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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刘稷似乎并不那么在意这话里的尊卑之分,回头向东方朔反问道:“你种过地,或者……种过树吗?” 刘稷招了招手,示意霍去病将随身的佩刀借他一用。 他本就是在带着几人巡视这处宅邸,欣赏欣赏自己终于拥有的住处,故而此刻并不在屋中,而在庭前。抽刀之时,面前正有一株新栽的花木。 虽值夏日,应是枝叶繁茂之时,但这新栽花木,已被削去了不少枝杈,看起来稍显可怜了些。 刘稷抬手又是一刀,毫不犹豫地砍去了一条分支。 “秦皇废黜谥法,以始皇为名,望秦能二世三世,乃至万世而为君,可六国遗恨未除,胡亥更是无能癫狂之辈,自他死后,不过数年就已亡国。由是观之,王业继承,就如种树一般,最重要的……” 他伸手拍了拍树干:“莫过于保住这根主枝。” 东方朔心中暗道,若按这样说的话,高皇帝对于惠帝刘盈的栽培,好像算不得周到,可再一想,万一刘稷说的“主枝”是吕后呢?那他还是闭嘴别说算了。 只听刘稷幽幽叹道:“如今天下宗室皆为枝杈,也就刘彻能算这个主枝,我为何要觉得当下的复杂局面,源自我教子无方?” “对了。” 刘稷转头,对上了不知何时已折返的桑弘羊,迎着他有些恍惚的目光,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钱要到了吗?” 桑弘羊:“……” 这太过接地气的说法,差点让他噎在当场。 但他总算还记得他要转达的话,连忙答道:“陛下说,他思前想后,觉得应当趁势再解决一件先前为您谴责之事。” 这下轮到刘稷茫然了。 等等,什么叫……解决一件他谴责的事情? 桑弘羊道:“陛下说,您还未与他一并折返长安时,曾在茂陵邑训斥于他。说是七年前,辽东高庙起火,后两月,长安高园便殿也随之起火,他未能察觉出您的警告,反而仅仅着孝服五日,便当无事发生。如今您还魂入朝,不仅这两处应翻修增建,还应再祭宗庙社稷,以示我大汉国业安定,昌隆兴盛。” “自各州各郡赶赴长安的宗室子弟,当为显孝心,携金器助祭,正可充当他们交予您的孝敬了。” “李广驰援辽西,卫青领军待命,不免令府库财货紧张,若成此事,还能从中抽调一份添置军备,以免此战不利,让您失望。” 刘稷:“……” 不对,他怎么觉得,他好像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偏那桑弘羊这会儿又没眼力见了,向他恭喜道:“我大汉有幸,由高皇帝担任秋收主祭,必得来年风调雨顺!恳请太祖不吝辛劳,为子孙赐福。”
第29章 刘稷:“……?” 好一句“大汉有幸,由高皇帝担任主祭,为子孙赐福”啊,也好一出“郡国宗室携金而来,孝敬祖宗”啊。 那把话说得难听且直白一点,不就叫做“祖宗赚钱祖宗花,刘彻顺便薅一把”? 他让祖宗干活自己赚这个活动经费也就算了,他还跟祖宗哭国库空虚,为了确保动兵的效果,再从这当中分一批来支援朝廷大军?? 真有他的啊…… 刘稷只差没当场就把脸色拉下来,无语地斜了桑弘羊一眼:“这转嫁矛盾之法,真是深得推恩令中精髓啊,难怪他能和主父偃一拍即合。” 说这是转嫁矛盾,真是一点也没错。 刘彻自己不知道该给祖宗孝敬多少钱,多了少了,万一挨说,都是有损帝王颜面,干脆把这事外派给其他人。 这样一来,天下诸侯愿意助祭多少钱财,便是他们对祖宗有多少孝心,而他刘彻负责传递诏令,搭好祭台,让祖宗出个漂亮的风头,怎么就不算孝顺呢? 而倘若各郡国不愿出钱出力,也正好让祖宗生一生气,继续帮他这“主干”,铲除那些无用的分支! 不过当下,以刘稷估量,这些人还是愿意出这个钱的。 只需要为宗庙秋祭出一份钱,便能将郡国当中的刺头送走,暂时不必将食邑分出去,这是多划算的一笔买卖。 就如桑弘羊随后所说的那样:“此为三方共赢之法。” 刘稷却没那么高兴,还以一声嗤笑:“好一个共赢,但归根到底,我看还是他赢得最多。那我倒是想问问他,由我主任主祭,文书之上要如何写?元朔元年,还是汉太祖七十九年?” 桑弘羊愣在了当场,着实没料到,刘稷会突然说出这样的一句来。 刘稷冷声:“我是打算推他一把,但也别把他和朝臣博弈的门道,用在我的身上。” 他本就手握着方才切削枝杈的长刀,此刻眉眼一沉,便凛然如霜风过境,席卷而来。 桑弘羊顿时心头一紧。 可还没等他从这脊背发凉的震悚中回过神来,就见刘稷一把收刀还鞘,把刀丢回到了霍去病的怀中,自己朗声笑道:“回去告诉他,少用这些伟光正的话,把我架到火上,我这人行事恣意,又已无生死之虑,没那么好支使。他若让我替他办事,就如方才所说的那样,那就拿出请求的态度。” “祭祀宗庙社稷的袀玄衣冠,祭天礼地的公文,全摆在面前了,才叫大汉有幸,君主垂青!否则,说难听些,就只叫赶鸭子上架!” 桑弘羊垂头:“……是。” “等等!”刘稷叫住了准备转头回去报信的桑弘羊,“这宗庙社稷的祭文,让刘彻自己写,写完了送到我这儿批阅,我倒要看看,他这三方共赢良策,值得他投入多少心力。” “还有你……”刘稷布置下去了“作业”,又点了点桑弘羊,“你既是商贾奇才,也已知道我要教那些宗室些什么,就烦劳在公务之余,也早日拿出个章程吧。” 