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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身形更为僵硬的,还是匍匐在地的李少君。 自打他鼓起勇气,来到长安行骗以来,还从未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援兵抵达在前,刘稷收刀在后,他才终于觉得呼吸一松,险死还生。对方一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总归不如先前那直白打脸的拳头可怕。 是,他当然后悔于自己说出的那句求救之词,可在刘稷“百世之仇犹可报也”的态度面前,他无法不选择一条对他来说损失最小的路。 但……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刘稷紧接着说出的,会是这么一句话。 “我一眼就瞧出这是个骗子,可惜直接说出来未必有人会信,也只能用些直截了当的办法了,免得和他多加攀扯。” “他撒了谎,什么人都敢骗,我也说了个谎。”刘稷吹了吹自己受伤的拳头,一副得胜者的骄傲姿态,“我没什么吃药吃死了的兄弟,只有个从辈分上来说得算曾孙的亲戚,被他诓了一通,这场子也算找回来了,至于此人……” 他瞥向了这群险些要和霍去病以及其他随从动手的市肆管理,“依照律令,此人应当如何处置?” 李少君如遭晴天霹雳。 他僵硬着脖子,一点点转过来,对上了刘稷的脸。果然完全没从他的脸上,看到任何一点对自己的愤恨,那双眼睛里的杀意,也已是荡然无存,只剩下的,是他那耸肩动作里的调侃。 他险些被这一下给气得直接两眼一闭,就这么昏厥过去。 却又因平日里好吃好喝身体硬朗的缘故,愣是强撑着一口气没有倒下去。 “怎么……怎么可能!你上来就给了我一拳……” “给你一拳也有可能是看不惯你装神弄鬼,直抒胸臆,谁告诉你就得是跟你有要命的仇怨,非要把你打死在这里?我不把话说得吓人一点,你会这么老实地吐露真相?” 刘稷收回了脚,没再看李少君那死灰一般的脸色,而是再度将目光投向了前来的官吏,“对了,还有个问题,不知依照今日的大汉律令,我该如何判?” “无视市肆的管理规章,出手见血,就算是为了揭穿骗局,也该……” 那市令长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机会,如同背书一般振振有词地开口。但还没等他多说两句,就已被人扯住了衣袖。 他疑惑:“郑公您为何拦我?” 同来的那詹事官员年纪不小,眉眼间颇有阅历,目光冷静地扫过了在场的诸人,冲着令长隐晦地摇了摇头。 历时中央多年,他一眼就看出,刘稷的身份不简单! 护持在他身边的护卫,远超权贵所有的标准,恐怕是从这长安最为贵重的地方出来的! 不简单。 他能猜到令长此刻想要先控制住刘稷的心情。 李少君此人被揭穿了身份,也就意味着,先前陛下以及国舅田蚡都被他骗了,被糊弄得相信了李少君的鬼话。这事传出去,简直是一出皇帝也要丢脸的笑话。既然如此,揭穿李少君身份的刘稷,就最好先拿住,免得他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 可若是他本就与陛下有关,身边还带着宫中禁卫,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对他客气一些,将这急智打假的事情宣扬出去,才是正道。 ——前提是,詹事的判断并没有错。 万一看错了,万一看错了…… “嗤……”刘稷望着对方纠结的神情,又开了口,“我记得,你叫郑当时?” 对方一愣:“你如何知道?” 刘稷乐了,说对了就好。至于他是如何知道的? 难道能告诉对方,他是玩了个能带人穿越的游戏知道的吗? 又因为他在游戏前期需要累积资源,所以对前期的大事清楚,人却未必能对上号,对游戏开始几年后的人,才勉强能叫出名字。 好巧不巧,眼前这位詹事官员,属于后者。他在多年后,会被刘彻委任为大农令,因军粮运送之事,与卫青他们多有往来,也自然和刘稷打过交道。 不过如今,他还因此前为官不慎遭了贬斥,混得并不那么如意。 刘稷嫌弃得直白:“我是如何知道的?这么犹豫不决的样子,你家从祖辈到你,就没变过,真是记不住教训。” “当下之事,不是我是什么身份的问题,而是,若有人在西市东市当场行凶,应当如何判罪?揭露左道之罪,又当如何奖赏?我为汉室诸侯之子,是否符合上请论刑的范畴?一二三点讲个明白,自可不必在这闹市街头供人围观笑看!连这都不能即刻说清,你做什么九卿,难怪要被贬官。” 那四十来岁的詹事官员,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刘稷噼里啪啦地一顿训斥,砸在了他的头上,竟让他险些忘记了,此刻最为难堪的,莫过于仍未坐起的李少君。 周围那一众先前还将他奉若神明的人,都只恨不得再离他远些,免得叫人知道了,他们先前不仅被诓骗得敬畏有加,还险些在刘稷出手时上前支援那骗子。离得远些后,投来的恼恨目光便越发肆无忌惮。 詹事郑当时,却不知为何,觉得这份目光中也有一部分是投向他的。 尤其是一句“从祖辈到你没变过”“记不住教训”,更是一句太过要命的指责。也让他倏尔间,想到了贬官之前的那场庭议。 彼时,骄横跋扈的武安侯田蚡和窦婴之间的争斗愈发激烈,因田蚡欺压太过,和窦婴交好的灌夫直接在田蚡的宴会上怒骂出声,让这争执加剧,直闹到了朝堂上。陛下不堪其扰,干脆向朝臣咨询意见。 