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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他统兵出征时,王都早已有流言弥漫了开来。 谁都可以看到,亲自统兵出征的刘建脸色有多难看。 一封向着淮南王求救的信件,也在同时送了出去。 在这封匆匆写就的急信中,刘建哪还剩下多少待价而沽的高傲,只有阐述着相互支援方有活路的垂死挣扎。 随信而去的,还有一批送往淮南国的珍宝。 他在心中想着,有这份结交互助的诚意在,有朝廷动兵的威胁在,淮南王无论如何也要早日发兵救助于他。而他只要能撑过最开始的这一波讨伐,借助东南之地的特殊情况,应能争出一条活路。 可他的逞凶之姿,在真正的领兵之人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李蔡行军势如破竹。 在他脚下的角度,是昔日吴楚七国之乱中,隶属于吴王的地盘。 吴王惨败的教训还在眼前,偏偏这一次,朝廷还发兵极快,不留余地……他们逃都来不及,又怎么敢帮助荒淫无道的新江都王造反! 只短暂的交锋,刘建就已被迫带着自己的残兵退回了江都城中,紧闭上了城门。 他来不及庆幸于自己逃出生天。 自城头俯瞰,朝廷自会稽调来的水师船帆林立,不知有多少,而陆上兵马也早已渡江靠岸,迫近城下。 在这性命攸关之时,他根本无从分辨,这些船只中到底有多少士卒压阵,已被这围困的局面骇得面色惨白了。 刘建哆嗦着:“守……我们得守住,有城墙为屏,应能等到淮南国的支援。” “……大王你看!” “瞎嚷嚷什么!”刘建被下属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想都不想地就丢过去了一句责骂。 可当他的视线向着远处的汉军旗帜看去时,便惊愕地看到,他派出去送信的亲信,已出现在了此地,像是唯恐他看不到一般,被挂得高高的。 他用于运送那批宝物的车马,则向着城下疾驰而来,以确保他看了个清楚。 刘建倒抽了一口冷气:“谁干的!” 谁把他的求救队伍阻拦了下来,还全数拿下送到了阵前! 这就是拦住了他传讯淮南王最重要的一条门路。 要靠着此地的逃难百姓,将这消息送过去,还不知需要多久。 何况,李蔡出兵打出的旗号,就是征讨逆贼淮南王、江都王,那么百姓只要不蠢,就不会往下一步要发动战事的地方跑。 他的援军,恐怕没那么容易来了。 但不对……他还不能慌。 会稽守军和秣陵驻军合并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万人,只是从阵仗上看起来吓人了一些而已。他们要攀上城墙,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不轻易心神溃乱,弃械投降,就还有据城而守的希望。 “传我命令!”刘建咬牙切齿地发声,“给我守住城关以待援兵,谁若敢开城投降,凡有异动,举族处死!” “大王,您现在应做的是抚慰阵亡士卒,解释您无谋反之……” 一把长刀破空而鸣,飞溅起的鲜血,让他的声音停在了当场。 脖颈上一道断口的尸体轰然倒地,眼睛里仅剩的神采,也很快消失不见。 刘建声嘶力竭:“谁若再说这等干扰士气之言,便有若此人!” “守城!” 刘建的心中烦躁得厉害。 不是因为他早习以为常的杀人,而是因为他这一瞬间就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或许是厌烦,又或者是逃避,他只让人将重宝堆上了城头,作为对守城之人的奖励,却直接将想要面见他的人都拦在了外面,一杯又一杯地喝起了酒,直喝得眼神熏熏,神志昏昏。 仿佛这样一来,他就不必直面先前的失败,还能留在那意气风发的梦境之中。 梦境里有惠风和畅,而不是战鼓擂响。 风中,一条飘带缠绕上了他的脖颈,又飘然离去。 他顺手将其抓住,另一手抓着酒杯,将其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随后酒杯一丢,踉跄地跟了上去。 但还没等他抓住那想要趁他喝醉逃走的宫仆,便被踹门而入的轰然响动惊醒了美梦。 刘建大惊失色。 数把长刀只在须臾之间,就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奈何他手脚发软,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 但就算他能跑,也跑不过这群盛怒之中的人,跑不过想要活命求生的人。 “你们!” “真是可恶!……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他江都王的派头。”一名士卒怒视着眼前这张泛红的脸,只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地上,却又怕这一脚没拿捏好力道,让他撞上了谁的刀兵,死得太过痛快。 “不必说那么多了!我们若不想被当成反贼拿下,这就拿他去交差。” “谁要他这些无用的珍宝了?我们要的只是一条活路。” “他还真当那么多人想见他都是要来劝谏吗?只是不想再让大家都跟着他一起死罢了!” “老江都王英明了二十七年,就毁在了这个人的手里……” “……” 刘建的嘴被堵着,声音只能从胸膛里发出。 胡说,胡说! 他明明还能再战,能凭借着江都国的兵力在东南之地耀武扬威,自在纵横,他明明—— …… 他没有什么“明明”了。 在真正酒醒的刹那,他听到了李蔡的声音,带来了对他的宣判。 “江都王刘建为臣不忠不孝,为王骄横作恶,陛下有令,判以极刑处死,以告百姓!” “江都境内守军,归于本将指挥,直取逆贼,速定太平。” 李蔡无法共情刘建的绝望,已是又一次找到了昔年征战的热血。 他振臂一呼:“诸位,明日且随我一起,出兵淮南!”
