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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是多虑了,眼前这些人,绝不会在“筷子”的功夫上与他客气。 已多年不曾在这些小事上耗费心神的曹操,此刻难得生出了较劲的心思。 他抓紧竹筷,少许昏花的双眼牢牢盯着沸滚的汤镬,找准时机伸筷。 终于,一片羊肉落入他的筷中,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畅怀的大笑。 氤氲的热气中,笑声还未停歇,往回收的筷子俄然颤动,尚未夹稳的羊肉从两只竹筷的中央滑落,孤独地跌在地上。 开怀的笑声戛然而止。 曹操望着自己持筷的手,又望着地上混了尘土的肉片。 “孤确实是老了。” 带着几分怅然的话语传入顾至的耳中。同样的一句话,比起几个月前半真半假的感慨,少了几分伪饰,多了几分神伤。 顾至望着曹操平静而沉落的神色,避开郭嘉悄然伸来的竹筷,将捞到的肉放入荀彧的碗里。 不过片刻,曹操便已恢复笑意。 他正要说几句话,将方才的插曲带过,倏然,一双长筷携着几片肉卷,落入他的碗中。 曹操看着碗中多出的羊肉,将目光投向长筷离开的方向。 曹昂一语不发地收回竹筷,垂眸望向前方,不曾与他对视。 顾至这才出声:“此间没有主公、臣属之分,却有父子、兄弟之情。” 郭嘉持着蠢蠢欲动的长筷,悄悄伸向荀彧那盖着几层肉山的陶碗: “说得正是,有言道,‘父子之道,天予之’。早年父为子啄食,老年子为父解忧,此乃人伦之道,亘古之理。” 嘴上说着道理,手上亦不落空,即将冲向鲜美的羊腩。 只可惜,在成功落箸的前一刻,另一双筷子坚若磐石地拦住他的筷身,不让他再进半寸。 顾至截住郭嘉的小动作,语气透着凉意:“主公与司空,正是天授予的父子人伦。只是我想不透,某些人并非父子,为何要把长箸伸向别人的碗中,莫非,是想当场认父?” 郭嘉笑着道:“若明远想找个嗷嗷待哺、爱饮酒食肉的好大儿,我便是吃个亏,喊你一声‘义父’又能如何?” 说罢,透着狡狯的眼转向旁侧的荀彧与稍远一些的荀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只需喊一声义父,就能立时得到两个义父,一个义兄,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荀攸抬头扫了郭嘉一眼,听而未闻地饮酒。 因着曹操在场,戏志才对这场风波不置一词,只是从锅中夹了一串蜀椒,放到郭嘉碗中: “听闻郭祭酒时常齿痛,蜀椒有医治齿痛的功效,郭祭酒宜多食之。” 郭嘉端着盛满蜀椒的碗,笑容微僵,竟觉得后槽牙真的开始痛起来。 荀彧坐在三人之间,无奈轻叹。 他将视线投向稍远处,与曹操对坐而望。 “主公,可要再饮一杯?” “有劳文若。” 酒香混着清寒的冷气涌入鼻腔,曹操盯着杯中注满的热酒,忽而想起许多年前,他的父亲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夜,将他抱在膝上,用沾了椒酒的长筷,在他嘴角轻点。 ——“吉利,吉利,自当吉祥常利,平安长寿。” 酒的热气逐渐涌上头顶,在双眼被酒气熏得发酸的前一刻,左右两侧各递来一只酒杯。 曹操抬眼,望向两个逐渐年长,已然成为人父的儿子。 “祝阿父,长寿安康。” “愿阿父寿比长松,乐以忘忧。” 曹操将杯中之酒一口饮尽,神色隐有动容。 还未等他放下酒杯,握住长子与次子的手,曹昂与曹丕同时放下酒杯,提筷倾身。 十几双筷子整齐划一地落下,收回。 刚烫熟的整锅肉片,再次被一抢而空。 这一回,没抢到肉的仍然只有曹操。 曹昂与曹丕各有收获,分别给曹操夹了两片肉卷。 抢到一筷子肉的郭嘉将肉卷吹凉,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揶揄: “还是主公好,有两位公子惦记着,不像我,孤家寡人,想认个义父,还要被‘为难’……” 荀彧见他说得过火,夹起一只刚端上的面点,放到郭嘉碗中:“奉孝若是非要认我这个义父,倒也未尝不可。” “……”郭嘉能面不改色地与任何人玩笑,随时顺杆而上。唯独荀彧陪他一同“玩笑”时,他浑身都不得劲,满耳都是示警的钟声。 “咳……倒也并非那么想认。” 三两句岔开话题,待新一轮的羊腩与肋排煮好,郭嘉眼疾手快地落筷,却在即将夹中目标的前一刻,被另一双筷子精准地截走。 曹操顺利地从郭嘉手上截胡,将羊腩一分为二,分别置入曹昂与曹丕的碗中。 迎着郭嘉略有几分怔愣的视线,曹操只是淡声回应: “奉孝这是怎么了?莫要与孤客气。” 自从苦练用筷的技艺,郭嘉已鲜少失手,几乎只在顾至手上吃闷亏。 如今被曹操打了个措手不及,郭嘉在感到新奇的同时,亦升起了几分战意。 “先到先得,我自然不会与主公客气。” 新一轮的肉腩下锅,郭嘉与曹操专盯着对方争抢,将其他人抛在脑后。 两个加起来接近百岁的人,此刻像是不到十岁,任由汤水飞溅,只为了从对方所夹的肉腩上撕下一块肉来。 顾至取过炉上用来掌火的蒲扇,为荀彧挡住飞溅的汤水。 