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鹏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点头。 “栋哲,你妈让你借酱油,你借了没?”图南问。 “哎呀!”林栋哲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庄婶,借酱油!” 大舅妈从厨房探出头:“等着,我给你拿。” 林栋哲趁这功夫,又凑到鹏飞跟前:“你明天干嘛?我带你去玩!这边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我告诉你,巷子口有个小卖部,冰棍可好吃了,三分钱一根……” “栋哲!”大舅妈拿着酱油瓶出来,“别闹腾,人家刚来,累着呢。” 林栋哲接过酱油瓶,笑嘻嘻地说:“那行,明天再说!鹏飞,我明天来找你!” 说完就跑出去了,院门“砰”的一声关上,脚步声噔噔噔远去了。 鹏飞愣愣地看着门。 “他就这样,”筱婷说,“跟个猴子似的,一天到晚停不下来,你别理他。” 鹏飞点点头,但心里其实有点羡慕——这个叫林栋哲的,怎么可以这么自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跑就跑,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三 晚上,鹏飞和图南住一间屋。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书,课本、小说、连环画,还有几本鹏飞看不懂的厚书,书脊上印着《红楼梦》《三国演义》之类的字。书桌上有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灯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你睡里边。”图南指了指床。 鹏飞脱了鞋,爬上床,靠着墙坐着。图南在书桌前坐下,拧亮台灯,翻开一本书,开始看。 鹏飞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坐着,看着图南的背影。房间里很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图南用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他偷偷打量着这个表哥——图南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偶尔用手指划过书页,像是在找什么。 窗外的蝉鸣声还在响,但隔着窗户,显得远了些。 过了很久,图南忽然开口:“睡不着?” 鹏飞愣了一下:“嗯。” 图南合上书,转过身看他:“认床?” “不是……”鹏飞顿了顿,“就是……有点不习惯。” 图南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连环画,递给鹏飞:“看吗?” 鹏飞接过来,是《西游记》的连环画,封面上画着孙悟空,金箍棒举得高高的,脚下踩着云。他翻开第一页,慢慢看起来。图南又坐回书桌前,继续看他的书。 后来鹏飞才知道,那是图南的方式——不说很多话,但会做点什么让你不那么难受。就像那本连环画,像一个无声的邀请,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连环画看到一半,鹏飞听见隔壁传来隐隐的说话声。他侧耳听,是母亲和大舅妈的声音。 “……就拜托你们了。”母亲的声音有点哑,像哭过。 “说这些干啥,都是亲戚。”大舅妈说。 “我知道不容易,家里本来就挤……鹏飞这孩子听话,不惹事,就是……” “行了,我知道。”大舅妈打断她,“你放心回去吧,孩子在这儿,饿不着。” 母亲又说了什么,听不清了。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又关。 鹏飞攥着手里的连环画,指甲掐进纸里,掐出一道印子。 “你妈明天走?”图南忽然问。 “嗯。” 图南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妈结婚那会儿,我妈从老家来,也是一个人。后来有了我,有了筱婷,就慢慢习惯了。” 鹏飞抬头看他,只看见他的背影,被台灯的光勾出一道边。 图南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慢慢就习惯了。” 那天晚上,鹏飞很久没睡着。他听着窗外传来的蝉鸣声,听着图南平稳的呼吸声,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动静。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他所有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外婆给的核桃,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是母亲偷偷塞进去的。 慢慢就习惯了。他想着图南的话。 可是,要多久呢? 四 第二天一早,庄桦林就要走了。 鹏飞送她到巷子口。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挑着水桶,端着痰盂,偶尔打个哈欠。空气里有股煤炉子的味道,混着早饭的香气。 庄桦林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塞进他口袋里。她的手粗糙,指节突出,是干惯了活的手。 “拿着,别丢了。” “妈……”鹏飞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庄桦林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她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手掌温热:“听话,别给舅舅舅妈添麻烦。好好读书,妈以后来看你。” 鹏飞点点头。 庄桦林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肩膀微微抖着,但始终没有回头。 鹏飞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妈走了?” 他回头,是昨天来借酱油的那个男孩——林栋哲。他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手里还拿着一根,举得高高的,递过来。 “给你,我刚买的。” 鹏飞看着那根冰棍,没接。冰棍冒着白气,在早晨的阳光里有点晃眼。 “拿着呀,一会儿化了。”林栋哲把冰棍塞到他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一激灵,“我妈说,难过的时候吃甜的,就不难过了。” 