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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大师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只夹了几口雪山里少见的青菜,就放下了筷子:“阿弥陀佛,多谢款待。” 吴邪咳了一声,掩饰性地跟他客气了几句,方才忍不住贱兮兮地笑问:“大师你…这算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吗?” 扎西大师微笑道:“贫僧是让你还清人情。” “…”吴邪哑言片刻,“这算什么还人情?请你吃菜?我什么时候欠你了?大师你是出家人,可别讹我啊,佛祖菩萨一帮老人家都等揪你把柄,扔你去受那轮回之苦呢。” 扎西大师摇了摇头:“若贫僧今日就此离开,便是与施主结下一因,日后施主自觉欠我。而今日你我分食,同忧者相亲,此后互不相欠,亦能算作一果了。” 吴邪嗤笑一声:“你们佛修既然畏因,为何还要讲普渡众生?” 扎西大师合十一礼:“自是为种善因。” “那这个,”吴邪皱眉,用筷子点了点扎西大师面前的碗,“难道在大师眼中是个恶因?” 扎西大师听他如此冒犯也不恼,不温不火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施主会喝贫僧这药吗?” …这和尚究竟是在说他无药可救?还是说他冥顽不化,不听医嘱? 不论哪个听起来都不像什么好话。 吴邪皮笑肉不笑道:“大师有心了,我无病无痛的,不喝你的药。” 扎西大师依然是莲座上拈花般微笑:“如此,便是施主与我佛无缘。” 闻言暗自庆幸的吴少主摸了摸忽然感到凉飕飕的脑袋,三千烦恼丝让他无比踏实,觉得与佛祖有缘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佛道两家向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两位凑一块就是一个看另外一个执迷不悟,一个觉得面前人脑子有病。 吴邪一听佛修念经就硌得慌,面无表情地端起大海碗,几口连肉带汤吞了,彻底毁尸灭迹后,他才想起来问道:“大师在这做什么?” 扎西大师身旁放着一摞书,显然是刚从这经房里取出来的。 “张家如今已重建,师傅让我把一些东西送回去,这是那位的因。”扎西大师将其中一本递到了吴邪面前,“也是施主的果。” 自在观佛修们口中的‘那位’是指张起灵,代代的张起灵。 不过这回的张起灵是他所知的那个,书上的字迹很熟悉,遒劲有力,又似是隐隐透着一股戾气,是张起灵入道时日夜压抑杀念写下的字。 经房书卷有阵法符咒所护,吴邪翻开书,只见纸张如新,里面都是抄写的经文,墨迹仿佛是刚晾干的,能轻易让人想象到一孩童踩着小凳子,埋首案头练字静心的模样。 吴邪的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了,低声问道:“他幼时也曾下过山吗?” 扎西大师摇了摇头:“师傅…每代的德仁大师都是庙里唯一允许上山的人,当年张家内乱,外加邪祟之灾,过后师傅便上山查看情况去了,也正是那时,那位刚继任,受尽以杀入道之苦,师傅便在山上留了两年,教他修习经文,助他渡过此劫。” 吴邪指尖轻轻抚摸着字,微微一顿,轻声问:“那会儿他才多大啊?” “师傅曾跟我说起一些,十多岁,嗯…”扎西大师想了想,“应该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了,长得比同龄人瘦小些,寡言少语,也不亲人,时常会压制不住杀念,疯起来同门也不会对他留情。长老们禁了他拿刀后,那位就只能在一座灰黑的宅院里走动,师傅第一次见他时,那位刚清醒过来,正看着手心上被碾碎的小鸟发呆。师傅说,他那时一眼就知道这孩子是个空壳,张家说他天赋异禀,可修佛的,要的是一颗慈悲心。” 吴邪心口一阵闷痛,回想他十多岁的时候,整日就想着离家出走,都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少年愁。 吴邪问:“既如此,德仁大师为何还要教他学佛?” “佛为世人指路,走不走,怎么走要看各人造化。”扎西大师说,“那位与施主之间有因果,若当年是你,可愿去渡他?” 吴邪蓦地抬头看着扎西大师,怔怔问道:“渡他什么?” 扎西大师却是点到即止:“佛曰,不可说。” 而后他仿佛也不在意吴邪的回应,便收拾了碗筷,抱起书卷起身离开,只把那本留给了吴邪。扎西大师修佛千百年,已有一颗洞穿万象的菩提心,只从这一个眼神,便得知他的答案。 扎西大师在门前朝吴邪稽首行礼:“施主同是畏因之人,善哉。” “…”吴邪深吸一口气,礼数周全地朝他点点头,嘴上却刻薄道,“大师你着相了。” 惨遭诽谤的扎西大师浑身难以言喻地僵了一下,模样十分无辜:“此乃明本心,施主不愿承认,却仍是心存佛性的。” 而后这佛修的眼力劲终于用在了正道上,赶紧在吴少主砸碗前溜了。 吴少主结结实实地吃了一回现世报,心中愤愤想道:“就会装神弄鬼,果然佛道两家都是互不对付的!” 观中日子清闲,平日里的玩乐大抵就是翻几本闲书,今日吃完一顿噎得慌的饭,还惨遭佛修点化的无妄之灾,吴少主一整天浑浑噩噩的,就打算四处走走,不知怎的就转到那处荒凉的小院。 院中有一个小天井,早就闲置了,井边有个低头哭泣的石像,是张起灵当年学佛时雕的,雕的他自己,为了见他母亲白玛。 