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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佛往前一步,到了孙悟空的面前,他拾起孙悟空的手腕,轻声道,“将一切纠正回来。最初,他自天地化生,成了那一滴琥珀,困住了一只六翅蝉子,变为荒芜时期最初的凶兽。后来,他被追缉到了佛祖座前菩提树,为了求生,摹了我的样子,与我成了相同的蝉子。若是这件事没有发生,那我便为我自己的相,他亦有他自己的相,他既不会冒认我的名义让你误会,也不会有后来事情。所有的执着,便都可以随之化解。” 孙悟空却甩开了他的手,音调拔高:“怎么可能化解!发生过的事情,又怎么可能重新来过?你究竟是要做什么?” 功德佛摇了摇头,仍只是笑:“悟空,那你呢?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吗?你要去争去抢?你又能争抢得过谁?从一开始,他就是骗你,后来你也骗他,因果便可以了结。如果我与你说开,这一切不过是误会一场,你放下执着,便可以罢了了。” 孙悟空往后退了几步,仍是不理解:“我没有想过争抢什么,我只是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你说我为求长生修道,后来追名逐利大闹天宫,我自然可以认,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但现在我对你口中所说的什么圆满,什么宝座,根本没有兴趣。就算是‘我执’又如何?这是我的一部分,我感谢我的执着,让我走到了今天,我今后也会带着它继续往下走。 “师父,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以前你说我们既然都成了佛,便没有师徒之分,我心底里还是把你当做师父。虽然西天取经之路,我是被强迫跟着你走,但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认命。我不相信命,我只相信我自己,我愿意走西天,不仅仅是因为我以为你是那时候在蟠桃园的佛子,也不仅仅是因为我以为与我对决的那个凶兽是你。 “更多的是因为,我喜欢冒险,我喜欢挑战,我愿意走这条路。我相信我自己的能力,虽然受到很多限制,但在这些限制中,我依然可以做我自己。是因为我是我,所以我才做出这些选择。 “你说我这样是执着,是没有悟道真经,我也认。我根本不想悟这样悟那样,那些对你来说很重要的圆满、真经,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你不用再问了,也不用再这样故意拖延我。因为我尊重你,所以才跟你这样废这些话。如今大道两端,我们走的不相同,曾经的师徒情谊便只是曾经,就此别过。” 孙悟空难得说这么多话,他从始至终都真心真意,未曾做过违心的事情。往后,他也只会顺从内心,不信命,信自己。 功德佛自然知道他的本性,如此不过是拖延时间。 这会儿日出完全,太阳已经全部升起,功德佛相信太阴星君的承诺,心中石头落地。他看向孙悟空的眼神愈发慈祥,眼见着孙悟空马上就要离开,他还是最后喊了一声: “悟空。” 本来已经说了就此别过的孙悟空,还是在听到师父的声音时忍不住回头,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为了谁而回头。 功德佛全身沐浴在阳光中,金光闪闪,是西天极乐最有资格登真圆满之境的佛。 “谢谢你。” 他说。 孙悟空愣住。 “你知道我在拖延你,却还是愿意留下。”功德佛慈祥地看着他,“你长进了不少。当然,现在我也没有资格再说这样的话了。你一直都比我强大,无论是外在的实力,还是内心的坚定。” 功德佛从僧袍中拿出一只蝉蜕来,道:“我自金蝉子转世为玄奘,并没有金蝉子时的记忆。后来得道成佛,也只是捡到金蝉子当初蜕下的蝉壳而略微窥见一二。你既是真心,我亦不是假意。 “我也不怕说与你知道,月君仙者忌惮你的实力,请我及时回到西天极乐,便是为了拖延你。如今西天日出,已进入白昼,想必他的计划已经成功。这一昼夜之后,世间便再无玉蝉子,往来的轮回终是回了天道。 “不过大千中千小千三千世界,这个没有玉蝉子,不代表那个没有。你这么倔,想要做的事,就算是天也阻碍不得。” “悟空,这蝉蜕我便给你,兴许能助你找到他。” 孙悟空手指微颤,接过了功德佛手心的蝉蜕,然后朝功德佛微微鞠躬,便真正就此别过,乘着云离开了。 * 回到最初,他也到最初。 他正站在一切的开端,刚从灵石中迸裂而出,混沌初开的意识如同初融的雪水,纯净而茫然。他望向世界的第一个眼神,将决定他未来的形态。 他看见了一只猴子在林间嬉戏,于是,他便成了猴子。 这并非注定,而是一种选择。倘若他第一眼望见的是溪中的游虾,或许便会生出具鳞的身躯;若凝望的是天边的流云,或许就能化作无形的气;若注视的是崖边的孤松,或许就将成为扎根大地的树。 这多像一滴滚落的松脂,恰好包裹住了一只夏蝉,于是便成了琥珀。如若它裹住的是片落叶,或一粒尘沙,那么万古之后呈于世人眼前的,将是全然不同的故事。 可他终究选择了成为猴子。 心底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说须得是这个模样,仿佛在很久以后,会有一个重要的人,需要凭借这副形貌,才能将他从茫茫人海中认出。 不过,需要他等待多久? 猴子的寿命可不长,虽然他为灵明石猴,天生寿命远超普通猴子。但寿命终究是有限的,最多不过是数百年。他开始对“死亡”产生恐惧,害怕找不到那个等了他很久的人。 也不知道是谁在等谁,但总归要有命才有得等吧? “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服,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 这个念头如燎原的烈火,催动他扎起木筏,独自漂过汹涌的西海,踏上寻仙访道的漫漫长路。