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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的确!” 他发出了同样的、愉快的笑声。 随着父亲的声音落下, 织田信长的视线也落到那团生物脸上。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难以忽视的血腥味,本该在父亲身旁露出有荣共焉的笑容的母亲到现在还未曾露面, 而所谓弟弟脸上的五官挤做一团,皱巴巴的。 比起人, 更像是路边被踩了几脚的泥团。 哪里像了。 她移开了视线。 被大人的交谈引起的、心底仅存的那些好奇心连同多余的情绪被抹去,似晨间露水般蒸发得干净。 养育婴儿的工作落不到能冠以织田这一姓氏的任何人身上,先不说年幼的织田信长本人,就连生下信胜的母亲土田御前,一个月也很难见上对方几面。 前者是对弟弟没有兴趣,而后者则是还处于修养期间,乳母不好将孩子抱来吵闹夫人。 也许是长时间看不见孩子所带来的移情,也许只是单纯的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的爱重,织田信长带着新奇玩意上门探望土田御前的时候,她总提起那个皱得像豆皮的家伙。 只是织田信长对那个弟弟生不起兴趣,别说见面和弟弟玩耍,就连踏入庭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少有的那几次,她都只是在房间门口打了个转就离开。 土田御前发觉了信长的敷衍,她是个极其传统的日本女人,从心底肯定所谓的大和抚子那一套塑造,对于织田信长孩子气的种种行为,以及这种情感淡薄的表现打心底不喜。 织田信长能感受到那层雏形人偶的假面下流露出的情感。年幼的孩童有着野兽般的敏锐嗅觉,能轻易地从成人自认为掩饰得极好的几个举措发现微妙的情感。 她不喜欢自己。 ……这是为什么? 这样的问题也如青烟般在信长心底拂过了。 本性跳脱,行事随意,本质上只是为自己而活的人无法理解恪守本分,要求自己的举动如日本装饰画般端庄的人。 就像是九天上的飞鸟无法理解洞穴中的游鱼。 年幼的织田信长无法理解对方复杂的心绪,于是她选择了退让,缩回那只踏进庭院的脚。 ——去找点其他有趣的事做吧。 对于她来说,这并不算什么难事。 但很快,家里的这些东西也被织田信长划到了无趣的范围里:再有趣的东西被彻底分析后,也变成了无聊的家伙。 无论是东西,还是人,对于她来说都一样。 名为家的棋盘已经被织田信长研究透,她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思索着翻墙离家计划的信长,她并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就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意外。 ——弟弟织田信胜不知怎的缠上了她。 和被半放养的织田信长不同,织田信胜从通识起便被父亲寄予了厚望——聪慧安静,乖巧听话——相比起不安于室的长姐,信胜表现出的性格特质才更适合继任家督的位置。 织田信秀的确也是按照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他的。 只是计划从一开始就出了意外。 他不知为何甩开了侍女和预定的安排,亦不知为何出现在了信长平时爱待着的偏僻角落中。 ……总之,等到姗姗来迟的乳母找到信胜时,看到的就是织田信长站在那棵歪脖子树顶上,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要爬不爬的弟弟的情景。 “姐、姐姐大人……等等我!” 黑发的小不点抬头望着一眨眼就爬上树的姐姐,努力地寻找着自己能够到的落脚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我,我也会爬上去的……” 乳母从没见过安静懂事的信胜这幅模样,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惊讶,还是上前阻止对方跟着爬树的动作了。 如果这种事情只是发生一次,还能被定性为巧合,那么接下来每天都会出现的事情,就很难被定义为小孩子的一时兴起了。 织田信胜被侍从带着去上课时,中途一旦发现姐姐的踪迹——哪怕只是一片衣角——他都会抛下原本的计划,跑着去当信长的小尾巴。像是闻到熟悉气味就会追上去的小土狗。 侍女们没办法拉住态度坚决的、一心只想跟着姐姐的织田信胜,也没办法要求织田信长不出现在前者能看到的视野内。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侍女们能过多干涉的对象。 就这样,织田信胜对于姐姐的特别态度被一层层汇报上去,最后都摆到了信长和信胜的生父母面前。 织田信秀和土田御前都把信胜对于姐姐的喜爱,定位为了年幼者对年长者投射的憧憬。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小孩喜欢黏着比自己大一点的人玩。 他们没办法解决小孩的心理依赖,就只好从其他方面下手了。 于是,原本自由自在的织田信长便这样被连带着,和弟弟一起去上课了。 她翻墙的地点都选好了,翻墙的能力也锻炼好了,只差一个溜出去再回来不会被发现的合适时间点了。 然后,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找上门来的弟弟摆出的黏人态度,计划全泡汤了。 织田信长:…… 被打乱了计划,还因为上课失去了一部分自由,但织田信长也没有因此迁怒弟弟。 或者说,她根本没生气。 在一瞬间的意外过后,比起愤怒、悲伤、恼怒这种过于人性化的情绪,更多的是无奈。