然而,在这样的大人物相斗中,朝臣又如何敢轻易表态。 这缄默无言的样子有没有讨好到如日中天的武安侯不好说,却是彻底激怒了一向锐意革新的当今陛下。 郑当时就挨了最重的一句责骂。 刘彻说,他这畏首畏尾的模样,简直和拉车的马驹没什么区别,不如砍了算了。此次当庭议论之后,更是把本已位居九卿的郑当时,贬黜到了詹事的位置。 可那会儿太子未立,前皇后被废,詹事府毫无事项待办,简直是被发配到了一个几无出头之日的地方。就算今年刘据出生,卫氏封后,郑当时依然是京中的闲人一位,要不然也不会出现在此地。 郑当时对自己的表现后悔多时了,常在想,若是先前他能胆子大些,会不会情况有所不同。但也不该……不该由这样一位年轻的后生这般不给面子地说出! “足下慎言!”郑当时涨红了脸,怒斥开口,“辱及先祖,远胜辱我,我也并非庸碌辕下之驹,亦有血性在身!” “可我说错了吗?”刘稷脸色都没变,“你那祖父曾为项籍部将,既得我……得我汉室开国之君宽宥,收容麾下,却不知何为天下必有正统,非要旁人夸他一句不忘旧主,连直呼项籍其名都做不到。这到底是高皇帝无容人之量,还是你家先祖没有看清前路的眼界,尽做那首鼠两端之事?” 郑当时:“你……” 刘稷一撩衣摆,施施然就在旁边的酒肆坐榻上坐了下来:“这李少君妄言寿数,献假丹方,欺君罔上,是个当入刑狱惩处,以免我大汉再有秦时旧事的混账,你们这些朝臣,便是为这些混账鼓掌助威的看客,也不是什么贤明睿智之人!” “鼠目寸光!” 围观众人骇然地又抽了一口气。 刘稷的每一句话,都说得不客气到了极点。哪怕朝廷招贤,言论可自北阙上书抵达天听,但也没人有他这般怼天怼地、言行无忌啊! 那郑当时虽遭贬谪,但曾为刘彻的太子舍人,曾为一郡太守,朝中内史,怎么都该算是个大人物,因他本事尚在,难保没有很快被起复的可能。 怎么还能被这般从祖辈到他本人都骂上一通。 这人……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刘稷才不管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只想着,自己今日这趟出门,果然是出对了。不仅先后有两个靶子送到了他的面前,还让他又是动手打了个痛快,又是动嘴骂了个舒坦,总算是把他在刘彻面前战战兢兢装刘邦的憋屈劲发作了不少。 再者说来,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自己争取生路,更有了出口的必要。什么惹是生非言辞无状?他明明是作为祖宗,先给小辈抓出了个要命的骗子,又来“鼓励”了一通他的朝臣。 “小霍。” 霍去病都慢了半拍:“……啊。” 刘稷哈哈一笑:“别愣着了,其他人护送我至廷尉府就行,劳你往宫中跑一趟,去报个信吧。” 他又转头看向了郑当时:“那第三点,我先替你回答了。此事牵连之人颇有名目,当——上请论刑,给京中做个典范。” 地上瘫软着的李少君都还没从这另外一出争执中回过神来,就见刘稷那只打人的手,又一次指向了他,“把他扛起来,一并押解过去,且听听他自来长安,都做了多少好事!” “对了……”刘稷一拍脑门,想到了什么,“他先前说的翁主相邀,是哪位苦主?” 一旁有人连忙答道:“是淮南王之女,现居京中。” “好啊,”刘稷轻快地抬了抬眉梢,“再来个人,去把她也请去吧。” …… 当刘彻接到宫人报信,又听霍去病已至宫门外时,市肆内的一众人等,都已在刘稷的指挥之下,动身前往廷尉府了。 刘彻越听,越是忍不住嘴角一抽:“……” 真能折腾啊。 他原以为,这三日里,至多就是让刘稷重新熟悉一番人间景象,酝酿酝酿对朝臣的说辞,哪知道“祖宗”这般脾性,哪里坐得住,他刚出宫,就拳打李少君,怒骂郑当时三代了。 刘彻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摸向了自己的侧脸。 要这么看,先前只给他一巴掌,还算是对他这位后辈手下留情了?
第14章 刘彻刚冒出这样的想法,便立刻止住了这个想法。 即便刘稷所说都是真的,某个做祖宗因是借尸还魂大可放手去做,横行无忌,那也是一位已死之人所为。他这位活着的帝王不能被死人牵绊住手脚,失了执掌天下的气魄,还真在这里比出优越感了。 就如今日,他被刘稷的“收获”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不假,却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在收到消息后,就径直来当个见证廷尉断案的靠山,像是个被人指挥得团团转的工具人。 于是,当霍去病得到准允,被传唤来到刘彻面前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当今天子面沉如水,托腮沉思。 霍去病站定。 刘彻抬手道:“把你们今日所见的情况再说一次。” 先一步报信的人,其实已将大致的情况,和刘彻说清楚了,但还是离得远了一些,并未从一开始就听到刘稷与霍去病以及那店中伙计的交谈,直到此刻,才从霍去病的口中,交代完毕了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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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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