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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家儒,他并不是你的儿子。” “义子。”丰三江斩钉截铁,“和亲儿子没两样。” “你和我一样,都只有一个亲生儿子。十年前我的亲生儿子死了。那种痛苦。那种折磨。司令官阁下,你不会想尝试的。” 他到底还是把儿子一郎放在了第一位。松岛一通电话打到了特高课,勒令东村明天释放佟家儒。东村不解,亲自到宪兵司令部询问缘由,正撞见丰三江大摇大摆地从台阶下来。 “小野中尉、W先生还有柯凤仪,这三个人的死和佟家儒脱不了干系,我绝不会释放佟家儒。” 明天就是第九十九天,现在放了人,之前所做的努力便会付之一炬。东村不能理解松岛的决定,于是据理力争。 “证据呢,”松岛回过身,“已经三个月了,你并没有掌握佟家儒行凶的任何证据,你所说的逼他本人招供,是遥遥无期吧。” “佟家儒被捕以后,那个号称欧阳公瑾的人仍然在行动,连七十六号都在嘲笑,你抓不到真凶,佟家儒只是替罪羊。” “明天黄昏之前,必须放掉佟家儒。” 松岛下达最后通牒。 东村只能妥协。 第九十九天的早上,东村特意将洗干净的长衫带了过来,在黑川等人的搀扶下为他更衣。 “东村......你干什么......” “送你回家。就在特高课门前,有千千万万的人等你回家。”东村系上盘扣,慢悠悠从口袋里拿出佟家儒的眼镜盒,“佟家儒,你果然厉害啊。” 九十九天的运筹帷幄。九十九天的刑讯逼供。九十九天的困顿挣扎。九十九天的牢狱之灾。 在佟家儒手里,自己对他的情意和怜悯,倒成了一把他挥使的锋利的刀,而佟家儒本身并不会被刀刃的锐利反伤。 他慢慢抚上佟家儒的脸,粗粝拇指划过颊边那道结了痂的伤痕时,佟家儒不由得颤了一下。 好了。现在佟家儒赢了。 淡淡的吻落在佟家儒唇瓣,他很想抗拒,但是身体的掌控权在黑川和赤本。他就这么被东村吻着,喘息不上了才被那人放开。 “他还能站起来吗。”东村将外套拢上,目光转向赤本。 赤本摇摇头,用日语认真回答道:“应该是不行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 “用担架,把他抬出去。” 特高课迫于压力放人的消息在前一晚便传遍大街小巷,现在,特高课外人山人海,他们焦灼地往里观望,试图寻找佟家儒的身影。沈童凝眉远眺,手不自觉地挽紧丰爷,丰三江只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站在学生队伍里的小teacher踮起脚,对陆校长道:“校长,这东村能不能放了佟家儒啊?” 陆校长面色复杂,“这个我也说不好。日本人阴晴不定的,这边答应那边翻脸也未可知啊。” “特高课这鬼地方,进去的人非伤即残,能撑到最后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教育工会的人目光深邃,继续道:“佟老师在特高课里待了三月有余,我很担心佟老师的身体状况啊。” 阳光穿透云层,暖洋洋地洒下来,惠风和畅,今天的天气似乎格外好些,平日冷冽的风也卸掉了八分寒意,难得地夹带着些许柔和。 见东村和他另外两个狗腿子出来,丰三江往前走了几步,笔挺地站在游行队伍前列。 东村扫视四周,细细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良久,军官才拍手,让人把佟家儒抬了出来。 随着几声雀跃的欢呼,特高课门前的人不由得向前更近了几步,接着便听见人群中有人先喊出声。 “是佟老师!是佟老师!” “佟老师出来了!” “真的是佟老师!!” 沈童愣在原地,泪水瞬间盈眶,数秒后才知道去擦拭脸颊的眼泪。董淑梅伫足一旁,倾泻的阳光顺着高檐屋角打在她的眸中,泛出剔透泪光。 担架还没出门口,佟家儒便道:“我要......我要走出去。” 他想向群众证明什么。是三月刑讯依旧没有朝所谓的侵略者低头。还是要展示他所谓的什么坚贞不屈国人脊梁。东村眯起眼,淡淡回了一句,随他。 佟家儒艰难移动伤腿,试图翻身撑着地面站起来,但他很快就因为重心不稳向下栽去。人群惊呼出声。 自由近在咫尺。佟家儒咬咬牙,再度将力量集中于掌心,几番尝试下,终于缓慢而艰难地站了起来。 伤腿支撑的身体摇摇晃晃,被下判决站不起来的人此时正屹立在这里,像极了一尊不怒自威的神像,威严且具有震慑力。门外的民众高呼道: “回家!” “对!回家!” “佟老师,回家!”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佟家儒,而那人也同样的回头看了一眼东村。毫无波澜的一眼,他读不出任何情感,于是便很慌乱地错开交汇的目光。 重物落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紧接着他便听丰三江还是别的什么人大喊了一句佟家儒。他再回头看去,佟家儒已经神志不清地昏厥在丰三江怀里。 2月13日 再醒来就是两天后,在建安医院。陪护在我身边的是杜小毛,见我醒过来,他便慌忙去廊外喊医护人员。 董淑梅带着护士到病房不久,我干爹和苏姨他们也得到消息到了这里。不大的病房拥堵起来,后来还是淑梅发话,病房的人才陆陆续续往外出。病房里只留下了淑梅、我干爹和我那两个义结金兰的兄弟。 干爹。我开始唤他,但身体状况实在不是我想的那般乐观,第一句干爹几乎没发声,只是张了张唇就偃旗息鼓。 