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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佟愿打了个哈欠,他揉揉眼睛,声音也越来越小,“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 佟家儒罚他在这里背书,如果背不会他就要抄书,可他不明白这些书究竟好在哪,他爹一直说书中自有黄金屋的,佟愿把书举起,对着光想从字缝里看看到底有没有黄金。 他没趣地把书扔在一旁,有模有样的学着佟家儒的样子在地上跺步,嘴上嘟囔着之乎者也之乎者也,“佟愿!你又在这里玩,罚你今晚把《岳阳楼记》抄十遍!” 佟愿乐在其中,跑到另一边自顾自道:“不嘛爹爹,真的好多,阿愿手会写废的。” “不可以!写不完今晚就不许吃饭!” “呜呜爹爹,阿愿知错了,阿愿再也不敢了。” 细微的响动从头顶传来,佟愿顺着声音寻去,最后驻足在那道上了小锁的木门前。 找到钥匙对佟愿来说并不难,许多个没有睡着的夜里,他都看见自己爹爹提着煤油灯走进那个堆满杂物的阁楼。 前些年时兴的墙纸。被摆得规规矩矩的书。有些年头的木柜子。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小窗户。 阁楼被搭理得井井有条,几个箱子里都是陈年的旧衣服,佟愿眼前一亮,在一堆书里发现了好几本小人书,于是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 很快一个精致的木箱子就吸引了佟愿的视线,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身被洗的褪色的长衫,两个描边盒子,一捆写着“教案”的书,还有一本日记。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副旧眼镜,边角还有细碎的裂纹以及不同程度的磨损痕迹。 佟愿小心翼翼把它放回去。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枚金灿灿的麒麟样式的长命锁。 还有一张纸条:赠吾儿佟愿。 末处落着四个字。 东村敏郎。 楼下传来佟家儒的呼唤,“阿愿快下来,我给你买了海棠糕。” 那本日记在慌忙收拾中被撞在地上,佟愿最后才看见那张从日记里掉出来的照片。那是一张亲昵的合照,里面的那个男人穿着黑色长衫,笑眼盈盈地抱着一个婴孩,佟家儒挽着那个男人的手站在一侧,眼底同样盛着笑意。 佟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楼下的催促声再次传来。 “来啦。”佟愿把钥匙放回原位,下楼奔向佟家儒。 “《岳阳楼记》背得怎么样啊,今晚我要检查的,”佟家儒将装着海棠糕的纸袋递给佟愿,嘴上依旧严厉,“如果不会背,你就要把《岳阳楼记》抄十遍。” 佟家儒堵住那张要还价的嘴,“没有商量的余地。” “爹爹......” “叫娘亲也不行。” 佟愿抓着纸袋跑出门,“我要去找淑梅阿姨!” “记得要早点回来,我们晚点要去爷爷家吃饭的!”话音没落佟愿就钻出弄堂跑没影了,佟家儒无奈地摇摇头,“鬼灵精。” 关于爹爹。关于那个叫东村的爹。关于他们的过往。关于他们的一切佟愿都迫切想知道。 为什么他会抛下自己和爹爹。他现在在哪。为什么从来没有回来看过自己。 董淑梅一定知道些什么。 “狗崽子!”何耀宗拦住佟愿的路,另外几个人堵住佟愿的退路,“上回是你走运,你以为这一回你能跑掉吗。” 佟愿深知来者不善,扭头扎进身旁小巷。何耀宗扬起手,“给我抓住他!” 凭借着对地形的了解和身型优势,佟愿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小巷,追逐声也渐渐远去,待周围彻底没了声音,佟愿才从柴火垛里探出脑袋。 佟愿长舒了一口气,他仔细观察了周边环境,确认他们真的离开后才出来拍自己身上的灰,随即便从另一条小巷奔向出口。 视线边缘突然突然伸出一只脚,等佟愿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把手护在脸前减少冲击。 膝盖处传来干脆利落的闷响,佟愿结结实实栽在地上,四周的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秒,膝盖和手肘的钝痛火辣辣地炸开,紧接着,几声压抑的嬉笑和零碎的脚步声才从模糊的意识里传来。 “你怎么不跑了,狗崽子你不是很能跑吗,”何耀宗下手分毫不留情,一脚踹在佟愿身上,佟愿吃痛出声,“再来啊。” 佟愿也不作声。 等到他们觉得没趣就可以。 比起这个佟愿更担心的倒是如何跟佟家儒解释这一身伤。 “耀宗,你看那是什么。” 佟愿心下一凉,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袋,挣扎着要起身时却被何耀宗抢占先机。 一个鼓囊囊的布袋。 “还给我。”佟愿红着眼睛,话里却多了几分坚定。 “不还给你能怎么样啊。” 何耀宗将布袋掷给另外几个孩子,他们站成三角形,将佟愿牢牢圈在里面,海棠糕在抢夺中被踩烂,佟愿也顾不得伤口的刺痛,只徒劳地追着。 你可以反抗。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恶意的嗤笑。连番故意的戏耍。一次次的退步忍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是更加刺耳的言语和凌厉的拳脚。 阿愿。不怪你。是爹的错。 阿愿。你要保护好爹爹。 阿愿。对不起。 那股清苦的信息素在空中弥漫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向四周迅速漫溢,其他人的气味被本能的压制和排挤,宣告着绝对领域的建立。 