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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呼了一口气,大为欣慰地看到,刘稷已没再看向他,而是重新看向了审卿。 刘彻也随之问道:“你还有何问题?” 审卿嘟囔着低头,似乎仍不愿承认,自己不仅输给了东方朔,还要面对爵位贬值,从牙缝里勉力挤出了声音:“那这封地多寡又要如何定?” 主父偃答道:“此国中事也,自是诸侯王自己来定,上表中央过目,难道还要陛下从百忙之中抽空,一家家的问过去吗?” 他这推恩令的本质,就是矛盾的转嫁,那又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把诸侯的家务事包揽到自己头上。 当然是要他们那些原本没有继承权的小儿子去争去闹,让得宠的夫人去抢去夺,让不分出土地的诸侯王家宅不宁,让不谦让兄弟的嗣子被骂一句不仁不孝啦。 至于陛下,只需要对这些新增的侯国赏赐个名字,把他们编入相邻的郡中,也就够了。 最多分上两三代,这世间就再不会有成气候的王侯之国! 而他主父偃,也将凭借此策扶摇直上,让后世赞誉。 哪怕他已极力收敛自己的眼神,直面于他的审卿仍能从中看到一份势在必得,也宛如一盆冷水浇到了审卿的头上。 他蓦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往刘彻和刘稷看去,惊见这对“祖孙”的神情,都是相似的颔首认可,顿时将头一低,“此法……此法甚好。” 审卿如何不知,他这话说出,不仅是向东方朔认输,也要为先前指着刘稷说出那一番话而领罚。可如果……如果这是一条势在必行的法令,他继续站在对立面,恐怕面对的责罚,就不只是如此了。 面子重要还是小命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可是,他这一退,退得是痛快了,有人却急了。 侍中庄助坐于席间,面上就露出了几分挣扎之色。 坏了! 若早知这出关于推恩令的辩论,会这么快趋于对主父偃一方的认同,他就根本不应该答应刘陵的请托。 但或许他更不应该做的,是在会稽太守任上时,就接下了淮南王送来的第一份礼物,以至于如今和淮南王府之间的关系日渐复杂,有些拒绝的话也变得没那么好说出口。 现在可好…… 本以为审卿一向脾气执拗,能多撑住一阵的,谁知道他竟然就这样弃子投降了,让他想要在旁围观,把刘陵的任务给糊弄过去都不行。 不过,庄助想了想刘陵的那套说辞,又微微安心了些。 他不是要反对这套说法,而是要延缓此事的执行,提出要慎重评判此事。这是他作为天子近臣,原本就应该要做的事。 庄助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出列道:“禀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 刘彻目光深深地看他一眼,与廷尉赵禹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前几日的集议之上,还有一件任务安排了下去,那就是把审卿所收集到的淮南王府相关线索,一并移交廷尉,由廷尉来判断,其中有无不法之事。 其中的有一条,就是送礼拉拢朝廷官员,已超过了寻常诸侯王应有的分寸。 而侍中庄助,正在名单之中。虽不在前列,足以引起廷尉的注意。 原本刘彻还有些怀疑,是不是审卿错认了什么往来府邸仆从的面貌,谁知道,庄助还真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现在他站出来,可不像是要为刘彻助力的。 但从这张威严的君王面孔上,看不出一点恼恨的神色,只吐出了一个轻描淡写的“说”字。 庄助说道:“臣以为,推恩令的仁孝之说,合乎大势,理当推行,但不宜过快,还应考量另外一事,以防仁义未成,反而让些许舆论为人推波助澜,反而影响了陛下的声名。” 他依照着刘陵让人带来的消息,把这梁国的事情交代了一番。 又道:“梁王年少,若是因此而被逼无奈,割让封国于兄弟,到底是兄友弟恭,还是令狡诈离间之辈平白得此恩赏,进而继续威逼兄长呢?届时梁王夫妻不睦,国中生乱,又该归罪于何人呢?天下封国之中,恐怕不止梁国有此情形。” “那还有哪些呢?” “譬如……”庄助刚要开口作答,突然一滞。 他反应过来,那句“还有哪些”的发问,不是来自首倡推恩令的主父偃,而是已有一阵没说话的刘稷。 他顶着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又不似刘彻一般面容肃然,怎么看都没有多少祖宗的样子,反而在神态间,很有几分想听各诸侯国中恩怨情仇的看戏模样。 但若真把他当成个看乐子的人,庄助也不必在这官场上混了。 刘稷所坐的位置,既代表着他半处局外,又昭示着那上位者的身份,此刻出声,哪里只是想多听些其他诸侯国玩笑的! 刘稷也果然随即说道:“庄侍中对梁国的兄弟之争如此清楚,想来是在东南镇守三年,政事之余,仍有闲暇,于是瞧遍了诸侯做派。你既如此顾虑,我给你个解决之法。” 庄助忙道:“不敢有劳……” “什么不敢有劳的。既是件能让我在冒顿面前挺直腰杆的大事,怎能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被拖延?”刘稷神情认真,忽而恍然,像是想通了关键,“那就这样吧,由庄侍中即刻整理出一份与梁国情况相似的名单,把这当中你认为不宜封侯的宗室,全给写出来。” 写出来?什么叫整理出一份名单? 庄助瞪大了眼睛。 