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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停下了动作,像是顺应黑泽阵说的,被按下了暂停键。 话却像开了闸,平静地流淌出来, “时间总是在缓缓流逝的,滴,嗒,滴,嗒,对我来说,就是炸弹的倒计时。 每一次拆弹,我最害怕的不是炸弹下一秒爆炸,而是在还有时间的时候,我却解决不了它。” 他的声音很轻,可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每一个音节都贴着冰凉的玻璃清晰地传了过来,仿佛两人耳语, “我害怕看着倒计时的流淌,然后无能为力地等待终结。” 黑泽阵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将肩膀的重量彻底交给身后冰冷的玻璃墙,头微微斜倚着,目光投向对面,却又仿佛没有焦点。 他其实有些累了。 疲惫感如潮水般从骨骼缝隙里渗出。身体被禁锢的僵硬,旧伤未愈又添新损的持续消耗,计划一次次推倒重来的心神损耗,还有那种如影随形的、无论做什么似乎都难以撼动既定轨迹的虚无感。 ——只是有些人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急躁的、执拗的、不顾一切的、甚至是此刻带着脆弱坦诚的,试图拉回他坠落的思绪,拽着他紧紧不放开。 利用卧底身份去试探剧情能否改变的计划,在赤井秀一暴露后便无疾而终。世界照常运转,什么也没有改变。 于是,他换了另一个方案。 他一直想试试自己不在剧情节点之上死亡,究竟是否会真的死去。 世界意识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他了。 托卡伊狡兔三窟,又有异能者的能力加持,或许外界的众人不能及时在倒计时之前找到他。但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因此也没有期待他们真的能神兵天降地出现。 松田阵平被他牵连,所以他想尽量保下这小孩的命。 炸弹的量不大,又有着房间的阻隔,在炸死他之后,不会波及到松田阵平。 而他死后世界如何,托卡伊能不能被抓住,管他呢,那和他无关了。 拆弹和离开的选择权都在松田阵平手里。 既然松田阵平不愿意离开,只要让他不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拆弹就好了。 所以他并没有报给松田阵平准确的时间。 那红色的数字,此刻正在他身后跳动着,流逝得远比他说出口的两个多小时,要快得多。 灯光在白墙和玻璃上投下两人冷清的身影。 空气里有淡淡的铁锈味和灰尘气息,混合着电子元件运行时极细微的焦灼感。 线缆像黑色的藤蔓,从他们各自的方向延伸、纠缠,最终没入墙壁的接口,和彼此的囚笼。 “你害怕吗?” 黑泽阵看着盘坐在地的身影,轻声问道。 “害怕死在这里。” 墨绿色的眼眸如同一汪湖泊,在此时漾开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微光。 松田阵平闪躲着不去看他的眼睛,“在做拆弹警察之前,我就做好了殉职的准备了。” “但你在这里被炸死,连殉职都谈不上,我也不是你需要用生命来守护的国民。”黑泽阵不疾不徐地拆穿他,语气平静地陈述客观事实。 “不是就不是呗,”松田阵平撇了撇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微卷的黑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意外地幼稚,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我怎么死,还要别人来定义吗?” “去按按钮吧,虽然外面并不安全,但至少可以先把你身上的危险解除。” 黑泽阵又开口劝道,看着他,脸色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仿佛看着叛逆期的少年,感到有些头疼。 “既然他都能把我们绑到这里来了,难道真的这么好心会遵守诺言?那恐怕又是另一个陷阱。” 松田阵平的情绪异常稳定,条理清晰得可怕,凭借着细碎的信息把握了当前的局面,丝毫没有被封闭的空间和催命的倒计时搅乱心神, “我就在这陪你,” 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光线在他侧脸投下固执的阴影,耳廓那抹未褪尽的微红,泄露了强硬语气下截然不同的心绪, 他的目光不再闪躲,而是坦然迎上黑泽阵的视线,那里面的情绪十分复杂,甚至还带有一种更深沉、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哪里也不去。” ……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30秒。 黑泽阵听着时钟一成不变的滴嗒声,安然地坐着。 每一声都精准地敲打在时间的骨节上,将他推向既定的终局。 他垂下眼睫,神色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毁灭,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长眠。 明亮的灯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肩胛骨抵着冰凉的玻璃,封闭的房间即将绽放热烈的烟花,成为他安心的棺椁。 然而黑泽阵不知道的是,早在一开始动手拆弹的时候,那看似纷繁复杂的拆弹步骤在松田阵平眼中便已自动剥离、归类、整合。 多年的经验与天赋在此刻化作某种近乎直觉的洞见,面前的炸弹早已只剩下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道选择题。 松田阵平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最后一根决定拆弹关键的鲜红导线上,又闪烁着抬眼,看了看黑泽阵的侧脸。 那种疏离的、准备迎接一切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松田阵平感到心中的刺痛。 呼吸在那一刻屏住。 “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① 他快速而干涩地说出这一句话,突兀得毫无铺垫,甚至不像一句表白。 黑泽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张口,似乎想确认这句话在此时此地荒谬的含义, 却见松田阵平迅疾地抓起了地上的剪刀。 五指收拢,金属柄紧贴掌心,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伸手,张开手指,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咔擦。” 