荀彧则将顾至持扇的手握在掌中,不让滚烫的骨汤落在他的手背。 不知过了多久,年事已高的曹操首先败下阵来。 像是察觉了曹操的有心无力,郭嘉先一步收筷,做出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罢了罢了,这可比跟着明远、二公子登山还累,臣这副四体不勤的身骨,如何敌得过身经百战的主公?” 曹操早已饱腹,此刻郭嘉停了手,他便也顺势放下长筷。 雪已停,寒气逐渐凝聚。锅里的水已停止沸腾,不再飘荡轻烟。 长箸已被放下,众人饮着酒,漫天而谈。 曹昂一反常态地沉默,啜着清酒,几乎不曾插话。 已至半酣的曹操侧过身,往曹昂与曹丕碗中分别夹了一块栗果。 “孤记得阿廉与阿猊爱吃这个。” 曹丕接下碗中被拨好的风栗,低声道:“阿父,我与阿兄俱已成家生子……” 他们都是做父亲的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喊小名,到底有些不妥。 曹操只点了点陶碗,示意曹丕倒酒。 见长兄仍是一语不发,曹丕只得认命地提起酒壶,往碗中注入酒液。 曹操询问曹昂:“阿傒这几日是否乖巧,可有闹你?” 曹昂低眉回道:“阿傒这几日跟着先生研习《书》、《易》,无暇顽皮,倒是整日找我诉苦。” “这小子自小喜欢跟在奉孝、明远后头,也难怪染了几分‘匪气’。” 想到那个精力过于旺盛,滑头滑脑的长孙,曹操莞尔,又问了曹昂几句,曹昂皆据实以答。 待到最后,曹操望着重新下落的雪片,声嗓低沉了些许,几不可闻: “再过几年,阿傒也该成家立业了吧?” 风声渐息。 父子间的闲谈,终止于此。 这场聚饮直到戌时四刻才结束。自这一日起,曹操与曹昂无形中的隔阂仿佛彻底消溶。曹操不再时时过问曹昂的起居与饬令,每日在宅中处理诸事,专心调养身子。 建安十七年,腊月,以董昭为首的群臣进言,提请曹操称公,被拒。 “劝进、拒让”是展现恭谦的惯例。群臣只当曹操这是循例而行,并不在意。 直到三让三拒,董昭第四次劝进,仍然被拒后,群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曹操先前的推拒,并非装模作样。 岁除的这一天,顾至与荀彧在宫中坐等逐疫结束,回到家中。 他们坐在榻边守岁。这也是唯一一次,荀彧不曾熄灭灯烛,劝他早些休息。 两人漫无边际地聊了许久,时间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等到雄鸡鸣啼那一瞬,顾至不由屏住呼吸。 建安十八年,元月初一,天晴。 在困意袭来的前一瞬,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顾至不想起身,靠着荀彧的臂膀,闭眼假寐。 不多时,房门被人轻叩。 “主君,顾郎,曹丞相派人送来一只梓木方盒,可要立即查看。” 顾至半闭的眼蓦然睁开,他正要起身,被荀彧按住肩。 荀彧安抚地摩挲他的肩胛,沉着而从容地扬声: “烦劳炳烛打开木匣查探一番,看看匣中装着的是何物。”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炳烛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一对镶着玉石的青铜镜,以及五种谷物。” 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顾至闻着身边令人安心的香气,不由打了个哈欠。 “睡一会儿?” “嗯,睡一会儿。” 顾至再次闭上眼,正要补眠,倏然,门外再次传来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送五辛盘了,快开门。” 郭嘉那熟悉而脆亮的声音出现在门外,搅乱了睡意。 刚收好木匣的炳烛只得再次开门。 郭嘉进入院中,盯见仍然关闭的房门,意味深长:“想来是我来得太早,打搅了明远与文若的好事……” 话未说完,房门打开,顾至与荀彧衣衫齐整地站在门口,一人暗藏威胁,一人眼带告诫。 以往的教训浮上心头,在成倍的压力中,郭嘉放下五辛盘,腿脚飞快地跳出院门。 “今日不宜探访,心意既到,人先走了。” 炳烛摇了摇头,无言地阖上院门。 一丝冰凉落在脸上,他抬头望向上空。 “又下雪了?” 顾至站在院中,听着院外零星响起,此起彼伏的燃竹声,伸手替荀彧掸落肩头的积雪。 “事已至此,等用完朝食,向兄长们敬过酒,再好好休息一番。” “好。” 天穹万顷,白雪皓然。 全新的一天,从此刻开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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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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