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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祖宗这种东西,就是难相处。 郭舍人在旁留意了一番刘彻的神情,见他短暂的皱眉已消隐不见,即刻开口:“是这样说的。不过……那位说,还有几句话想要带给陛下。” “你这么犹豫,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刘彻眼皮一抬,“直接说吧,我又不是没遭过他的惊吓。” 隔着个传话之人,也已比直接听他的答复舒坦多了。 “是!”郭舍人回忆了一番刘稷说这话时的样子,觉得与其说这“不是什么好话”,还不如说,是那位祖宗说完了正事之后的闲来调侃。 他描述着刘稷说话时的神态动作,见陛下已知晓了情况,复述道:“他说,道理讲清楚了,人情也该说说。有些事可以帮,有些事,难道还要一个下岗六十七年的人去做吗?又不是吕后在求……” 刘彻脸色一黑:“……” 下岗这词他没听过,但结合那六十七年的说法,他能明白是何意思。 郭舍人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还说,现在只是旁敲侧击,希望他教授将领统率布局之道,下次是不是还要用战车把他扛着送到前线去?这经历有一次就够了,不必来第二次。” 刘彻表情愈发写满了无语:“……” 郭舍人战战兢兢地闭上了嘴,忽然有点羡慕霍去病。 他默不作声地想着,下次是不是能换一下两个人的位置。这种听起来就很无赖嘲讽的话,由十二三岁的少年人说起来,高低也能稍微顺耳些。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不管是谁说出这话,落在陛下耳中,都没那么好听。 但下一刻,郭舍人却看到,刘彻居然笑了。 他居然笑了? 刘彻摆手:“行了,我知道了,祖宗也有其所不能之事,而朕也非惠帝这般仁善之辈。” 刘稷这番话,既是对他这位晚辈的敲打,却又何尝不是对他的认可呢? 高皇帝病逝的前一年,英布领兵反叛,刘邦本就因连年征战旧伤复发,身处病中,若非吕后恳求,刘盈又确实不是带兵的材料,根本镇压不住军中的将领,刘邦又何止于非得冒这一趟险,坐在战车之中御驾亲征,又在征战中误中流矢,以至于伤情加重,加速了他的死亡。 那是大汉开国之初,为了稳定局面的不得已之举。 可他那话中,不见对此事的怨怼遗恨,倒在那干脆利落的调侃里,变成了对刘彻的提点。 刘彻乍听此言是有点无语,可转念一想,这不是在说,他非刘盈之辈,应自己主掌无常,而非什么都丢到祖宗面前吗? 他向郭舍人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郭舍人答:“他说,比起给武将授课,却又没那么多沙场历练的机会,到时候把一堆人带得兵不成兵,将不成将,还不如和另外的一些人谈谈天。比如,一些愿意孝敬祖宗,也应当来问安的后辈。再有,趁着他还在人间滞留,把那长陵邑也再充实一番吧。” 刘彻没点头摇头以示表态,只是回道:“那就……去问问东方朔他那市井之言写得如何了,把有些消息先散出去吧。” …… 东方朔这人,平日里看起来荒诞不经得很,连陛下赐予的酒肉,都敢提前抽刀分走,被带到御前问罪,还能唱个顺口溜夸赞自己,办起正经事来却也并不含糊。 刘彻清楚得很,能向他直言上谏的,怎么都算朝廷的忠臣,只是表达忠诚的方式不同罢了。 因而刘稷与东方朔“臭味相投”,刘彻也没觉有何不妥,现在刘稷先将这高祖归来,定为市井之言,他也就放心让东方朔去做了。 于是未及正午,已有消息于市肆中不胫而走,也传入了…… 淮南王翁主刘陵的府邸中。 比起先时被急召廷尉,见证李少君之事,此时身在府中,刘陵已一改人前的端庄温和,而是秀眉如刀,眼神带刺,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报信之人。 这含刀带刺的眼神里,也有着几分听到了荒谬之言的不可置信。 这报信人将话复述得俏皮,说的是什么“一拳揍得老神仙,一拳还与贵侯爵”,把那祖宗显灵附身,先平武安侯之怨,抓出了李少君,又教训忘本勋贵,以安抚宗室与寒士的好戏,讲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但被揍的人是何想法,刘陵不知,也没兴趣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绝对称不上有多好看,更无法与市集上听个乐子鼓掌欢呼的人共情。 不仅如此,她也不能将这一番话,当成笑话听。 她几乎是当场就已拍案而起,脱口而出:“什么帝王励精图治,得来祖宗显灵,什么祖宗动手一事,是为显示宗室子弟多闲散,应当各安其位,什么……” 什么君王有意顺势开恩,令朝野满意。 统统都听起来,不像一句好话! 刘陵面沉如水,比刘彻还小几岁的年轻面容上,满是顾虑与深沉。 报信的人唯恐她不信,又指天发誓自己绝没说错一个字。 刘陵:“我没怀疑你听错。” 她忽而冷笑了一声:“昨日朝廷集议,因我们不敢擅动,没能深入打探,只知是刘稷与审卿在酒肆起了矛盾,随后刘稷打了审卿一顿引起的,其他一概不知,可见与会之人或多或少收到了些提醒,先按住了风声,只告诉了应当尽早知道却未在现场的人。