他终于在灵台方寸山跪倒在菩提祖师门下,学成了长生不老的神通。 可长生之后呢? 无尽的岁月里,他只感到一种更深的茫然。那个人,那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谁、却总觉得在等待他的人,究竟在哪里? 他想,或许只有当“孙悟空”这个名字响彻三界,当天地神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那个人自然会循着名声来找他。于是,他闯入龙宫,大闹地府,甚至在天庭竖起“齐天大圣”的旌旗。他以为只要站得足够高,名字传得足够远,就能被那个人看见。 可他在蟠桃园的枝头等了一季又一季,等落了桃花,等熟了蟠桃,等来的却只有几位奉茶仙子。她们掩口轻笑,说他一只猴子,怎么也学人望穿秋水。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他要等的,或许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本不存在的幻影。三界的命运早有定数,生死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因果,可唯独没有关于“那个人”的只言片语。 一个从未被写入命运的人,他又该去何处等? 这天道,便是容不下他们。即便这一切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也愿意在无穷的世界里,去寻那微乎其微的一线可能。 难道连这……苍天都容不下吗? 大千世界,中千世界,小千世界,三千红尘,浩瀚无垠。难道真的没有一方天地,能容他等到那个人? 好在,他从来不是一只会认输的猴子。 从前没有,现在也不会。 即便当年大闹天宫,败于六翅凶蝉手下,被压入五行山下五百年,他也从未低过头认过错。 或许除非将他彻底打得形神俱灭、魂飞魄散,他才会停下。否则,只要尚存一缕神识、一点真灵,他都相信可以重头再来,再战一场。 一世,又一世,无数世。 他不断地经历,不断地寻找。他不信命运早已写定,他偏要亲手改写结局。 他一定要找到他。 他不能放弃,一秒也不能。他是唯一记得那人的火种,若连他都选择遗忘,那么横跨万千轮回的寻找、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便会如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也许,他该等得更久一点。 * “裴公子。” 裴宣惊醒过来,见到旁边的宁采臣和燕赤霞神色正常。这兰若寺内虽然枯败,但至少一夜安稳,没有什么鬼怪来袭,平安无事。 他捂了捂胸口,道:“不好意思,我睡得太熟,没起得来。” 他想起来了,自己正欲前往长沙府赴考,与同窗宁采臣结伴而行。不料在山中迷了路途,幸得道长燕赤霞出手相助,三人才在荒寺中将就了一宿。 燕道长目光如电,虽言辞不多,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浩然正气。翌日清晨,他亲自引着二人寻回国道,便要拱手作别。 裴宣连忙上前一步,郑重施礼:“道长请留步。昨夜若非您仗义,我二人只怕要露宿荒山。不知道长仙踪何处?待学生与采臣安顿下来,定当备上薄礼,以表谢忱。” 燕赤霞闻言,脚步微顿。 “贫道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只怕误了二位寻访。”他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白玉,形似初破的蝉蜕,脉络纤毫毕现,“此物随我多年,今日便赠予裴公子作个信物。” 他将玉蝉轻轻放在裴宣掌心,指尖触及之处竟有暖意。 “待我闲暇,自会凭此物寻你们一叙。” 裴宣不敢收这样贵重的礼物,但不待他出声,燕赤霞便快速离开。 后来他与宁采臣参加了乡试,他一举得了会试资格,可惜宁采臣没中,回乡娶妻从商了。他要等四年才能进京参加会试后,他便修书与父亲裴严,拿到了举荐信到济源延庆书院学习。 原本他便是济源人,这次算是回乡,他身体又不好,怕路途上有什么意外。但舅家不待见他,他又不肯受乡亲接济,便只能一人独行。 才上路,便遇上了燕赤霞。 裴宣一阵恍惚,将胸口挂着的玉拿出来,温温热热的,似有些闪亮。 “过了这么久才来找你,你不会忘了我吧?”燕赤霞笑着朝他走近。 裴宣微微愣住,道:“没有,燕道长,当然没忘,只是小生这刚刚上路,来不及招待,实在惭愧。” “别叫我道长,我已不做那一行了。”他说。 裴宣愣愣地看他,见他面貌变了不少,剔了髯须,竟然是少年模样,看着不比自己年岁大多少。大约是平日做多了重活,四肢健硕,像是村头那些爬树翻墙,一身使不完的牛劲的毛头小子。 “……赤霞兄,敢问如今在何处高就?”裴宣脚下步子未停,侧过头与他搭话。 “别再叫我燕赤霞,早已改名了。”那人并行在他身侧,身形挺拔,恰比他高出半个头,声音里带着山风般的清朗。 裴宣从善如流:“不知改作了什么名?”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奇怪。这人模样与当初荒寺中那位虬髯道长相去甚远,自己怎就一眼认定了是他?正疑惑间,心口那枚贴身藏着的玉蝉蜕忽然隐隐发烫,仿佛在无声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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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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