第80章 出兵。 出兵淮南! …… “阿娘,你哭什么?” 被一众士卒包围的俘虏之中,一名大约只有两三岁的女孩艰难地从母亲怀中钻出,仰起了自己的小脑袋。 先看到的,是一滴湿润的眼泪,掉在了她的额上。 她眨了眨眼,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但她分明听到,周围的人都在高兴呀。 周围全是欢呼的声音。 从会稽、从秣陵而来的士卒欢呼,因为他们此战得胜,还并未付出多大的代价。 在他们身上,大汉的威名于东南之地宣扬。 本该是败军的江都士卒也在欢呼,因为他们上面的江都王虽被朝廷予以极刑处决,即将死得凄惨,这位李将军却已让人告知了他们,并不会将刘建的罪过清算到这些被迫听令的士卒身上。 他们之中如有愿意为朝廷效劳的,也能参与到征讨淮南的战事中。 江都治下的百姓,更是在欢呼。 谁也不会喜欢一个暴虐骄狂的诸侯在上,统御着他们这些生长于此地的人。更不喜欢在无法选择的时候,变成一个反贼。 小女孩的眼睛向四面张望,看到的是一张张喜色洋溢的脸。 除了……除了她周围的这一圈。 她们之中少有喜色,只有复杂与麻木。 抱着她的女人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压在了自己的肩头,“阿娘没哭,只是在……” 在激动刘建也有今日的下场,根本无法如他所畅想的那样大权永享。 也在担心,她们这些人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江都王荒淫无度,人虽年轻,却已有一众子嗣养在膝下,她的女儿细君也是其中之一。 刘建既死,朝廷又会如何处置她们这样的反贼亲眷呢? …… “李将军……李将军!” 李蔡刚忙完了对那些投入军中士卒的安置,就听到了一阵阵向他发出的疾呼。那叫嚷之人还像是担心他没法看到自己,努力地向上蹦跶了两下。 李蔡无语:“……让他过来。” 刘敬和刘缠一前一后地冲到了李蔡的面前。 后者,约莫是来做个陪客的。 江都既下,他这位大义灭亲的王弟,已尽到使命了。 所以开口的也就只有刘敬而已。 “李将军,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李蔡听得出来,他话中已比先前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自信。唯恐李蔡刚收到了一批得用的助力,就把他给忘了。 他刘敬先前可是立功了! 作为与反贼刘安大有关系的人,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战功。 要不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呢,有些时候还真要他这样的人来干点偏门的事情,比如说,和刘缠联手,推断刘建这贼子会从何处送出求援的书信,然后,把它拦截下来。 他可总算不是“扮演商人但进监狱”“出门游说但被刺杀”了! 现在呢,既要打到淮南去,是不是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李蔡轻叹了一口气:“你今日应该听到我说的那句话了,稍后就要将江都王处以极刑、告慰百姓,你那父亲虽没鱼肉治下子民,不必用这般极端的办法处置,但他若能从战场上存活,让我等抓获,必是要送入京中处决的。你现在把话说得轻松,届时又会否……” “会否后悔?” 刘敬接过了话,跃跃欲试的神情在李蔡的那番问话面前,慢慢冷了下去,连带着语气也认真了起来:“别的话就不说了,我只问李将军一句,你看我现在,叫什么名字?” 他是没那么聪明,但他因为得到的少,也就不会让自己被所谓的父子之情捆绑。 在淮南国,他是个无用的长子,是被希望不害、不争的摆设,但在太祖面前,他是只需心存敬畏之心,便能立功长进的臣子。 这其中的区别,只需要学会断舍离,就能想得明白。 再说了,别人都想要他死了,还不许他还回去吗? 他觉得他们姓刘的都有点记仇的好习惯! 李蔡:“……” 行,看来他不用欲言又止了,还可以对刘敬有些不同的认识。 李蔡的年纪都快是刘敬的两倍了,平日里所处的环境,更是远比刘敬所处的复杂,自认能判断得出来,刘敬说的这些话是否真心。 他示意刘敬借一步说话。 避开了刘缠等无关之人,他道:“我原本想着,让你去开解开解刘建的亲眷,就像……像你说服刘缠放下心为朝廷效力一样,先让这些人心中有数,但你都这么说了,我还真要想想,让你干点什么了。” “你觉得,淮南王若败,会做出怎样的垂死挣扎之举?” 刘安如果失败了,会如何? 刘敬沉吟许久。 李蔡都险些要以为他说不出什么东西了,却忽听他问道:“您知道……邾县书院吗?” 书院? 刘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三十七年前,淮南王来到封地不久,就令人在邾县修建孔庙,召了伏公、申公等一批大儒前来此地教学讲经。曾在此地游学的文士中,有相当一部分投入到了鸿烈一书的编纂中。这就是淮南文化兴盛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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