一声清脆而细微的断裂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松田阵平毫不犹豫地剪断了那最后一根红线。 世界也归为了这一刻的寂静。 线圈崩开的两端无力地垂落下去,像被抽走了生命的毒蛇,了无生气。 于是脸上的镇静被瞬间打破。 黑泽阵猛地转过脸,墨绿色的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翻涌起从未有过的惊愕和近乎仓皇的震动。 他下意识想要站起靠近,束缚住他手腕的金属镣铐因突如其来的挣动而哐当作响。 “松田阵平你疯了吗!”他整个人扑到了玻璃墙上,近乎失态地大喊,尾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22岁的松田阵平却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负,释然地扔开剪刀,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一步,两步,直到脊背贴上房间最远的角落,冰冷的墙壁硌着他的一身傲骨。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表情,”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快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带着一种属于他的意气。 像是知道自己身上的炸弹即将爆炸,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语气越发的急促,说出的话语像是骤然滴落一滴的水珠,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的阵雨。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我觉得,你不应该死在这里吧。你救了hagi,又救了景光,还保护了零,我知道你也想救我。你或许很坏,但你对我们却是足够好了,我们应该感到知足。” 他直直地望向那双漂亮又脆弱的绿眼睛。 大雨一瞬间倾盆。 “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道歉,我之前对你有些偏见,我想弥补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们没有共同生活的经历,我们是那样的陌生。在这十年间,我只能看着你的照片,只知道你的名字,从同期那里间接地听着你们之间的回忆。所以在这里,我们居然能独处这么长的时间,真的让我意外的满足。” 他的一口气很长,像是要把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出来,除此之外,再无隐瞒。 黑泽阵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瞳孔急促地颤动着。 耳中传来他一连串的话语,明明不想去听,却还是无比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印在了脑海里。 十秒钟到了吗? 是不是还没到? 再多说一点吧。 ……我在听。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你不能死在这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活下去,但是请相信,有很多人都不希望你死去。没来由的,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莫名地被吸引。这感情真莫名其妙啊,我从来都理解不了。所以我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意,直到现在我才能坦然地说出。”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一名爆.炸物处理班的拆弹警察,我的职责就是拆除眼前看到的一切炸弹,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的安全。或许替喜欢的人死去,也是一种令人满足的结局。我没有遗憾了,黑泽阵,不要替我感到后悔,这都是我自愿的选择。” 在杯户酒店的那一天,是松田阵平永远难以忘怀的一天。 时间被拽回那个弥漫着火药与尖叫的混乱午后。 幼驯染在千钧一发被扯回,子弹穿透的声音震耳欲聋,红白的血液泼溅般洒开,染红了视野的一角,也染上了那人苍白的侧脸。 12岁的松田阵平就是在那一片猩红与混乱中,撞进了一双眼睛。 清澈的蓝色,像隆冬时节封冻最深的湖面,清澈,冰冷,映不出丝毫的情绪,只有一片近乎非人的、透彻的漠然。② 那冷清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他们,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攥紧了幼驯染萩原研二的手,近乎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但那只沾着血迹的、骨节分明的手,探进了染红的外套口袋,平稳而耐心地摸索着,然后掏出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果。 糖纸在光线和血腥背景下,折射出一点突兀而稚气的微光。 面对着两个孩子,他俯身弯腰,将糖果递向他们,动作轻缓而温和。 “给。”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听不出情绪。 萩原研二愣愣地双手捧过,松田阵平在一旁傻愣愣地抬头看着。 于是那人清浅地笑了,冷淡被柔和地冲刷,藏在冰山之下的温柔悄然显露。 他又掏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拭着萩原研二脸上飞溅上去的血迹。 直到一切都细致而妥帖地完成,他才收起了手帕,站起身,步入那片混乱的阴影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就这样离开了松田阵平的世界,长达十年。 强大而脆弱,遥远却贴近,冷酷的杀意与笨拙的慰藉,在他身上交织成一种危险而炫目的光芒,像淬毒的刀刃上凝着的一滴纯洁的露水,美丽得让人忘记了危险,只剩下想要靠近、甚至触碰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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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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