我的手被他的手小心握住,烫人的温度在手心蔓延开,我对他说:干爹,儿子对不住您,让您老担心这么久。 而他也只是摇头,在那张浩气凛然的脸上,我看到了十足十的心疼。我勉强笑笑,可伤口处传来的刺痛毫不犹豫地戳破我的谎言。 我把目光转向董淑梅。 在特高课的九十九天里,是淑梅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里为我的事情奔走,组织和发起群众示街运动,没有淑梅的介入,怕是我现在还待在特高课。 我们是青梅竹马,更是患难见真情的挚友。她朝我点点头,我同样笑着哑声说了句,淑梅,这些天辛苦你了,多谢。 最后便是我那两个异姓兄弟。不等我开口,关大刀他俩就摸着脑袋,说什么兄弟之间不言谢,要为兄弟两肋插刀之类的话。 杜小毛笑着去附和他的话,可从那副极不自然和太过勉强刻意的笑容里,我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出我所料,一阵静默之后,董淑梅朝我走了几步,她说:“佟家儒,你怀孕了,孩子已经八周了。” 我闭上眼睛。八周。是东村易感期的那次。 接着她便问我是什么想法。 几乎没有犹豫,我说:“我不要他。”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2月22日 庚辰龙年元宵 今天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阖家团圆的日子。 出院之后的这段时日,我一直在丰公馆静养。按干爹的意思,我留在这里,既能有人时刻照应,也能够提防东村的耳目保我无虞。 我到底还是留下了这个孩子。但不是为了东村。记得是上手术台后不久,我便变卦,吵嚷着说要留下他。 后来淑梅找我问询过缘由,我只回答幼子无辜,这个孩子并不该成为我和东村缠斗的牺牲品。他在我的腹腔中生长。是我的骨血我的孩子,和东村并没有关系。 晚上特意多吃了好几个汤圆。是黑芝麻馅的。印象中青红和囡囡也爱甜食,每逢元宵,青红便会提前好几天去做汤圆,在十五当天煮出一大锅来,我们盛完若还有剩余,青红就会把余下的汤圆捞出,让我给老尤端过去。 我又想他们了。 2月28日 在丰公馆养尊处优半月有余,我的身体状况很明显地转好了。 干爹他似乎看出来了我的心思,于是在我向他提出要回魏中丞中学时,他并没有多加挽留和阻拦。 我回到了魏中丞中学任教,还是国文老师,陆校长一直记挂着我,也一直留着我的位置,这一点我颇为感动。 ——摘自«佟家儒日记» 1940年3月,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国民政府,并签订大量卖国协定,傀儡政权建立。战争形势日益严峻。 “到你们这所学校来驻校督学,黄某人是很不情愿的。”黄有益用帕子擦拭过话筒,慢腾腾道:“魏中丞太有名了,罢课、示威,学生里还出了杀人犯,租界教育界一半的篓子都是从魏中丞捅出去的。” 佟家儒带着公文包姗姗来迟,来时便见台上有个生面孔训话,他不明所以,于是便默默地站在队伍一旁。 “那个教国文的,叫什么佟......佟家儒。”黄有益叉起腰,阿π谄媚地倾腰向他点头,“刚才点名的时候他还没到。只有这种无故旷工的职员,才能捅出这么大篓子,闯这么大的祸!” 阿π躬身向前,用手指着台下角落里的佟家儒,“黄督学,佟家儒他来了。” 见状,陆校长忙上前介绍。可当着众人的面,黄有益竟一丝情面也不留,他说:“有本督学驻校监督,还有你这个校长,要教导主任有什么用。” “至于你这个教导主任是怎么当上的,黄某早有耳闻,给黑帮老大当了干儿子嘛,你这样,还有继续当教员的必要吗。” “姓丰的霸道,我惹不起。但现在,我是魏中丞督学,你想留下就得听我的,在课堂上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自己心里掂量清楚,不要误人子弟。” 放平日,佟家儒便直接怼回去了。但现在日本人当道,祸从口出也未可知。他实在不想再给丰三江添麻烦了。 “我宣布,从今日起,魏中丞中学增加日语课,每天每班两课时。日本语教科书我带来了,由市府配发,不用交课本费。” 消灭一个民族,首先要瓦解它的文化。瓦解它的文化,首先消灭它所承载的语言。消灭这种语言,就要从先从他们的学校下手。 战争愈演愈烈,日本侵略者加快推进奴化教育,他们企图腐蚀中华民族的国家意识,消灭爱国思想,摧残民族气节,妄图使沦陷区成为永久殖民地。 “教日本语的老师,松下教授和坂田教授也是正宗的日本人,大家热烈鼓掌欢迎。” 黄有益和阿π率先鼓起掌来,陆校长左右为难,也只能象征性地拍了几下手。台下掌声零零星星,最后还是上课铃突兀地响起,受不了的学生才高叫上课了,鼓动学生们散会。 剩下的就只是黄督学气急败坏的叫声和在一旁偷着憋笑的陆校长。 佟家儒笑笑,转而便往拐角处走去。公共租界不比安保设施完备的丰公馆,在拐角的柱子旁,他再次见到了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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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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