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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当然不许。”李重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明黄帕子上洇开点点猩红。太平公主下意识要去搀扶,却被对方攥住手腕。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在风中摇晃的烛火:“所以朕要姑母在朕活着的时候坐稳这个位置,等朕不在了——” “陛下!”太平公主猛地抽回手,金丝绣凤的广袖扫落玉盘,鱼食哗啦啦洒进池中。锦鲤翻腾的水声里,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陛下春秋鼎盛,何必……” “朕已经过了自欺欺人的阶段了。”李重俊倚着白玉栏杆轻笑:“朕本该月余之前就死去,如今的时日,算是洛北用医术向上天偷来的。所以今日朕必须要把话说明白……太平姑姑,你愿意否?” 太平公主望着水面上的锦鲤,忽然低笑出声:“陛下好精妙的制衡之术。臣掌宗室,洛北掌军权,姚崇掌朝政,三方牵制又互为倚仗。” 她轻轻叹息,看着眼前年轻的君王时眼神中竟有怜悯之意:“既然陛下以江山社稷相托,微臣责无旁贷。” 春风掠过太液池,吹散皇帝鬓角的虚汗。他松开太平公主的手:“好,三日后大朝会,朕会下诏任命姑母为宗正寺卿,加镇国大长公主衔。” “臣还有个条件。”她突然将鱼符按在汉白玉栏杆上,“请陛下允准相王的两个幼女随金城公主入吐蕃游历。 李重俊挑眉:“她们可是已经出家向道了。” “正因如此,才让她们四处游历。”太平公主笑得坦诚,“洛阳的道观不过是个比长安更宽大些的笼子,与其让她们在那里自怨自艾,不如送去雪域看看那里的生活……”她压低声音,“陛下何必担心,要知道,如今执掌鸿胪寺的可是褚沅。” 那位手中有张“网”来收集情报,曾为女皇行走灰暗的褚沅褚女史。 皇帝怔了怔,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惊得锦鲤们纷纷潜入水中,倒让池畔匆匆赶来的白鹭扑了个空:“朕明白太平姑姑的意思了,太平姑姑思虑深远,朕自愧不如。难怪当年则天太后常说,您最肖她。” 太平公主谦逊地一低头:“陛下谬赞了。” 这一年四月十七日,金城公主正式离宫,踏上她前往吐蕃的漫漫长路。 鸿胪寺赞礼官的长喝声中,九重宫阙次第洞开。 金城公主的车驾缓缓经过宫门,金城公主透过晃动的珠帘望见两旁送亲的人物,洛北一身紫色的郡王袍服,立在最前。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想起几天前私下交谈时褚沅的话:“洛将军要我转告公主,苏毗的大唐驻军离公主不到数日路程,若是公主想要找人聊天,苏毗女王赵曳夫一定愿意帮忙。” 车驾停了,四周突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褚沅捧着婚书,带着吐蕃使节穷桑倭儿芒一道登上城楼,绯色官袍上在阳光下泛着光:“请陛下亲送銮驾。” 李重俊接过婚书,以皇帝印玺盖上印章,又接过吐蕃使节的酒杯:“朕以公主相托赞普,望吐蕃与大唐永守和平,再无战事。” 穷桑倭儿芒双膝跪地,自他手中接过婚书:“吐蕃幸得公主下降,与大唐再为舅甥之盟,愿谨守本份,绝不言战。”
第277章 盛大的典仪结束之后, 送婚队伍缓缓行进。算上与公主同往吐蕃的工匠、僧侣、乐人,还有想搭着皇家仪仗徙往碛西生活的普通人......队伍绵延数里,直到太阳快落山前才行至渭水之滨。 李重俊按古礼下马设帐, 并命众臣赋诗为公主践行。 鸿胪寺少卿褚沅自然担任诗会主人的角色, 她将那些诗稿汇集一处,用素手将此次的诗会之冠交给了即将陪伴公主西行,以大唐中书舍人身份成为“赞普顾问”的萧嵩。 “褚夫人是以诗冠的名号‘嘉其志’啊。”宋璟笑笑地以杯中酒相祝,“那我等也只有以美酒相祝了。” 皇帝留姚崇在长安监国,宋璟是在场众人中年资最长的宰相, 他一开口,众人都别无二话,一道举杯祝贺。倒把萧嵩闹了个脸红, 只躬身道:“微臣必然不负所望。” 诗会结束时已到半夜,众人离帐时,天空中繁星漫天。褚沅扶着金城公主回到金帐中, 转回去监督其余杂务时, 却看到洛北站在河滩上,正望着一川春水缓缓流淌。 “阿兄。”褚沅走过去唤他:“吐蕃人那边结束了?” “穷桑倭儿芒的酒量,要同我比喝酒,下辈子吧。”洛北脸上难得泛起绯红, 说话时的语气难得带着上挑的尾音——这是回到长安之后的洛北少有的意气风发,“陛下他们都回銮驾了?” “是。陛下今日分外动情, 临席赋诗的时候甚至自己落下泪来。”褚沅摇了摇头,“真不知道明日发嫁时他是否能撑得住。” 洛北微微皱眉:“大喜大悲对他的身体可不好。”他的话音收束在一个猛烈终止的尾音里,代以一道锐利更甚天光的刀光—— “是谁?滚出来!” 王训举起双手, 缓缓地从芦苇丛里挪了出来。洛北出手太快,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会命丧这刀光之下:“将军……” “是王训啊。”洛北反手挽了个刀花,把刀刃塞回刀鞘,“你怎么来了?” “我奉您的命令带队巡查营帐,队中有人向我禀报,说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突厥人。我赶过去一看,才发现是步利将军。”王训道,他曾与步利在青海并肩作战,所以一个照面便把步利认了出来,“我问他前来有何事,步利将军却说有要事要向您当面禀报。” 渭水河畔的萧萧夜风似乎都在此刻停滞下来。洛北轻轻地呼了口气:“步利将军现在在哪里?” 他们在王训的带领下辗转绕开半圈,来到营地最外围的帐篷前。