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敢! 他扬声说道:“朕登基至今,一十三载,屡有建树,亦有败绩,幸而先祖有灵,福泽降世,姑且不算今日朝堂之议,仍为朕带来了三句预言。” 薛泽这位丞相,在先前那争议话题里沉默不语,现在倒是当先把袖一揣,拱手祝道:“臣等恭听圣谕。” 紧随其后的,是群臣齐整的声音:“臣等——恭听圣谕。” 刘彻眉尾如剑,微微上挑。 “李少君自比仙人,作乱京师,图谋甚大,已由先祖问出真相,囚于廷尉诏狱,在此不予多言。” 群臣中有人点了点头,深觉这个祖宗显灵来得很值。 虽说明面上,已将李少君的得势都推给了田蚡,但能混到此地的人,谁还能不晓得,若无李少君献丹方于陛下,得到了奖励,他的骗术未必能施行得那么容易。 不过,此人既已被拿下,便不必说什么假如“君主信之”的恶果了。 刘彻随后的话,更让他们没这个工夫,去想李少君的事了。 “今秋西北有变,匈奴将舍弃雁门,转战辽西。渔阳守将韩安国已得令待命,李广本因去岁战事被贬庶民,暂以右北平都尉身份调回军中。” “调任,郑当时——”刘彻顿了顿。 郑当时连忙出列接旨,便听到了一句对他而言有若天籁的话。 “出任大农令,调拨军粮送往辽西。但有畏缩犹豫之举……你提头来见!” “臣领旨。” 郑当时答应得痛快,声音里也带着喜气。 什么提头来见,这份威胁在“出任大农令”这五个字面前,根本算不得威胁。 他说话之时,都忍不住想要对刘稷投以感激的一眼。 毕竟,若不是这位老祖宗先后两次点他,他可能还没那样快醒悟过来,陛下所需要的,到底是怎样脾性的朝臣,还要在这詹事的位置上耽误。 若是李广在此的话,恐怕也要谢谢这位祖宗。 那李广虽是个疆场上奋斗了二十余年的将才,但运气着实有些背。 去年,朝廷派遣四路兵马追击入侵上谷的匈奴,李广以骁骑将军身份统兵,从雁门关出兵,向北路追击,却不幸遇到了匈奴的主力,因敌军势众,李广不幸被俘。 幸而他经验丰富,佯装已死,趁着匈奴人不备,从网兜中一跃而起,夺走了一匹好马,奔逃拼杀而回,否则,他如今应不是免职为庶民,而是脑袋在匈奴当酒杯了。 如今前线战事尚未有变,但有祖宗的这番提点,李广重得启用,对一名只想征战沙场的将军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而若是刘稷所言为真,朝廷得此提醒后,提前拦截在了匈奴的必经之路上,那辽西渔阳等地的百姓,也能免遭些祸患,保住性命。 陛下说,此为祖宗垂青赐福,一点也没错。 不过人群中,还是响起了几个疑惑的声音:“启用李广?卫将军呢?” 刘彻回答:“他另有安排。” 他振声又道:“至于最后一句预言,也与匈奴有些关系。” “十年前,张骞奉朕之命出使西域,意在联络大月氏人,与我汉朝一并夹击匈奴。他已寻得月氏人去处,探知西域虚实,正在折返长安的路上。朕将派兵前去接应,尽快将人接回长安。” 无需刘彻多说,朝臣已听出了另外的一份希冀。 若是张骞带回的西域情报、大月氏消息属实,或许他们又能多出一份面对匈奴的利器。 而这一切虽然都需验证,但改变,都是由刘稷带来的。 一道道目光又一次投到了他的身上,其中,也包括刘彻。 他也在同时,开口问道:“不知,先祖还有何事,欲告知诸朝臣?” 刘稷心头一凛。 这依然不是一句好接的话。 明明此刻,是刘彻真正以“先祖”二字称呼于他,让他这个被迫伪装刘邦保命的家伙,得到了最重要的一份肯定,明明此刻,刘彻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是温和,刘稷的神情也不敢有半分放松。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因心神紧绷,而愈发剧烈,几乎要涌到了喉咙口。 谁让在群臣的视线里,他既被托举到了高处,又何尝不是立足于悬崖之前,但凡行差踏错,就有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可没关系。 他既然已经在装了,也真能装,便绝不会退让半步,只会让今日这出由他编排发起的大戏,有一个完美的落幕。 …… 斜阳自宣室南边的门户穿入,将刘稷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的烛火也点起了一道道不太鲜明的虚影。 被包裹在中央的人抬头笑道:“你说仅三句预言,这不对,只是先前只适合说出三句。但今日,可以有第四句了。” 刘稷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元朔,会是一个很好的年号。”