鹏飞攥着冰棍,那股凉意从手心传上来,顺着胳膊往心里走。他低下头,盯着冰棍上冒着白气,眼睛有点酸。 林栋哲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咔嚓咔嚓地啃着自己的冰棍,啃得很大声。 过了好一会儿,鹏飞小声说:“谢谢。” “谢啥!”林栋哲摆摆手,嘴角还沾着冰棍的水渍,“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鹏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拽着往回跑。 五 林栋哲带他去的地方,是巷子深处的一个小卖部。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个冰柜,冰柜上头盖着棉被,写着“冰棍”两个字。旁边蹲着几只猫,在太阳底下打盹,一只橘猫,一只花猫,还有一只黑的,蜷成一团。小卖部的窗户开着,里头摆着酱油醋盐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玻璃罐子,装着花花绿绿的糖果。 “这是王奶奶家的小卖部,”林栋哲介绍,“以后你要买啥就来这儿。冰棍三分一根,汽水五分,不过汽水得退瓶。” 鹏飞点点头,四处看着。 小卖部门口还摆着一个小板凳,上头坐着一个男孩,低着头在画画。 那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画得很专注,连有人来了都没抬头,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一轩哥!”林栋哲喊他。 男孩抬起头,鹏飞看清了他的脸。眉目很温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汪清水,看人的时候带着点腼腆的笑意。他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已经削得很短了,指节上沾着铅笔灰。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本子上画着一只猫——就是门口打盹的那只橘猫,懒洋洋的,眯着眼睛,尾巴耷拉着,画得像活的一样。 “栋哲。”男孩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鹏飞身上,有些好奇,但没有探究,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是鹏飞,”林栋哲介绍,“庄婶家的亲戚,从贵州来的!刚来!” 男孩点点头,对鹏飞笑了笑,笑容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 “我叫邹一轩。”他说。 鹏飞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他。邹一轩也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画画了。 林栋哲已经凑过去看他的画:“一轩哥,你画得越来越像了!这只猫跟你家门口那只一模一样!” 邹一轩笑笑,没抬头,铅笔继续动着,在画猫的胡子。 鹏飞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那些线条看着简单,但几笔下去,猫的神态就出来了——懒洋洋的,眯着眼睛,尾巴耷拉着,连猫爪子上的肉垫都画出来了。 “你会画画?”他忍不住问。 邹一轩抬头看他,点点头:“瞎画的。” “画得真好。”鹏飞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邹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 林栋哲在旁边嚷嚷:“一轩哥,你教我画呗!我也想画!” “你?”邹一轩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怀疑,“你坐得住?” “我……”林栋哲语塞,挠挠头,“那算了。” 鹏飞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栋哲看见了,瞪他一眼:“你笑啥!” 鹏飞赶紧把笑收回去,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着。 邹一轩看着他们,又低下头画画了,但嘴角也带着笑,浅浅的。 过了一会儿,巷子那头传来喊声:“栋哲——回家吃饭——” “我妈喊我!”林栋哲跳起来,“我走了!鹏飞,一轩哥,下午见!” 说完就跑没影了,留下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 小卖部门口安静下来。几只猫翻了个身,继续打盹。邹一轩还在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鹏飞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你吃冰棍吗?”他忽然想起手里还攥着那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了,冰水流到手背上,凉丝丝的。 邹一轩抬头看他,摇摇头:“我不吃,你吃吧。” 鹏飞犹豫了一下,把冰棍往他跟前递了递:“给你。” 邹一轩看着递到跟前的冰棍,又看看鹏飞的眼睛。那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地看人眼色、生怕被拒绝的谨慎,像一只刚到一个新地方的小动物。 他想起母亲昨晚说过的话:“庄家来了个亲戚,那孩子也不容易,从贵州来的,寄人篱下。他妈妈一个人在贵州,也不容易。” 他接过冰棍,小声说:“谢谢。” 鹏飞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邹一轩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甜丝丝的。他抬头看鹏飞,发现他还站在那儿,好像不知道该去哪儿。 “你坐会儿?”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地方。 鹏飞犹豫了一下,在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不说话。邹一轩吃冰棍,鹏飞看他吃。门口打盹的猫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阳光从屋檐上漏下来,在地上划出斜斜的影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7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