不等王训开场,洛北已经越他一步,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阙特勤怎么了?” 步利原本坐在帐中皮毛织成的地毯上,听到这句突厥话时,肩头骤然一颤。他骤然起身,几乎是匍匐在洛北脚下: “伟大的乌特特勤,伟大的可汗,求求您救救他,救救我的主人吧。” 洛北伸手去扶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的衣袍下摆。那里溅满了泥水留下的点子和青草的碎叶,有些地方甚至被树枝刮破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位突厥将军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色,他被洛北拉起身时,几乎无法站立。褚沅眼疾手快地给他拉过一只绣墩,才让王训接过他的重量,扶着他坐了下来。 “伯克他已经病得起不来身了。” 步利的声音听上去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正在呜咽。 褚沅忍不住低下了头,她到现在还记得阙特勤在山顶上高呼“我有功业如此,何惧区区春风?”的模样。左右不过一年功夫,那位骄傲的突厥将军,洛北的挚友和兄弟,竟能病成这个样子? 洛北紧紧地皱起了眉,凭借他纵横牙帐的手腕,凭借他笼罩草原的力量,他怎么会对这消息一无所知,除非…… “他不让你们告诉我?” “伯克他,他借口要礼敬祆神,把自己关在石室之中,不许任何人去打扰。”步利擦了擦脸上糊成一片的眼泪:“我是因为要去碧水城,才问他有没有东西要带给在那边学习的几个子侄……若不是我看到他痛得蜷在地上,我也不敢相信……” 洛北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好像是从他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发出的:“为了瞒着我,他竟然连整个于都斤山的人都骗了过去吗?” “是,他说只有这样才能骗过您的眼睛。他还逼我发了重誓,命我不得向您透露分毫消息。”步利又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可我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好了。” 洛北用自己金棕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直到步利在他的目光之下奇迹般地重新平静下来: “我想你是赶了很久的路才来到长安的,一路辛苦,我会让王训带你去休息。他现在统领我的亲卫……他们很多人都曾和你并肩作战,你可以和他们待在一起。” 他起身拍了拍王训的肩头,那少年已经会意:“将军打算什么时候走?” “很快。”洛北道,“我需要三匹快马,几件袍服和干粮……” “可是卯时金城公主就要发嫁。”褚沅抓住他的臂膀,“那些吐蕃人还需要你坐镇,还有陛下……” “陛下那里我会去说。”洛北解下腰间的唐刀递给她,“若是吐蕃人有变故,你可全权代我行事。” 褚沅有些惊讶地看看手中的唐刀,几乎觉得那把刀有千钧之重:“阿兄怎么能让我执掌军旅呢,我哪有……” “沅儿。”洛北打断了她的话,恭敬地向她微微一拜,“拜托了。” 褚沅的声音顿时哑在喉咙里,她稳住心神,应了句“好”。 李重俊被亲卫叫起身时脑袋还在隐隐作痛。他一边暗念昨夜不该喝那许多酒,一边让两个宫娥为自己穿上皇帝的繁复衣袍。 “碛西郡王前来求见。”他的近侍前来回报,“看样子很着急。” “洛北着急?那叫他进来吧。”李重俊伸手给镜子里的自己正了正冠,“他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性子也会着急?是吐蕃又翻脸不认人,还是突厥打过来了?” “都不是,陛下。” 说话之间,洛北已从帐外走了进来,他向皇帝行过大礼,开门见山地道:“微臣的旧友,突厥左贤王阙特勤如今病重,危在旦夕,微臣想向陛下告假一月,前去看望这位旧友。” 李重俊整理玉冕的动作骤然停住,帐中只余珠帘碰撞的细碎声响。他缓缓转身,冕旒下的面容在烛火中明暗不定:“阙特勤病危?” “是。”洛北垂首,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这些年随臣征战东西,每逢战阵,必然前驱冲阵,大伤小伤数不胜数,微臣……” “朕知道,你在青海前线倒下来的时候,还是他替你稳固局势。”李重俊踱至案前,指尖摩挲着羊脂玉镇纸:“但吐蕃使团此刻仍在渭水......” “微臣已将军权暂托褚沅褚少卿,她是微臣的书记官,在军中还算镇得住。此外,王训会率三百玄甲军随驾护卫。”洛北将一封写好的文书双手递过头顶。 “你连这些都备好了。”李重俊轻轻笑了一声:“洛卿,看来朕就是不许你去,你也会去的,是不是?” 帐外忽起大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洛北抬首直视天颜,金棕眼眸映着跃动的烛火:“是。” “一个人去?”李重俊又问。 “是。” 李重俊轻轻叹息一声:“洛卿啊洛卿,朕曾经听高仙芝说起,你当初在于阗,宁愿自己募兵,也要去破突骑施。如今也是一样……你的眼中,当真没有‘规矩’二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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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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