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连酸涩都称不上的情绪只在舌尖一闪而过,织田信长更在意的是睁眼才能望见的未来。 母亲土田御前因着信胜亲近的态度,对她流露出的姿态也有所缓和,不像之前那样冷淡;父亲织田信秀也放宽了出行的要求,在完成安排的课业后,允许她们姐弟二人到城中玩耍。 至于小尾巴弟弟……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今天我们要去哪里呢?” 无论是像泥团的婴儿时期,变大了一点、但还是小不点模样的时期,还是现在这样看起来人模人样,但看向她的时候老是露出傻气笑容的模样…… ……从感觉上来说,都差不多啊。 织田信长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脸:不管她动手扯多少次,这家伙的五官都没有多大的变化,还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的,没有半点现出笨蛋原形的打算。 血缘这种关系还真是奇妙啊,明明内里完全是笨蛋,为什么会长着一张看起来就是她弟弟的脸呢? “……姐姐大人,你刚才是不是说我是笨蛋?” 无论被她怎么欺负都能摆出灿烂笑脸的黑发少年,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啊,说出口了吗。” 织田信长收回了手,完全是敷衍的样子:“不要管那种不重要的事了。把捡回来的手鞠给我吧。” 听到这话,织田信胜果然没有追究笨蛋观点的意思,飞快地把拿在手上的手鞠递还给她。 绣着五瓜内唐花纹路[1]的彩色手鞠被随意地抛到半空,织田信长抬头看着球的走向,手鞠落下那一瞬间没挡住的阳光照到了脸上,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再次睁眼,眼前却不再是给她递球的织田信胜,改换成了不知为何,面容苍老许多的父亲织田信秀。 “……你以后就扮作男人,继承织田家的家督这一职位吧。” 虽然确立了织田家继承人的人选,但那个男人并没有因此露出放松的表情。 “你也许会怨恨我吧……”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这样啊。 织田信长心想,原来是那个时候。 自己和信胜的年龄差距不大,而身体不爽的父亲迟迟未定下家督之位的人选。 织田家的家臣们也因此分割为两派,而支持行事温和弟弟的声音远超放浪不羁的自己。 “……” 原先要说的话被她撕开了个口子,织田信秀沉默下来,用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女儿的视线打量着她。 “……是你的话,会做得比信胜好得多吧。” “也许吧。” 织田信长没有和过去记忆里的人打机锋的心情,她站起身来,拉开这间和室的门,阳光再一次照射到脸上。 在被无穷无尽的光吞噬前,织田信长听见了离开后,她原本不会听到的父亲的话。 “多么不快啊……” 父亲是在不快什么呢? 选定的继承人风格随意?家臣间不受控制的派系斗争?身体情况的每况愈下? 亦或是说…… 不快于这份能够引领织田家崛起的才能,浸染在自己这样混不吝的人身上? 和土田御前先前表露的不喜那般,这一瞬间的思绪并没有被织田信长收下,在心底如冰雪般消去了。 他们的声音不会传进织田信长的耳中。 织田信长又一次睁开眼,这一次出现的是养尊处优的母亲,土田御前那如同恶鬼般愤怒、如地藏般悲戚的面容。 “你就不能放过你弟弟吗——” “你之前已经饶过他一次了……这一次,这一次不能也作罢吗!” ——啊。 这次是那件事。 织田信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在谈话的那一天后,父亲将家督的位置传让给自己。 也是在那一天后,她换上男装,出现在织田家的家臣面前。 织田家的家臣们各怀心思,但表露的情绪一眼看得到底。而看到信长只会傻笑的弟弟,却难得摆出了一幅阴沉的表情,回避起了她的注视。 笨蛋弟弟也到了叛逆期吗。 那时,织田信长是这么猜测的。 事态的发展也随了她的预料。 ——织田信胜率领家臣对她发动了叛乱。 对家督不忠、有反叛之心的人不能放过。但在第一次的叛乱被成功镇压下去后,土田御前亲自向她求情,请她饶恕信胜的所作所为。 而现在,是土田御前第二次为叛乱的织田信胜求情了。 ——按照世俗的规矩来说,貌似怎么样都没法放过他了吧? 手指一下一下落在脸上,她并没有多么纠结,反倒是很快速地得出了这个结果。 “看在母亲大人的面子上,我已经饶恕过信胜一次了——但不会有第二次。” “这样的道理,母亲大人也是清楚的吧?” “所以,请回吧。” 雏人形般精致的表情摔碎在地上,从难看的裂痕里渗出红黑色的泣血。 那幅完美的面具终究还是被打碎了。 “织田信长——你罔顾亲友,残害手足,非人所为!” “你会下地狱的!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女人诅咒时的脸,织田信长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那带着悔恨的尖叫还盘旋在那处房间的天花上。 “没错——” “要是从一开始——没生下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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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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