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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浊的花冠微微晃动,瘴气里的人脸发出好奇的呜咽。 “你不是想知道光明是什么滋味吗?”陈伶突然凑近,眼尾的绯红几乎要蹭到浊的菌膜上,“我知道哪里有这世上最干净的光。只要你跟我走一趟,那光……分你一口尝尝也不是不行。” 他说话时,右手的油纸伞在身后缓缓旋转,伞面上的百鬼仿佛在朝浊狞笑。 浊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伶以为他不会答应,甚至已经准备好再挨一顿打。 突然,他背后的花冠猛地张开,最中央的獠牙间吐出一个暗绿色的珠子,珠子里包裹着一只挣扎的飞蛾——那是三百年前他抓住的第一缕微光,至今仍在苟延残喘。 “若你骗我,”浊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除了漠然之外的情绪,像是淬了毒的冰,“我就把你种在这苦肉林里,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骨头长出菌丝,开出花来。” 陈伶看着那只在珠子里扑腾的飞蛾,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却把那抹旦角的绯红晕得更开:“好啊,一言为定。不过我劝你最好祈祷我别骗你,毕竟……” 他猛地收起笑容,眼神里的戏谑变成了赤裸裸的恶意,像淬了毒的匕首抵在喉咙上:“被我这种‘主角’骗了,你这‘佛陀’的面子,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红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肉瘤,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浊看着他的背影,花冠上的獠牙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掂量这笔交易的重量。 最终,他还是跟了上去。 根须拔离泥土的瞬间,苦肉浊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瘴气开始变得稀薄,仿佛整个林子的生机都被他抽走了一半。 陈伶听到身后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 他知道,这趟旅程绝不会无聊。 毕竟,能让苦肉浊林的霸主和鬼嘲深渊的主宰同路,这戏码,可比那些咿咿呀呀的才子佳人有趣多了。 而那只被关在珠子里的飞蛾,还在不知死活地扑腾着,以为自己是这黑暗里唯一的希望。
第二章 血色戏台 他们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伶把剔骨刀玩出了十八般花样,一会儿削断挡路的荆棘,一会儿挑开地上的毒沼,偶尔还会用刀背敲敲浊的花冠,听那些獠牙碰撞的脆响。 浊大多数时候沉默着,只有当陈伶的刀离他背后的瘴气光环太近时,才会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我说,你这光环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陈伶用脚尖踢起一块石子,石子撞在浊的根须上弹开,“看着像那么回事,凑近了闻,还是一股子烂肉味。” 浊没有理他,只是加快了根须的移动速度。 他们正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布满了巨大的肋骨状岩石,阳光被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地的碎玻璃。 陈伶却像是来了兴致,几步追上他,用油纸伞的伞尖戳了戳瘴气光环:“你说那些信佛的看到你这模样,会不会当场吓破胆?一边拜你,一边被你当成养料,想想还挺有意思。” “闭嘴。”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花冠上的獠牙开始分泌出暗绿色的毒液。 “哟,急了?”陈伶笑得更欢了,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浊,红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其实我挺好奇的,你说你追了三百年光明,追上了又能怎么样?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样,沐浴在光里,然后慢慢烂掉?”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在浊最敏感的地方。 浊猛地转过身,花冠张开到极致,獠牙间的瘴气翻涌,那些人脸发出愤怒的咆哮。“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陈伶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只知道,光明这东西,就像戏台上的花旦,看着光鲜亮丽,卸了妆还不是一脸褶子?倒是你,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守着那片烂林子三百年,不觉得亏得慌?” 浊的根须突然暴涨,瞬间缠上陈伶的腰,将他举到半空中。 獠牙离陈伶的脸只有寸许,腥臭的瘴气几乎要钻进他的鼻孔。“再说一句,我现在就吃了你。” 陈伶却丝毫不慌,甚至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离他最近的一根獠牙。 “吃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尾的绯红在阳光下格外妖异,“你敢吗?吃了我,谁带你去找光明?还是说,你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根本追不上那玩意儿,不过是找个借口,躲在那林子里当你的缩头乌龟?” 浊的根须猛地收紧,陈伶的戏袍被勒得变了形,他却依旧笑着,甚至故意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正好落在浊的花冠上。 “你……”浊的瞳孔猛地收缩,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戏曲声。 那声音咿咿呀呀,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唱的是一出《霸王别姬》。 陈伶的耳朵动了动,突然道:“放我下来。” 浊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说,放我下来,”陈伶重复道,语气里的戏谑少了几分,多了点别的什么,“前面有好戏看了。” 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根须。 陈伶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却立刻整理好自己的戏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着戏曲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浊看着他的背影,花冠上的獠牙缓缓合拢。