“我知道相王想要什么。” 裴耀卿眯起的眼缝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抬手制止要上前绑人的校尉,亲自解下披风罩在褚沅肩头:“夫人请。” 风雨如瀑,几人穿过连廊,身上的衣裳就已经湿了。裴耀卿拉过一把椅子,与褚沅对面而坐。相王的士兵站在门前,静静地等着他们谈完。 “夫人是个聪明人。”裴耀卿轻声道:“在青海时,我真的因为夫人和我说的那番话怀疑了很久。直到后来接到相王书信,我才明白,他没有不信任我,只是误判了——其中根源,怕和你脱不了干系吧?” 褚沅轻轻笑了:“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我想知道,当时你远在青海,又分身乏术,怎么能误导万里之外的相王的判断?”裴耀卿问。他几度复盘,遇到这个症结时都想不明白,即使有女皇留给她的底子,褚沅又怎么可能把一切都料明呢? 褚沅道:“自然是靠陛下配合了。当时洛将军以重病推辞不朝,陛下对他也有些微词。以相王的性格,绝对不会觉得阿兄为了打赢一场战争敢欺君——所以,两相映证,相王只会觉得你的信件不可靠。” “真是高明。”裴耀卿仰天长笑了一声:“若不是相王误判,今天我们也不会被迫匆匆举事,他只需要推波助澜即可。不过,算无遗策的褚夫人可曾想到,今日自己会成为我的阶下囚?” 褚沅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是独自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雨幕落下:“我能猜到相王的命令,他要你问出窦、刘二妃的下落之后就杀了我。” 裴耀卿怕她还有后手,立刻起身跟在她身后,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你打算怎么杀我?”褚沅恍若不觉,只是问道。 裴耀卿犹豫片刻,还是从怀间拿出一只瓷瓶,倒进桌上的茶盏之中:“你应当见过此物。” “当年女皇杀窦、刘二妃时用的便是此物。我处决我的前任姐姐时,用的也是此物。”褚沅眸光低垂,惨白的脸上竟露出一点可称为悲悯的表情:“裴耀卿,你真不怕自己也会走上我们的道路吗?” “你又何必故技重施,想要挣扎求生吗?”裴耀卿越过她半步,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想活命,可以。告诉我你手中那张‘网’的名册在何处——” 褚沅轻轻笑了:“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以为这样的东西,仅靠一张名册就可以驾驭。”她劈手夺过裴耀卿手中的茶盏,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刘、窦二妃的尸首都在太液池底——就请相王登基之后,自己去找吧。” 裴耀卿还要问什么,她已经闭上双眼,身体一松,随即滑倒在地,不省人事。裴耀卿怔怔地半跪在她身边,脸上神情复杂,不知是悲伤,还是得意。 “请典史退后,让卑职验尸。”卫兵大步进了房间,抱拳道礼,见裴耀卿不接茬,又补了一句:“这是,相王的命令。” “退下!”裴耀卿突然厉喝,他站起身,解下蹀躞带上的玉佩掷在尸身前:“本官是相王府典签,追随相王多年,需要尔等教我怎么复命?” 雨幕外突然传来马匹嘶鸣。二十重甲骑兵破门而入,为首者高举相王府令牌:“奉王命,即刻押送逆犯入宫!” 相王府兵马紧急护送着马车疾驰在官道上,车上的张孝嵩和洛北都被蒙着双眼。裴耀卿也一言不发,只怔愣地望着马车之外的雨景。 马车离宫城越近,金戈铁马的厮杀之声就越近。洛北轻轻叹了口气:“又是玄武门,看来你们已经控制了南衙禁军,是不是?” 裴耀卿被他打断思绪,闻言却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你能知道我们在往何处去?” “路程,渭水馆驿到长安各门路程不一,以如今这个路程,除了玄武门,没有第二种可能。”洛北道:“再说,我还记得,当年神龙政变,便是相王率领南衙禁军杀入宫中。” 裴耀卿摇了摇头:“当年郭元振出走河东,临行前曾经嘱咐相王,要小心与你作对。说你绝不是表面上那样不问政事,只求退居碛西,安稳度日的大将军。我们那时都不屑一顾,现在看来,你这位老上级对你的判断可谓恰如其分。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 他们说话时,马车正在急速掠过玄武门外禁军交战的战场。洛北被蒙住的眼睛突然颤动,他的耳畔传来金属相击的脆响——是横刀劈开甲胄的声音。 “下马!”裴耀卿的声音裹着雨丝传来。洛北被推下车时,雨水瞬间浸透麻布眼罩。