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子当然明白这个意思,所以顺口也发话了:“既然做得这么好,就给他一个县尉的官职吧!” 皇帝派人出来巡视,给权给钱一向很大方。这一次让太子出面,约定得就非常清楚:八百石以上官位的决断需要请旨;八百石以下则由太子自行裁夺,事后回报即可。看在方士的面子上给一个小官什么的,根本不用多考虑半秒。 工匠听不太懂官话,站在原地懵懵懂懂,还是旁边的小吏给他说了一遍,他才赶紧下拜谢恩。不过,在场的全部是人精中的人精;大家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即使骤然蒙受贵人赏赐,通天大道似乎尽在眼前,这工匠也根本就没有表现出该有的喜悦。那点演出来的感激浮于表面,反而总有某种惶恐萦绕不去,令人瞩目。 刘先生略微抬了抬眉,没有再说话。 参观完高炉后,太子到宛城太守府邸落脚休息,顺便检查炼铁厂数年以来的账目——当然,具体都是有他随行带来的属官负责,太子本人则只要高坐软榻,喝茶歇息,轻轻松松的等着听人翻完账册,如实汇报即可——理论上是这样的。 至于为什么是理论上么…… 穆祺最后一个溜达进了书房,漫不经心的看过在几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他伸出一只手来,一一翻动这些蜷曲的纸张,饶有兴趣的扫过那些墨笔书写的数字,然后——忽然开口说话了: “太子知道,该怎么检查一本账册有没有造假么?” 太子愣了一愣,立刻起身——显然,在长期的教学中,他已经养成了某种类似于本能的习惯,知道对方提问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在酝酿着某个全新的、秘密的,什么有趣的“小诀窍”了。 如果换做是太子亲爹,大概还会嘴硬狡辩几句,再听详细解释,但太子从来不费这个功夫: “请先生指点。” “谈不上指点。”穆祺笑眯眯道:“我想问太子一个问题,小问题:在日常生活中随便抽出一个数字——我的意思是,任意的一个数字,纯粹随机的一个数字;那么这个数字的首位上,‘1’出现的概率有多少呢?” 他顺手抽出一本账册,展开后为太子做解释: “比如说,这本账册中记录,六月炼铁九千五百斤,这里的‘九千五百’,就是任意抽取的一个数字,它的首位就是‘九’;同样的,七月炼铁一万零三百斤;它的首位就是‘一’——那么,随便一个数字中,首位为‘一’的概率有多少呢?” 还好,在抵达宛城以前,他们的教学就已经接触过了“概率”的概念。所以太子倒不至于听不懂题目——不过,要想理解题目本身,那还是难如登天——估计“1”出现的概率?这怎么估计?他还能把所有的数字全部都找出来,一个一个的仔细数么? 不,不,不必想得这么复杂——首位不只有一到九这九种可能么?既然是纯粹随机的、随便抽取的,九种可能当然都是一样的,那么首位为“1”的概率,当然是…… “……九分之一?” “非常正统的答案。”穆祺微笑着合上了书:“事实上,刚刚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绝大部分人都会是这个答案。不过很可惜,答案还是有一点问题。” “到底是多少呢?” “首位为‘1’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三十。或者说,首位为‘1’的概率,会趋近于以十为底的二的对数。”穆祺淡淡道:“在统计学历史上,这是贝叶斯定理的伟大胜利,永垂不朽的本福特定律,概率论重大的革新之一。” 太子:??? 他愕然转过头来,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茫茫迷雾之中,明明每一个字都能听懂,明明没有一句怪话,但拼起来后却比《尚书》、比《春秋》,比他学过的一切古文诗赋、上古史实都更加的诘屈聱牙、莫名其妙—— 这都是个啥呀! 还好,当他转头之时,发现屋中的所有人——包括那位态度极为古怪的“王先生”,陪同的一切方士,此时都是一种两眼发直、呆滞无神、活像白日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显然,他们同样也没有听懂一个字。 一个人听不懂是畏惧自责,难以克当,一群人都听不懂半个名词,那却大可以理直气壮了。太子悄悄松一口气,终于敢问出那个疑惑: “——什么?” “原理上不必知道得太细。”穆祺终于往回拉了拉,不再继续解释天书:“太子只要知道,如果是自然形成的、正常的数字,它首位为‘1’的概率,应该是百分之三十。” “不过,这是‘纯天然’的情况。反过来讲,因为这个概率并不怎么符合人的直觉。如果数字被人为污染了,那么概率就会偏离正常的‘百分之三十’,向更合乎本能的情况偏移——也就是说,更加接近于九分之一。” “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只要数数字数出来概率不对,就可以基本可以确定,这本账目有被人为干预过的痕迹。”穆祺曼声道:“比如说,我先前找人数过太子宫的开支账目,就发现去年五月的概率有点小小的出入——” 室内鸦雀无声,忽的只听啪搭一声轻响,有墨笔从人手悄然滑落,在地板上滚了一滚,再不动弹了。 总之,在小小的一点变故后,太子属官们的工作就完全改变了。他们不再一项一项检查开支出入,携带来的算筹乘法表什么的也都抛在一边再不使用;只顾忙着一页一页的摊开账本数数字,再费尽力气记频数——说实话,不计算不核实,只是数一数数字就能看出假账,这在各个层面都匪夷所思之至,一点也不能叫人信服;但太子及某位王先生一反常态,却在听完穆氏妄言后立刻表示了强力支持,绝不含糊;搞得大家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做这些纯粹没有意义的苦工。 ——数数字!这不是小吏都能做的么?也不嫌玷辱斯文! 不过,作为一切乱子的始作俑者,在漫不经心丢下了一通奇特的暴论后,穆某人就悠哉悠哉出门去了。这一闲逛就是一两个时辰,直到太阳西斜、光线昏暗,他才又悠哉悠哉返回原处,进门后却又自然而然的无视了数数字数得满头大汗的诸位牛马(几百本账册一本一本叫你数,喜欢不喜欢?),径直对着王先生招了招手,呼唤他出门。 同样闲得没事干的某位王先生哼了一声,溜溜达达跟着他出去了。两人左弯右拐,往僻静处走去;等到周遭再无人烟,穆祺才终于轻声开口: “我去见了今天上午的那个工匠。” “陛下知道,这位工匠为什么要急着谢罪么?”