桑弘羊心中颇有几分开罪了刘稷的惶恐忐忑,匆忙应下。 但就是在他刚走出数步,仍能听见那边动静的距离下,他又听到了一声真切的发笑,混在风声中,传入了他的耳朵。 “……无所不可用,祖宗也不例外,倒是皇帝应有的样子。” 当桑弘羊回头,却只看见了刘稷继续向前巡视而去的背影。 若是他没听错的话,那应该是一句,对陛下的……夸赞? 还是一句,分量不轻的夸赞。 …… “抠门!” 刘稷关起门来,就咬牙切齿地把这句真正想说的点评,愤愤然说出了口,“太抠门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在房中踱步,走了个来回。 物尽其用确实是个优秀的统治者应有的本事,但如果他刚好是那个被尽其才、尽其用的“物”时,就不一定有这么舒坦了。 更麻烦的是,刘彻的这出开源敛财,还给刘稷带来了一个新的麻烦。 刘稷没参加过这等礼祀天地的典仪,现在却要担任主祭。 虽然其中,最是麻烦、他也完全写不出来的祭文部分,已经被他依靠着祖宗发脾气敲打曾孙的这一出,给丢了出去,变成了刘彻的作业,但祭礼这种东西,总还是有一套章程要走的。 稍有表现不妥之处,对他而言,都有可能是要命的灾劫! 他也没可能和别人解释,说曾经玩游戏的当官周目里,因为官职过低,没有接触过这么高端的场合。 那开国之初的礼法规矩确定下来得晚,但以刘邦的身份,必不可能一次都没经历过。再不济,在地下看人间发展时,总也见过吧?这是他糊弄不过去的。 刘稷停下了脚步,心中有了结论。 这种事情,就跟由朝臣集议来辨别祖宗真假一样,不能按照别人既定的程序来走,搞点新鲜玩意,想办法重新反客为主,才是正道。 不,不对…… “我是主祭啊,主祭主祭,岂不本来就是主。” 那这就不应该叫什么反客为主,应该叫……主祭,充分发挥了一下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至于这个主观能动性要发挥到什么程度? 刘彻都不肯出钱了,还管这些干什么!该听他这祖宗的。 …… 刘稷满意了。 虽然有个爱找茬能折腾的曾孙,但日渐摸索出一套相处之道的他,已经没那么容易辗转反侧,生怕掉马了。还因身在自己的地盘,而非宫中,又睡了个好觉。 他是睡了个昏天黑地,好生痛快,可他们这祖孙二人所造成的种种影响,却已随着夏风扩散而去。 这些影响已不仅是停留于长安市井之间,议论为何会有祖宗显灵之事,更是随着下发的诏令,向着更远的地方而去。 此刻,便有一行人正从长安赶赴洛阳方向。 不过更准确地说,这其实是两批人马,只是因为都衣着从简,所带扈从也并不多,正好结伴上路,才看起来像是同一支队伍。 一名三十岁许的文士坐于篝火旁,向队列中最显出挑的一人看去。 那年过五旬依然健硕的武夫揣着佩刀,自马背上跳下,大步走了过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虬髯,在脸上打出了层层叠叠的阴影,显出几分倨傲不好招惹的模样。 但以那文士看来,他那隐没于胡髯下的嘴角,正是微微上扬的状态,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差。 “李将军此番重得启用,远赴辽西,为何只带这些人?” 那虬髯汉,也便是被文士称呼为“李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重新出任右北平都尉的李广。 他自前元十四年便已从军,至今三十多年,说话素来一派军伍的直白习气。虽与那问话的文士没多少交情,也开口答道:“亲卫多寡,并非胜负关键。先抵北平,接掌军权,才好办随后的事。若非陛下还需叮嘱两句,我早该在前几日就出发了。” 他眉眼间的倨傲不减,一挑下颌,向着文士问道:“吾丘大夫又为何仅带数人离京,走这一趟?陛下向来待你亲厚,便是由你前去梁都睢阳传天子令,给其他郡国做个表率,也有些屈才了。” 吾丘寿王敏锐地发觉,在说到“屈才”二字时,李广的语气有些微妙的起伏,仿佛相比于为对方打抱不平,那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幸而他早知这位将军的脾性,此刻也未在脸上露出异样的神色。 “我此行并非只为往睢阳一行。近来东郡盗贼频起,有司上奏天子陈情,陛下有意,令我顺道走这一趟。若是事端易解,那就速战速决,若是情形复杂,那就搜罗讯息,还朝再议。” 李广点了点头:“吾丘大夫曾为太守,业绩卓著,东郡些许小贼,自不在话下。不过既有盗贼出没,还是在途经洛阳时再雇佣些人手吧。” 他拔开水袋的栓子,闷头灌了一口,嗤笑道:“也不知公孙弘是如何想的,去岁还向陛下建议,说要限制民间携带弓箭出行,仿佛不带着武器出行,便能路途太平,万事无恙……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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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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