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满口嘲讽的家伙,听到戏曲声时,眼神会变得那么复杂。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一个破败的小镇。 镇子中央有一个戏台,戏台的梁柱已经腐朽,上面爬满了藤蔓,但戏台中央却搭着一个简陋的台子,一个穿着戏服的老者正在台上唱戏。 台下没有观众,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角落里,麻木地看着台上。 陈伶走到戏台前,停下脚步。他看着台上的老者,眼神里的嘲讽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老头唱得真烂,”他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身段不对,唱腔也不对,连虞姬的眼神都没把握住。也就骗骗这些不懂戏的蠢货。” 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这个小镇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像是死亡和绝望的混合体。 台上的老者唱到动情处,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他弯下腰,用袖子捂住嘴,等他抬起头时,袖子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台下的乞丐们依旧麻木,仿佛没看到这一幕。 老者擦了擦嘴角的血,又继续唱起来,只是声音变得沙哑,再也没有之前的悠扬。 陈伶突然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大声,都要刺耳。 “你看,这就是戏,”他指着台上的老者,对浊说道,“明明已经快死了,还在这儿装腔作势,以为自己是真的霸王,真的虞姬。殊不知,台下连个叫好的都没有,唱得再卖力,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的声音很大,台上的老者显然听到了,身体猛地一僵,唱错了一个调子。 陈伶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说道:“这世上的人啊,都喜欢演戏。有的演英雄,有的演美人,有的演忠臣,有的演奸贼。可演来演去,还不都是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等到卸了妆,还不是一样的丑陋,一样的肮脏?” 他突然转身,看向浊,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消失不见,又换上了那副戏谑的表情。 “你说,我们是不是也在演戏?你演你的追光者,我演我的嘲讽者,演给这天地看,演给那些不相干的人看。” 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懂什么演戏,他只知道,自己想要光明,很想很想。 就在这时,台上的老者突然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台下的乞丐们依旧麻木,甚至没有一个人去看他一眼。 陈伶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走到戏台边,纵身跳上台,走到老者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死了。”他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站起身,看着台下的乞丐们,突然开口唱了起来。 他唱的也是《霸王别姬》,但他的唱腔和身段,比刚才的老者不知好了多少倍。 那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回,时而悲愤,时而凄凉,仿佛真的把人带回了那个楚汉相争的年代。 台下的乞丐们终于有了反应,他们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台上的陈伶,眼神里不再是麻木,而是多了些别的什么,有惊讶,有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浊站在台下,静静地看着台上的陈伶。他看到陈伶眼尾的绯红在灯光下闪烁,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随着唱腔不断变化,看到他身上的红袍在风中飞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陈伶或许并不是在演戏。 或者说,他演得太像了,像到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演戏,还是在做自己。 陈伶唱完最后一句,台下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才有一个乞丐小声地叫了一声“好”。 紧接着,更多的叫好声响起,虽然微弱,但却真实。 陈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他转身,从台上跳下来,走到浊面前。 “怎么样,爷唱得不错吧?”他又恢复了那副戏谑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深情演唱的人不是他。 浊看着他,突然道:“你为什么讨厌戏?” 陈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笑道:“因为戏太假了。假的英雄,假的美人,假的忠诚,假的背叛。明明都是假的,却还有那么多人信以为真,不是很可笑吗?” “那你为什么还唱得那么好?”浊又问。 陈伶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因为我想让那些看戏的人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想让他们明白,他们追捧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我随手就能演出来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眼尾的绯红似乎又深了几分。 “我想让他们知道,这世上,只有我才是真的。只有我,才配当这出戏的主角。” 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觉得,陈伶或许也在骗自己。 就像他自己,明明知道光明可能永远也追不上,却还是固执地追寻了三百年。 他们都是活在自己执念里的人,不是吗? “走吧,”陈伶拍了拍浊的肩膀,菌膜的触感冰凉而滑腻,“再往前走,就到我说的那个地方了。到时候,让你尝尝光明的滋味。” 他转身,朝着小镇外走去。红袍的下摆扫过戏台的边缘,带起一阵尘土。 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上老者的尸体,以及那些依旧麻木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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