刘稷的后半句话,却更没给他留路:“这名单一出,就由皇帝下令吧。前几日我还在说,让我教将领作战,还不如让我体会体会还阳的好处,与子孙共享天伦之乐。刘据年岁太小,没法尽孝膝前,就由这些暂不宜封侯的子孙来吧,让他们都来长安拜见拜见祖宗。” “……等他们学清楚了孝敬长辈的道理,或许就没这么难于安排了。” 庄助:“……” 拜见祖宗…… 这不就是拔去了不好安排的刺头,剩下的诸侯国继续执行推恩令吗? 这话,大约也只有刘稷,能说得这般顺口了。 刘彻压了压嘴角,接话道:“庄助啊,你处事周到,一向有目共睹,这份重任,就交给你了。” …… 从宣室殿中走出去的时候,众多朝臣竟然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身负重任、并且可能一口气得罪一批宗室子弟的庄助脚步更为沉重,还是被陛下勒令即刻闭门反省、并向东方朔书面致歉的审卿更加恍惚。 但不管怎么说,今日定下了一道施恩诸侯的诏令,对朝廷来说是团结盟友,怎么看对在朝为官的众人都不算坏事,那他们也无需多虑了。 只有得到传讯的刘陵,听着庄助让人告知的朝堂情形,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这样? 表面上来看,诏令宗室中并未袭爵的“要员”赶来长安,向还魂现世的太祖皇帝行礼问安,一尽孝心,确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可依照刘陵先前的看法,刘稷根本就不应该是刘邦,只是由刘彻安排了这一出戏份的傀儡,他怎么敢如此顺口地说出这样的安排,又怎么敢一次性接触到这么多宗室。 而朝廷此举,甚至算不上是在拿捏诸侯为人质。 因为依照刘稷的说法,他要调来长安的子孙,都是庄助口中与嗣子多有龃龉之人。谁会将这样的人当作人质呢? 那就只是高皇帝为了让更多的宗室得利,得到这份天子恩典,将刺头“抓”起来,以祖宗的身份受累一下,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仁孝了。 刘陵不明白。 刘稷就不怕因此而暴露身份吗? 这过于坦荡的举动,竟令她先前的怀疑动摇了起来,更因庄助被迫来写这份名单,感觉到了一种……迫在眉睫的失控。 推恩令如此果断而快速地施行,一旦抵达淮安国中,就是劈头砍下的一刀啊! 可她不知道的是,刘稷那可能不叫“真货的自信”,而纯粹就是债多不愁了。 …… 刘稷怕啊。 他怎么会不怕被人揭穿他的身份。 这一天天的,麻烦一堆,当祖宗的好处倒是没见到多少,还成天要面对各方有意无意的试探,只见到刘彻平白得了不少好处,觉得这祖宗可以处,不见他真能完全享受到刘邦的待遇。 可刘稷知道,他既选择了这条路,怕是没用的,只能用各种正面侧面的方式,稳住自己的祖宗形象。 当然,他还知道,再怎么出于保命的需求,人也不能天天紧绷着一根弦,让自己过得憋屈内耗。 让那些刺头宗室来他面前,当好孝敬祖宗的孝子贤孙,就算是一出解压的办法,勉强算个苦中作乐吧。 到时候找个理由去长陵邑之类的地方“上课”,还能暂时脱离开刘彻这过分敏锐的视线,得到少许喘息的机会。 再有的话…… 刘稷摸了摸下巴,坏心眼地在想。 既然刘彻这么认可宗室和乐,祖慈孙孝的观点,那他这个祖宗如果在教育那些人的时候,顺手给曾孙布置点作业习题什么的,应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第27章 刘彻今年,二十九岁,没到三十。 刘稷怎么想都觉得,他正是感受一下“祖宗”关爱,体会一下写作业快乐的好时候。 可惜,就算真要布置作业,也不能什么东西都拿来当题目。 要不然,刘稷是真想出些这样的题目。 【假如你是刘邦,要向各地诸侯王征集兄弟子嗣入京,以尽孝道,这份由中央下达的文书应该如何写?】 【要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收集刘邦生前各项诏文?】 【如何让假曾孙相信你是真祖宗?】 这可都是刘稷现在面对的问题啊。 尤其是第一条。 他在朝堂之上,将这些人征召前来长安的话说得无比顺口,但难保刘彻不会丢给他一个难题,问他,在庄助列出了名单之后,诏令中要如何写,才更符合他这位祖宗的心意,符合他这隐于朝堂、言传市井、却并不诉诸史书笔墨的要求? 呵,“晚辈”这种东西,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 未央宫椒房殿内,刘彻忽然后背一凉,莫名地眼皮跳了一下。 可殿中有婴孩在,并未陈放冰鉴,仅有宫人摇扇成风,是冷不着人的。 仅有水上凉风自殿外池间吹过,掠至殿中婴孩的脸上。 孩童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也让刘彻转回了视线。 刘据出生于春日,现在已有四个月大。 像是察觉到了父亲的动静,他抬起了脑袋,慢慢吞吞地转向了刘彻,发出了点含糊不清的声音。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缕摇晃的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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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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