第145章 “陛下知道那个工匠为什么谢罪么?” 刘先生愣了一愣:“为什么?” 话刚一出口, 他猛地反应了过来: “有人逼他这么说的?” 有人在勾结?有人在串联?有人在阳奉阴违?有人在蓄意欺骗? 穆祺愣了一愣: “陛下这根斗争的弦也绷得太紧了……以我和他对谈的结果看,应该没有什么逼迫不逼迫的,也没有什么串联欺骗, 至少我没有发现。他之所以恐惧谢罪,是因为觉得自己先前做了要命的错事, 所以非常害怕。” 不知怎么的, 听到当地地方官没有欺骗自己, 刘先生的神情居然略略有些失望, 兴致也一下子有些降下来了。他懒洋洋道: “什么错事?” 一个工匠, 能够犯下什么错事?无非是偷工减料,无非是在贵人面前说了几句胡话;在下面看来可能是天大的灾殃,在老登自己看来也就那样, 属于敷衍敷衍,简直可以直接带过的事情。 穆祺道: “我试探了几遍, 才终于撬开了他的嘴。他悄悄告诉我, 高炉底下铺设的铁管,铁皮是他找自己熟悉的人做的。” 老登:“喔。” 漫不经心喔了一声之后, 刘先生还扫了穆祺一眼, 大概是等着听下文;但迟疑片刻, 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这就是工匠“罪行”的全部?没下文了? 穆祺强调了一遍:“这些铁皮是他找熟人做的。” “那又怎么——” 老登停了下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自己找熟人做的?” “千真万确。”穆祺静静道:“从冶铁厂处买的生铁, 由熟人动手敲打成铁皮, 再由熟人的老婆用铁丝捆扎, 人工裹出来的铁管。” 购入原材料——家庭作坊加工——对外售卖;这似乎是后世很常见、很稳妥的小规模加工方式;但在汉朝——啊,人身依附尚未完全解除、国人野人的区隔尚且鲜明之至的汉朝, 这种加工方式,可是相当之危险的。 简单来说, 如果严格按照“汉律”,这玩意儿其实是非法的! 这逻辑说起来很诡异,但仔细想想其实相当之顺利成章;因为在现在的大汉朝,朝野上下根本没有什么“经济体”、“工厂”的概念,如今四处开设的冶铁厂,与其说是什么探索新锐技术的产业基地,倒不如更像是新设的衙门——因为皇帝一时的兴趣,而选拔人才、任命官职,在地方州府下新开设的一个司职“冶铁”的行政系统。 皇帝喜欢方术,就提拔方士当官,让上下大搞方术;皇帝喜欢冶铁,就提拔铁匠当官,让上下大炼钢铁;这就是大汉所有人习以为常、丝毫不以为意的认知。而他们所有的行事逻辑,当然也会按照这个认知而自然衍生,并一丝不苟的办理下去。 但这么一来,问题自然也就来了——如果炼铁厂是皇帝钦命的“衙门”,炼铁是皇帝亲自交付下来的“钦差”;那么,将皇帝的“钦差”随意转包给第三方的私人,那能算是合法的举止么? 汉律是周密的,汉律是森严的,汉律是不容违背的;如果严格依照汉律处置,那么随意将公务泄漏给私人处置,是实打实不容推诿的“渎职”,更不用说这份公务还带有天子御命的意味,要是严格让酷吏们审上一审,那就几乎可以向“大不敬”靠拢——那是什么罪?那是腰斩起步的罪!你说铁匠能不害怕么? 显然,老登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沉默片刻,终于道: “所以他才这么小心?” “那还不止。”穆祺曼声道:“为什么他愿意给熟人介绍这么一笔大生意呢,因为这个铁匠的儿子和老婆,都在熟人那里做工。” 啊,这就更微妙了。到目前为止,大汉朝的官吏还有着先秦世卿世禄的特点;老子当官儿子也当官,老子喂马儿子也喂马,老子辛辛苦苦给皇帝当铁匠,儿子当然也该兴高采烈地预备着给皇帝做铁匠;不愿意在官府手下给皇帝做铁匠,却要跑到熟人手下做工,这简直…… 怎么说呢,按汉律判断,起码也是个灭族的大罪吧!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2 首页 上一页 1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