透过湿布缝隙,他看见玄武门前火把摇曳如血,金吾卫的玄甲与千牛卫的明光铠绞杀在一处,断矛插在门楼上,缨穗浸饱了血水。 高仙芝横刀立马,站在城楼上高声喝问:“相王真想谋逆不成?!” “高将军何必顽固。”李成器解下腰间鱼符高举,“南衙十六卫已奉诏勤王!” “除了陛下的亲笔诏书,我谁也不认!”高仙芝厉声道:“放箭!” 箭雨飞舞的声音破空而来,张孝嵩下意识地要躲,却意识到洛北正在他身侧,岿然不动,就像他们在碛西常见的苍茫雪山。张孝嵩心底那一点勇气又涌了出来,他站直了身体:“裴御史打算在这里杀了我们?” “不。”裴耀卿指挥下属将他们推到一处殿阁之中,“相王还想见洛将军一次。” 临湖殿的的琉璃瓦在雨中浮现,檐角铜铃被风扯得乱响。殿中烛火通明,映出个清癯身影正在抚琴。 裴耀卿一把扯下洛北蒙眼的布条,把他推入沉香氤氲的殿中,相王李旦站起身,与自己的这位阶下囚对视: “洛卿,别来无恙。” 洛北站直身体,与他对视,丝毫不减半分傲气。他金棕色的眼眸中甚至带着一点惋惜:“相王殿下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现在的情形,恐怕轮不到你一个阶下囚来对我发威吧?”李旦自琴后起身,走到他面前:“洛北,我是真心欣赏你这个人才。当年郭元振曾为你我盟秦晋之约,如今这未成的婚约依旧有效——只要你点头,归顺我麾下,我不仅可以把小女玄玄许你为妻,还可以让你执掌天下兵马。” “殿下只是苦于玄武门久攻不下,想借我这面大纛去压高仙芝罢了。”洛北轻轻叹了口气:“只要玄武门一破,我的脑袋就会被你拿来祭旗。我只是好奇,谁肯为你为此大逆不道之事。” 杀害大唐军神,这几个字是足以压在任何一个大唐军人心头的噩梦。 “好啊。那就让洛将军死得明白些。”李旦转向侧边的帷幕:“郝将军,你可以出来了。”
第267章 郝灵荃沉默着从相王背后的屏风转了出来, 他身上的铠甲还沾着玄武门的血雨。 张孝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郝灵荃,你是洛北将军的亲卫出身,鸣沙、于阗、碎叶、多逻斯水.......多少的沟沟壑壑你们都一起闯过来了, 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郝灵荃没有回答张孝嵩的问题, 他单膝跪地,甲片与青砖相撞的声响宛如一击闷雷: “见过公子。” 相王挥袖掀翻了古琴:“郝灵荃,你不要忘了你的家人.....!” 殿外霎时涌入二十名弩手,机括声如蝗群振翅。 褚沅缓步在他们身后步入临湖殿中,声音冰冷:“我该感谢相王殿下, 若非您特意把郝灵荃的家人囚禁在崇仁坊,我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当年唐隆宫变时的漏网之鱼。” 李旦深深叹了口气,他环顾四周:“你们真觉得, 就靠这些人能敌得过南衙禁军?” “末将王训来迟!” 暴喝声穿透雨帘,身着明光铠的少年将领纵马踏破殿门。他身后三百亲卫铁甲铿锵,手中陌刀组成森冷刀阵, 将相王府亲兵逼得节节后退。 相王手中茶盏砰然坠地, 碎瓷溅起的水花中映出王训手中的陌刀:“南衙十二卫见到洛字大纛已倒戈相向,高将军正在肃清残敌。相王殿下,您输了。” “好啊,好啊, 真是一场好局。”李旦厉声喝问:“阿史那乌特,既然你已经掌握一切, 为什么还要被俘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洛北挣开绳索:“相王殿下,你又错了,布局的人, 从来不是我。” 他快步路过已经颓然坐在地上的裴耀卿,顿一顿脚步, 从裴耀卿腰间取下那把陨铁唐刀:“多谢你放过沅儿。” “发动宫变,是为了对相王的忠诚。放过褚沅,是为了对朋友的信义。”裴耀卿靠在墙壁上,闭目叹息,“到底是陛下棋高一着,我无话可说。” 洛北没有回答他的话,大步走出临湖殿的大门,他纵马狂奔,一路来到玄武门下。 玄武门的大门依旧紧闭。 骨力裴罗高声叫道:“高将军!相王之乱已定,请开玄武门!” 高仙芝道:“骨力裴罗,时局混乱如此,我如何敢信?若非陛下手敕,我不敢开门!” “这个死脑筋。”郝灵荃催马上前,想要和高仙芝争论一番。洛北已从袖中抽出了那封衣带诏,高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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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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