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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稷才将手伸向赵成递过来的衣服呢,身上就挂了个人,哭得跟个孩子一样,“太祖陛下明鉴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父亲做什么一向都是不带我的,要不然也不会听到朝廷愿意接手,就把我直接丢出来。要真是刘陵负责的此次刺杀,他肯定也有份。但我不明白,虎毒尚不食子,他们怎么就能这么狠心,直接想要我的命……” “……我刚才差点就因为那支冷箭被扎了个对穿啊。被踹下楼才躲过去的。要是没有狄明来喊,指不定我还会先被烧死在楼里。” “……” “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不正是他们暴露出的马脚吗?” 刘稷拍了拍刘敬的肩膀,只觉一阵魔音灌耳,再听他嚎下去,还不知道要头疼多久。 刘敬哽咽着止住了声音。 他含泪抬头,对上了一双在火光中跳动着盛怒的眼睛。 他也听到了,太祖斩钉截铁的声音。 “第二次了,该付出代价了。” 这次,不是那悬而未发之箭了。
第77章 此前不动那些前来长陵邑刺杀的刺客,是因为对那时的情形来说,不动比动更能让人平添猜疑。不仅如此,他祖宗的身份没有那么稳当,匈奴蓄势待发在外,贸然行动,只会让他束手束脚。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同了! 就连刘彻这多疑多思之人,都对他这祖宗还魂的身份大为相信,就算仍有怀疑,也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说。 匈奴连败两阵,虽让大汉不得不移民戍边,建造新的防线,但在朝野之间,刘彻这位逆转败局的君主,声威已远非诸侯可比。 他如何动不得淮南王和刘陵? 一群天杀的混账! 尽会损耗他伪装祖宗的金手指! 再不拿出点清算的架势,他那剩下的几次都保不住。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以谋逆之罪清算,他还演什么祖宗!他也巴不得就仗着自己那刘邦的身份,把这恼怒的怨气统统发泄出去。 …… 张汤疾步而行。 明明还是在春日,他却觉得额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太祖陛下已让华阴令封锁了消息,连此地的富户都不知,造访的宗室在客舍遭到了刺杀,还当他们要先在此地游玩两日再行登门。” 这行为别人做不做得出来不好说,如果使者本是一名闲散宗室的话,那是做得出来的。 听起来还是个两方互相敷衍的笑话。 可惜,一想到太祖让人飞马传讯京师的消息,想到陛下震怒之中的交代,张汤着实笑不出来,抹了把汗,走入了县衙。 “太祖陛下呢?” 小吏在前引路:“您走这边。” 张汤深吸了一口气。 在听闻太祖陛下此刻不在会客之地,而在监牢之中时,张汤只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 要命,该不会太祖容纳魂魄的容器,因为这场刺杀,出了什么天大的问题吧。 不管怎么说,他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的。 可当张汤的眼睛适应了眼前的光线,看清楚里面的情况时,又忍不住沉默了。 那一个个刺客都被捆绑着手脚,堵着嘴,却仍能听出,他们或是呜呜乱叫或是战战兢兢,反正无论是哪个,看起来都受了不小的刺激。 这么一来,就衬得对面的刘稷越发悠闲。 “你可算是来了。”刘稷一把将张汤拉了过来,指了指前面,“由你来把这些人的证词记录下来,你是不知道,这些人一看到我,就只会说几句话,比如——” 他一伸手,把其中一人口中的布给扯了下来。 那人的目光对焦在了刘稷的脸上,一声惊呼脱口而出:“鬼啊!” 刘稷一脚就踹了过去:“呸,别因为看不到自裁或者脱身的可能,就给乃公在这里装疯!” 张汤眼皮一跳:“等等,等等……” 他拦住了刘稷的动作,连忙追问:“现在是何情况?” 等闲之人装疯,好像怎么也不应该是这样的装。祸水东引,指不定也是个好办法,却为何非要说“鬼”呢。 刘稷哼了一声,“这群人放火烧屋,我又不想待在火场里,就从二层跳下来了呗。可这年轻人的腿脚虽然好用,却没那么灵活,只能借用一点术法辅助,有什么问题?这群刺客没见过世面被吓到了,就这样了。但这些人可真是忠心了,都这样了还不肯交代自己的幕后主使。” 在这“忠心”两个字上,刘稷加了重音。 那木愣愣的刺客眼前,又是被刘稷拽过来的,张汤的脸。 “认得他吗?” 刺客茫然地摇了摇头,又忽然从他的衣着与长相中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还算有点见识,太中大夫张汤,就是这位。”刘稷扯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我猜你跟着你家主人在长安,一定听说过他在处理巫蛊案时的下手利落,但你一定不知道他早年间的事情,对不对?” 那刺客一见刘稷,就仿佛还能想到,他落地时那接住他的泡泡,以及那梆梆几下砸人脑袋的脆响,哆嗦着摇头。 张汤也有些迷惑,太祖这段开场是要说些什么。 忽见他随性地就在牢房的地上坐了下来,坐在了其中一堆枯草上,像是讲故事一般说道。 “他呢……他小时候干了件很有趣的事。有一天他父亲出门,留他看家,结果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他父亲却误以为是孩子偷的,大怒之下好一顿鞭打。张汤也不认罪,自己掘开了老鼠洞,把偷肉的老鼠给抓了出来。若是寻常人,抓住了罪魁祸首,把它宰了或者一脚踩死也就完了,他不一样。” “他先立案,然后拷打审讯,传布文书,严格再审,直到吃剩的肉也全找回来了,审讯的文辞都齐备了,才对这老鼠予以处置,施以磔刑。” 刘稷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一番刺客的神情,这才继续说道:“对了,你知道什么叫磔刑吗?就是把肉一块块割开,然后对外展示展示,此人……哦不,应该说是此鼠的罪大恶极。” “有了这个开头,他就越发像个官吏的样子了,在老鼠身上把那酷刑练得相当熟练……” 张汤:“……” 喂!前面那段确是事实,后面那段就太瞎编了吧? 他哪有自此之后,都在老鼠身上实践自己的本领啊! 但他一向在正经场合前,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此刻也不例外。 那刺客小心地抬头,便对上了阴影之中的半边脸,顿时大骇。 刘稷说得越发顺口:“只需让他这高超的刑讯之术用在你身上,你便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被我这鬼怪带走魂魄,不得往生。你说你听令行事刺杀刘敬也就算了,你惹我干什么。” 刺客瞪圆了眼睛:“……” 刘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你这放火放到了我的面前,让我亲自把你动手打晕,也算是缘分了。” “来,张汤,跟他多聊两句,让我看看你那从小就有所展露的刑讯本领。” 张汤不由汗颜。 他努力附耳到了刘稷边上:“太祖,您这话听起来不像审讯,倒像是……” “像是什么?反面角色的恐吓?”刘稷坦坦荡荡地笑了一声,“笑话!” “我若是真要害人,何必拦他们,届时带着刘敬的尸体上报朝堂,让天下人都知道,刘安为免谋逆事败,竟连自己正要济世救民的亲儿子都杀,更不必给这些人戴罪立功的机会!” “戴罪立功?”那刺客蓦地一怔。 什么戴罪立功? 此前刘稷什么都没说,就自顾自地坐在那儿,宛如无形的阴影,加诸他们的身上。他们心中已知必死,更不知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干脆浑浑噩噩地瘫坐。 现在却先是被人用那骇人的说法一吓,又被这一句提醒惊得一喜,说是经历了冰火两重天,而后险死还生也不为过。 张汤……那在京中已有名声的张汤,在刘稷面前俯首帖耳,可要远比刘敬在这位太祖面前哭哭啼啼管用太多了。 他们平日里遵从翁主的安排,对于近来京中的传闻所知不多。 或许今日才知,他们被人给骗了! 能让朝廷命官都效力的鬼怪,必非寻常。 “我招!我什么都说!” “不糊弄我?” “绝不敢!” 刘稷乐了:“来来来,拿笔过来,剩下的事情就不必由我来盯了。” 张汤刚欲接话,忽然又见刘稷脸色幻变。 他冷声问道:“对了,你从长安出来时,刘彻是怎么说的?” 张汤连忙回道:“陛下说,一面主持朔方重建,一面清扫妄念之徒,对如今日照中天的大汉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此地的罪证并不那么充足,也从来没有皇帝防备臣子的道理。” “好!”刘稷站了起来,“这像我刘家人该说出的话。就凭这句,这大汉境内如有闲言碎语,宗室之中若有异议,我都担了!刘安虽有野心,也还算有些本事,但做皇帝,他不配!” 张汤可不敢接这么大的一句话。 那些早已听懵了的刺客,也就更不敢了。 可偏偏在那掷地有声的一番评价后,此地竟传出了一个回应的声音。 “能得太祖陛下这句评价,朕心甚慰啊……” 刘稷循声转头,眯了眯眼睛,便见逆光的方向,一道身着便装的颀长身影缓缓踱步而来。 光看他这从容不迫的姿态,刘稷毫不怀疑,若非先前的那句话,是他以刘邦的口吻说出,刘彻这厮指不定还会拍手以赞。 而不像现在,只是“祖孙”二人隔着监牢囚室的牢笼,默契地对望了一眼。 似乎是要借着这一眼,再确定一下对方的态度。 还是刘稷先开了口。 “你来干什么?怕我来时是刘稷,回去就成刘敬了吗?” 刘稷想到狄明威胁刘敬的那句话,就觉得自己要被气笑了,再想到眼前这位,正是这一出的罪魁祸首,刘稷就想要怼他两句。 刘彻却在此时向他拱了拱手,没说出诸如祖宗扫兴这样的话。 “祖宗遇刺,我却还安坐帝都,那就太过不孝了。您先为推恩令福泽诸侯而劳动心神,又令宗室子体察民情,另辟为官之路,如今还险些因刘安荒诞之举受灾,是……曾孙之过。” 刘稷啧了一声:“这语气真不适合你。” 刘彻:“那换一句吧。” 他平静的语气里杀机骤现:“我离京前,已命人包围刘陵府邸。” 无论华阴这边有无证据,无论刘安现在有没有真正展开行动,他都不能容忍再有人挑衅他的规则。 在收到刘稷让人送回长安的消息时,刘彻简直难以形容自己在这一刻的怒火,所以不仅张汤应邀前来,就连他也微服出巡,来到了此地。由他在此地,先于朝廷之上,就给出一句一锤定音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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