白玛仅剩一缕残魂,残魂没有知觉,却能感知人心,若张起灵只是一个空壳子,她是见不了他的。 吴邪走了过去,扫去积雪,熟稔地背靠石像坐下,仰起头来看着昆仑湛蓝的天。 自在观的禁制把神佛妖魔一视同仁地打作凡物,经年不化的冰雪仿佛能把这里头任何惊涛骇浪全冻结,一丝一毫都传不到外头去。 这么一处生人勿进的地,天晴时却似是有那么丁点人情味在。 忽然间,吴邪仿佛看见了什么,朝天伸出一只手去捉,然而什么都没捉住,唯有阳光穿过指缝,晃得眼前一阵恍惚。 等回过神时,周遭就变了个样,身处成了一座灰黑的小院。 院中砖瓦是灰的,草木是灰的,坐在屋檐上的小孩一身黑衣,连天也是灰沉沉的。 那小孩从高处俯视他,眼神淡淡的,几近冷漠,仿佛是一汪泛不起涟漪的死水——正是幼时的张起灵。 吴邪心生疑虑,他捉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是什么人?”张起灵沉声问道,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点奶味,不如他号令整个修界时森冷,但那故作老成的味道成功激起吴少主未泯的童心。 吴邪脸不红气不喘,信口开河就来了一句:“什么人?我是你哥!” 纵然这小不点将来会长成个横行四山九州的人物,但如今也不过是舞勺之年,猝不及防撞上这等调侃,想必也会一时失措,暴露出货真价实的孩童神情来。 但事实证明吴少主还是低估人了,张宗主自幼就不是池中物,他一挑眉,吴邪就知道他想拿刀了。 吴少主的气势几乎反射性地弱了,温言细语哄道:“乖,下来,坐那么高不怕摔着么,哥带你买拨浪鼓玩去。” 小孩沉默地与他对视半晌,而后一手撑在身后,缩起一条腿,一蹬脚就翻身飞离了屋顶,眼看是要跳下来,吴邪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摔着了,忙张开双臂去接人。 可就在那黑色人影在他眼前闪过,吴邪正要收手抱紧时,张起灵蓦地一拐弯,轻飘飘地落在了三尺外,似乎在用行动告诉他别小看人了。 吴邪陡然捉了个空,正自己抱着自己,有些尴尬地跟小孩面面相觑,又想及白天下不来床的惨状,挺想找根藤条来发扬一下民间传统。 “你不是我哥。”张起灵淡淡说道,“你走吧,他们不让人进来的。” 吴邪正一肚子邪火想要发作,未料还没来得及找到喷火口,轻易就被他这番戳心的话全降服了,只剩满心怜惜与疼爱。 他曾旁敲侧击地从张海客那打听过,张起灵被带进山时,张家已发生内乱了,像这种给人当枪使的小孩,多一个少一个的不足为惜,那么在那种日日命悬一线的日子里,有多少时日可供这孩子懵懂无知呢?张家如此待他,他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邪祟之灾后继任家主,重整这个破败的门派呢? 脑海里忽然传来那遭瘟和尚方才的喋喋不休:“若当年是你,可愿去渡他?” 若是早知因果,若是早知日后种种劫数,你可愿去渡他? 可渡他什么?渡他跟推这孩子入火海又有什么区别? 吴邪虽口口声声说跟修佛的过不去,此时却情不自禁地半跪下来和张起灵平视,神差鬼使地试问道:“你要不要跟我走?” 张起灵想也不想就道:“我不走。” “为什么不走?这里有什么好的?一年到头冻得骨头咯咯响,那帮狗屁佛修对自己人都不留情,设个禁制害得我连真元御寒都办不到。”吴邪说,“你去过外面吗?你是不知山外人间有多好,才会说这种蠢话,南山十里烟柳堤你见过吗?万家灯火的夜景你见过吗?车水马龙的热闹你见过吗?你什么都没见识过,就认为命该如此,把自己拴死在家中的沉疴宿疾上,未免活得太狭隘了。” 吴邪知道如今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可莫名就想跟什么东西较劲似的,话一出口就再也堵不上了,他想把这孩子抱走藏起来,锦衣玉食地养大成人,裹一身红尘烟火,谁还要管那见鬼的张家夙愿。 张起灵却不领情,丝毫不为所动地说:“我不能走。” 吴邪一怔,冰天雪地的寒意一股脑钻进了胸膛,积压在心,又凉又沉,他仿佛看见三千年间的来龙去脉,全都吊在了他的一句‘不能走’上。 渡什么,怎么渡,其实他心里早已有数。 因不生,则果不生,可若无因果,何来缘之一字。 他私心想留住这么一段缘,不愿他受这三千年的苦,也不愿见这孩子入青铜门遭罪,可故意拿这些话来亵渎他,又怎是诚心渡他呢? 渡么?不渡么?渡得了么? 若有人身患绝症,无药可治,你是该给他聊胜于无的药?还是端来一碗见血封喉的毒? 吴邪张了张嘴,赌上平生最大的勇气起了个话音:“我告诉你吧…” 脑海中那颗闪闪发亮的大光头又不适时宜地冒了出来,乌鸦嘴地说道:“施主同是畏因之人,善哉。” 吴邪感觉像活吃了苍蝇,但只能把那恶心劲全咽肚子里去,强迫自己说下去:“若你执意要进青铜门,我可以告诉你,开门的答案是——” 吴邪不是扎西那和尚,会为了避因果去分食一口菜,他有自知之明,心中执念无论如何也放不下,那么有些东西注定是不能两清的。 因此他不畏因,也不畏果,向来在劫难逃,他也能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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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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