在绝对的压制下,一切反抗的念头都是徒劳而可笑的,残存的理智让他快逃,可何耀宗却迈不开半步,压迫感冲向四肢百骸,脊柱深处窜起本能的恐惧,那是千万年来刻在基因序列里的,对绝对支配者的极致臣服。孩子中的Omega瞬间双腿发软,痛苦地栽在地上。 “还给我。” 这一次不再是祈求。 佟愿勾勾手指,信息素悄悄爬回主人身边,何耀宗这才颤颤巍巍站起来。几个孩子互相推诿,最后还是把还布袋的任务交到了何耀宗手里。 看着他们跑远,佟愿才泄了力气瘫坐在地。 “你做的很棒。”一个声音响起。 佟愿湿了眼眶,踉跄着扑进来人怀抱,他哑着音,“黑川叔叔......” 佟家儒姗姗来迟,到的时候佟愿已经在建安医院处理伤口了。 “阿愿!” 佟家儒抱住佟愿,一口口喘着粗气,明显就是刚知道消息就往这赶。 “黑川叔叔你不是答应我不告诉我爹吗。”佟愿气鼓鼓的,已然的疼抛之脑后。 黑川一脸无辜地耸肩,“我可没有。” “是我说的。”董淑梅推门而入,“你这小鬼,你爹刚知道消息就已经急成这样了,要是瞒着他不一定会出什么幺蛾子呢。” “怎么会摔成这样啊,”佟家儒心疼地抚上佟愿的小脸,“阿愿,怎么回事啊。” 董淑梅和黑川心照不宣地笑笑,佟愿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带着哭腔对佟家儒说:“爹爹,我被石头绊倒了,脸上和膝盖都好痛。” “放心,没有伤到骨头,就是需要好好养一段时间,佟家儒,多给阿愿做点好吃的。” 听了董医生的话,佟家儒悬着的心这才稍放下来些,安抚完佟愿正欲出门,眼睛却瞥到了一个只露出边角的熟悉的物件。 “这是什么。” 佟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自己藏在口袋里的布袋就被扯了出来。 那是东村送给佟愿的长命锁。 他看着那枚金灿灿的麒麟,怔愣了好久好久。 “阿愿最近怎么样,近些天特高课事情多,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去看他,生辰贺礼准备的急了,但好在是赶上了。”军官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礼盒放在佟家儒面前。 “这是我给阿愿的。”爆炸的前一刻,东村将装着礼物的盒子塞到佟家儒手里,“不要再在阿愿面前提起我,他不会想有我这样的父亲的。” “战争快结束了。佟家儒。”他回拢双手,只想把佟家儒抱得紧些,再紧些,“你说对了,我的道是狭隘的,非正义的战争注定走向消亡,是我错了。” “早些回家,阿愿睡醒不见你,会害怕的。” 东村猛地把他推进水池。 “爹爹......我错了,我不应该上阁楼乱翻东西。” 思绪被拉回现实,佟家儒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了,他佯作无事,将那枚长命锁贴身收好。 “阿愿,好好休息,要听董医生的话,听到没有。” 佟愿用力点点头。 天边吞噬掉最后一抹晚霞。 黑川是在平安里外面的一处小巷找到佟家儒的。 佟家儒看了一眼黑川,转而便低头,就着那点橘红的火星缓缓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团在空气中洇开。 昏黄的灯光时亮时熄,佟家儒掸掸烟灰,“今天的事多谢你。” 黑川谢绝了佟家儒递过来的烟,他同样靠在墙上,片刻后才开口,“特高课爆炸之时,我被冲击掀飞出去,再醒来之时广播里就已经在播报日本战败投降的消息。很多人接受不了现实,选择了切腹自尽。” “我很茫然,从戎以来我就一直在为帝国效忠,所有的人都说我们会赢,会征服亚洲,”听到佟家儒轻笑一声,黑川继续道,“我从来都没有自己的方向,像一个被操控的随时都可以被抛弃的傀儡,后来我遇到了课长。” “他告诉我是战争就会有牺牲,这样的牺牲是必然的,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迎接更盛大的和平。” 佟家儒深吸了口烟。 “特高课爆炸前夕,课长在平安里坐了一整晚,他问我战争结束后想干什么,我想了很久,告诉他,我想念京都的亲人,想念满树绽放的樱花,想念大阪的清酒,想念巍然矗立的富士山,我厌恶战争,厌恶这样充满血腥的扩张,厌恶虚伪的大东亚共荣。” “我反问课长,可他也只是笑笑,眼睛里是我熟悉的悲凉,他说如果可以,他想和佟家儒守一辈子,没有爱他也愿意。” “东村他,他真的是一个很骄傲的人。”黑川要了根烟点上,借点火的间隙把泪光藏得更深,“课长摇头,他说他不能活,自己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本以为掌握一切,却没想到他自己才是被当刀子当傀儡使了一辈子的那个。” “不能够自私到视你们的安危于无物,不能连累远在京都的家人,唯有死亡才能够将他心中的罪孽减轻一分,才能彻底扼杀扭曲的民族荣誉感,课长说他被那种思想侵蚀太久太久,只有这样才能结束一切。” “可我没死成,如果可以,我宁愿和课长一起,葬身在那片火海,”黑川吐出一口烟团,眼底晦暗不明,“我选择重新回到这里,我想为自己赎罪。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了佟愿,他被几个孩子追到角落欺凌,但那孩子只是一声不吭地护着自己的头,等到那几个孩子嬉闹着离开才起身拍自己身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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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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