第24章 元朔元朔。 正是这一年的朔旦与冬至重逢,示为吉兆。 刘彻也因为这祥瑞出现,才改出的这第三个年号。 似乎一年开头的吉利,也一直延续了下来,皇太子降世,昭示着陛下的顾虑又少了一重,而现在,就连祖宗都来帮忙了,还是一位了不得的祖宗。 “你说,这句元朔是个好年号,只是为了给今日种种,再下一枚定心丸,让我等安心吗?” 薛泽缓缓步出宣室时,顺口向着一旁的同僚问道。 同行的官员并未当即答话,而是回头向着殿上又看了一眼。 对一个王朝来说,同时有两个皇帝,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如果一位皇帝的扈从已埋冢青山,列碑黄土,而另一位皇帝却连“年号”这样的东西里,都带着除旧革新的意味,那就成了晨昏的交界,王朝的延续。 “说不定也是在夸陛下呢……不过说真的,今日来前,还从未想过,会是来见证这等惊人之事的。” “谁说不是呢?”薛泽绷了绷面皮,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个有点发苦的表情。 在他前面的四位丞相,两位被免职,两位死于非命,对他来说,最大的目标就是平稳度过这段时日,直到陛下把更属意的人推上丞相宝座。 本来生存压力就很大了,现在还多了个刘稷,简直是…… “东方朔!” “……”这突如其来的响亮一声,让薛泽的叹气卡在了喉咙口。 一转头就看到,刘稷快步走出了宫门,对着正在向外走去的东方朔喊了一声。 怎么说呢,高皇帝过世的时候,寿数六十二,再算上过世之后的六十七年,大差不差能凑个一百三。 但大概,任侠习气这种东西,是很难从骨子里变更的,在这一群恭敬退去的人里,他伸手招呼人的动作就显得格外的……随性。 对,随性,而不是幼稚。 那东方朔也不含糊,蹬蹬几步就走了回去。 薛泽立刻收回了视线,决定当没看到这场面,甚至加快了点脚步。 天色已晚,他还得归家吃饭去。朝堂集议已散,少让他听到些惊人的话为好。他还想活着呢。 刘彻离得近,就已听到刘稷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为何这等表情?先前我也没说我是谁,你不是照样觉得,我这套人麻袋的壮举大有可为吗?” 刘彻有点想笑。 平日里一向是刘彻去问东方朔为什么又干这种别人不能理解的事,现在他终于看到,在东方朔的脸上隐约冒出了点无奈。还怪有意思的。 可东方朔倒也不愧是东方朔,仅片刻的工夫就已调整了过来,还认认真真地回道:“正如您所说,所谓的出格之事,要么是做事的人蠢,要么是围观的人未知此事周全,没能回过神来,显然今日之事便是后者,可我这不求甚解,便自知已尽全貌的,怎么不算另一种愚人呢?” 刘稷笑了:“你若是愚人,这儿也没几个聪明人了。” 东方朔闻言了然:“您就直说想让我做什么吧。只是陛下有令,让我和审卿就这诸侯推恩一事各出一篇策论,话已应下,便不能敷衍,还请容我……” “别那么严肃。”刘稷摆了摆手,“就是有些好奇,换了今日之事,你那歪诗又能写出些什么东西。” 东方朔绝没看错,这位搅乱了朝堂一池浑水的祖宗,说出这话时,只差没把“想看热闹”写在脸上,果然是身无牵挂,自得痛快。 但还没等他给出个答复,便忽然听到了后方的一声咳嗽。 刘彻负手而出,插话道:“您若是想听些传唱之词,我便让人将司马相如唤来。” 刘稷开口便是一句拒绝:“他那文绉绉的句子,暂时用不着套在我这怪趣味上。再者说来,市井之言,锦绣之词,与那史官之笔,总是各安其位的好。以你看来,先祖复生之事,当诉诸于何处呢?” 刘彻微微一怔,就听刘稷洒脱地笑了一声:“行啦,我看市井之词,就很合适。倒是你那正册上,在这元朔年间,多留几件喜事吧。” “走走走,东方朔。我听说你常揣着天子赏赐的肉回家,今日你随我立功一件,他赏你什么我不管,我是要随一份礼的。免得你那唱词写出去,就成了什么京城居,大不易……” 刘彻望着那两人招摇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也笑了出来。 有些话,果然不需要他说出来,祖宗自己心里门清。 这就是跟聪明人,跟英明君主往来的好处了。 刘稷也毫不意外地看到,在他回到住处时,刘彻令人添置的东西也已陈列于宝匣宝箱之中,端的是华彩斐然,满室生辉。 哪怕他自知,自己现在不能表现出个财迷样子,也难免多看了几眼,全靠着生死危机下的自制力,才有了随后的动作。 他挥了挥手,遣退了多余的宫人,而后盘膝坐在了内堂。 到这一刻,悬到喉咙口的心脏,才落回到了原位。 可惜,一旁还有其他人看着,让他不便真长叹出声,只是转头吩咐道:“让人传膳吧,这又是动口又是动手的,累都累死了。让他们把近几年间的新菜色多选几个送来。” 门口的宫人应了声“是”,快步退去。 刘稷满意了。 有了这最后一个令人安心的收尾,他今日,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也能吃一顿安逸的晚膳了。 而且,有今日这抢先一步的朝堂议会,他也暂且不必再提防刘彻原本预备的问答,这安稳觉和安稳饭,料来是能多维系两天。 起码在这十天半月内,有那一句“名正言顺”的祖宗称呼,他的安全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待他吃饱喝足,再来继续战斗,寻些傍身的刘邦信物,找刘邦的旧部后人谈谈心。 妙就妙在,今日先声夺人在前,被他教育过的那几个,说不定就是他能找到的新突破口。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9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