可今日一早,有些话便传开了,这传话之人接的是谁的授意,还用多说吗?” “明面上听,咱们好像还该感恩戴德一番,因为高皇帝已过世六十多年,还又关心起了刘姓宗室之后的吃穿待遇,可世间哪有这么荒谬的借体还魂之事,还不是刘彻他想让我们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别人当这施恩一说是好东西,说不定京里闲居的一些姓刘的,还要高兴到多喝两杯酒,但仔细一想,这分明是再度分化打压诸侯之策。” 对一些没多少野心只想享福的诸侯来说,能依靠着天子施恩封爵,将子孙继承之事解决,当然是好事。 可对于一些诸侯来说,这就是朝廷向着他们伸出了手,想要抢走保命的底牌。 这些人也未必是真已野心勃勃到了那个地步,想要仓促间发动七国之乱一般的战事。 可是啊,这朝廷的君主崇尚公羊之说,而这当中有一句话,叫做“君亲无将,将而诛焉”。 何意?对君主或者是父亲,就算只是产生了微弱的叛逆念头,并没有将其付诸行动,也应该被判以死罪! 连稍微想一想的人,在这套法令准则下,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她父亲淮南王这样的情况。 刘彻不会忘记这位对皇位颇有威胁的叔叔,淮南王自己也难以忘却世仇。这两方之间今日所见的和平,也不过是朝廷不便随意出兵,而淮南王尚有自保之力,更有那诸多同为诸侯的盟友,于是从任何一面,都不宜打破这平衡罢了。 刘陵身在京中,就是为了洞察事态,争取己方更多的机会。 而现在,刘彻竟先行一步,一面以问罪李少君一事,牵连到了她这儿,一面又以审卿一事,彻底点起了“战火”! 她没那么蠢,还能笑嘻嘻地听京中的热闹! 她揉了揉额角,嘴角拉扯的弧度,怎么看都有几分苦涩与恼怒:“借着祖宗显灵,借着所谓先祖附身之人的身份赏赐诸侯次子,也亏刘彻他想得出来。” 一旁的侍从试探着低声问道:“……您是觉得,这高皇帝显灵一事,其实是假的?” “那还用说?”刘陵毫无犹豫地,便已开口反问,“当年窦太皇太后压在皇帝头顶的时候,他是何表现,太皇太后一死,他又是什么表现?他会希望有一个名义上更重的人再来一次祖宗指点?我要是他,第一时间就把人按死了,管他是不是曾祖呢。再不济也是先把人关起来,怎会让人走到人前。” 只是……想到当日廷尉府上见着的刘稷,分明不像是个傀儡的样子,似乎也已为刘彻带来了不少好处,刘陵这话越说,越是少了几分底气。 好像也有身份为真的可能。 可一想到此事怎么听都更像是刘彻翅膀硬了,又要发起一轮对诸侯的清算,对淮南王府来说,实属性命攸关的大事,她又觉,此事还是更像刘彻这刻薄寡恩之人的自导自演。 她眼神一沉,也不知道是在说服面前的扈从,还是在说服自己,“我不信,真有祖宗附身一说。若让当今推行他那响应祖宗现身而出的恩典,我淮南王府危矣!” 少说什么她父亲还算有能耐,若能稳住国中局面,便是依然只奉行嫡长子继承,不给其他儿子分封食邑,也是无妨的。 利益当前,国中人口又众多,怎能保证还是一条心呢? 就比如说,她那长兄,并非荼王后所出,是一名庶长子,本身也没多大的野心,向来深居简出,不与世子争锋,可这位长兄的儿子,也就是刘陵的侄子刘建,却已长成了个颇有野心的少年人。 若是他觉得,依照天子施恩后的规律,自己的父亲应该分到数县之地以供安身,也能把这份家产传到他的手中,在没能得到满足的情况下,他会不会干脆选择带着国中的“证据”上告天子,以换得另外一份利益呢? 再配合上那“君亲无将,将而诛焉”的公羊派说法,就是淮南王自己,把剿灭他们的理由,送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陵咬着牙,越想越觉其中的隐患可怖:“不管市井之中新出的流言,是不是他为探风声的试探,这阳谋一般的策令,都最好不要付诸实践!” “那咱们该怎么办?”下属在旁问道。 他非局中之人,对于这策令的反应,远不如刘陵激烈。 但作为淮南王府培养出的亲随,眼见一向机敏的翁主拿出的是这样的反应,他也连忙问询起了对策,准备配合她的行动。 刘陵沉思了片刻,道:“当下还无正式的律令条文,宣告此事将行,或许是昨日廷议之上仍有争议,又或者是皇帝怕戏演得太假,没让人直接将此事的细则公开,仍需过个明路,咱们就还有介入的机会。” “稍后,你便带人备一份礼物,送到侍中庄助的手中,替我带两句话。” 那下属恭敬地站在一旁,却没即刻应下刘陵的这句吩咐,而是问道:“翁主,恕我直言,那庄侍中确实收过咱们几次礼,也没退回来,但要他协助我们阻拦陛下的诏令,会否……不大容易?” 刘陵从容地笑了笑:“我何时说过,是要让他阻拦这诏令了?就算咱们开出再大的价码,这位庄侍中已非昨日气盛,也绝不敢在朝堂之上说出这样的话。他这人,现在恐怕只想做个安分的笔杆子,哪还有当年为天子使者,平定闽越叛乱,来淮南向我父王传达天子回信时的桀骜!” 也没了那时的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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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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