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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稚斜抬起了骨樽:“诸位可否先听我一言?” 欢呼起哄邀战的声音为之一歇。 这位左谷蠡王乃是老上单于之子,军臣单于的亲弟弟,在今时的匈奴地位斐然,又加之本事不小,这左谷蠡王的位置坐得稳当,在场的各方部落首领与王庭将领,都要尊敬他几分。 一见他摆出了一派严肃的模样,众人也彼此相望,唯恐是他们先前的哪一句话说得极是不妥。 却见伊稚斜忽然拍案而笑:“诸位有此作战之心,我也还你等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当年马邑之战,我军有草原天神庇佑,得雁门尉官告知汉军埋伏,让他们那三十万大军做了无用之功,让中原的小皇帝气恼地斩了他的大行令,今日我们却已能从汉军关市处探知他们军中的动向。这如何不算好消息?” 那最先出言的将领眼珠一转,“我看您的好消息,不止是如此吧?” 伊稚斜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当然不止!近日汉朝皇帝把李广调到了右北平,原本让我们这秋后行动变得麻烦了些……” “他有什么好怕的!上次还被咱们俘获了,差点丢了性命。要不是咱们想要活捉,把他送到单于的面前,他都坟头长草了。” “听我说完!”伊稚斜目光一凛,瞪向了下方。 他的脸一半隐没在烛光之中,一半沸腾在篝火里,让短暂抢白的人顿时呼吸一滞,垂下了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伊稚斜高声冷笑:“可现在,他也遇上麻烦了!” “我兄长担任单于位置的时间,比那小皇帝的年纪还大,也难怪他出此昏招,把个名号方相氏,自称会驱邪的方士送来了边关,作为朝廷的使者,还在抵达边境的第一日,便把李广给打了。那韩安国强行将这使者关押了起来,却也没能拦住,那使者已派人告状去了。诸位说说,这算什么?” 在场众人都听清楚了在边境发生的内讧,当场便有人的脸上浮现出了狂喜之色。 李广或许是一位有本事的将领,韩安国也非庸才,但如果在他们的身边,还有一个处处拖他们后腿的朝廷使者,让他们无法发挥出全部的本事,有再多将领坐镇的边关,也都不过是个筛子。甚至还会因为守军的聚集,在临近此地的城池中,都有着数量不菲的物资。 既要过个好冬,抢的就是这样的人! 伊稚斜的神情愈发猖獗:“早年间,中行说做我授业老师的时候曾说,汉人贵族尽是些不做人事,欺压贤才之辈,才让他空怀抱负,却随和亲公主远赴草原,今日看来,仍是如此!” “当下酒会正好,我也请诸位听听,那方相氏究竟说了何等可笑的话。你们可知道,他竟说,李广最应该被驱一驱邪,因为他总是撞上我们的大军。” “哈哈哈哈哈哈哈……”坐席间,响起了各种笑声。 好,真是好荒谬的理由。更是一个能让他们这些人笑出来的理由。 李广总是能带着少少的兵马,遇上他们多多的人,怎么不叫一种走背运呢,现在…… “现在咱们正要冲他而去,那李广却才被人当众打了一顿,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过来,正常领军作战,岂不是真要把这方相氏的胡言乱语给坐实了?” “只怕那韩安国也正在头疼呢,把个长安来的贵人拿下了,要如何向汉朝的小皇帝解释他的行为。” “见过给我们机会动兵的,还没见过这么给面子的。” “哎你们说说,这方相氏该不会也想如当年的雁门尉官一般,到咱们这儿混个天王的名号吧?” “也不是不行吧,听说汉人的大傩,是要方相氏率领百多人跳舞的,明年新春之会,咱们就让他来领人起舞好了,也叫单于看看汉人使者的舞技。” “……” 一众笑声之中,数名将领离席而起,来到了伊稚斜的面前。 “我等恳请率军作战,直取边关!” 看呐,这正是对他们而言,上好的出兵劫掠机会!
第48章 “战!为何不战?” 助长此间战意的并不只是此间的酒肉,还有历年汉朝秋收之后他们的狩猎“习俗”。 伊稚斜眼见自己的这一番陈词,让麾下各部有此表现,更觉得意了起来。 “汉朝那小皇帝年岁渐长,自觉羽翼丰满,我们若还只挑着他们的戍卫薄弱处进攻,岂不是真要让他觉得,他能防得住我草原儿郎的铁骑。若不将他打痛,他还真觉得,似去年那般出兵,能让我们被他吓退。” “说的是!”座中人喝红了脸,也喝红了眼。 “所以咱们就该冲着他们看似有人守卫,实则一团散沙的地方,直接杀奔而去。他们在边关内斗,我们却正值马肥力壮,且让他们看看,谁才是马背上的霸主。” 伊稚斜嘴角上扬,也又一次举起了酒杯:“我已让人去探查周边,如无意外,确认汉军援军难至,那我等便在半月之后,兵临关城!这一次,不得留手,若有俘获的敌军将领,杀!” “杀!杀!……” 杀声四起,熊熊燃烧的篝火边,歌舞也响了起来。 方才向伊稚斜请战的数人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或是两两上马,追逐奔行在营地外围,以木栏之上的火把为箭靶,较量起了箭术的高下,或是在营地中央的那处最大的篝火前,比拼起了角力之术。 随着部落迁徙抵达此地的匈奴人,已在这数日筹措中恢复了体力。现在见着这般景象,各自鼓掌叫好,一片热闹。 在这一片热腾喧天中,只有北方的土地是冷的,以及上首伊稚斜的眼神是冷的。 或者说,是炽热的野心烧到极致,反而变成了一种冷酷。 他对这次出兵的慎重,远比他在言辞之间表现出来的,要强烈得多。 但这种慎重并不影响他出兵的决心。 甚至,就算没有从右北平方向传来的内讧线报,他也是一定要打这一场的,还一定要打得轰轰烈烈。 草原之上的太阳也是会落下的,就像此刻,篝火映照的天穹中,只有浮动的星斗。 所以匈奴人中的太阳,也是会落下的。 今年岁正,各部首领齐聚单于庭时,他就看得出来,兄长军臣单于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五月的龙城之会,也未见他出席,更可以作为一个例证。 这实不奇怪。 要知道,这已是军臣单于统御匈奴的第三十三年,正如他向面前这些青壮将领所说的那样,这个时间,比刘彻的年纪还大。所以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他已算长寿的了。 若是他在明年就病死,都能算是寿终正寝。 可死去的人只需埋骨王庭,受人祭拜,活着的人却需要考虑更多的事情。 比如说,由谁来继承单于的位置。 军臣单于的年纪不小,儿子也就没那么年幼,无需行兄终弟及之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单于的头衔,会由军臣单于的儿子于单继承。 但伊稚斜身为军臣单于的弟弟,单于之下的第一人,自认并不是那么安分的人。 他想要权势,想要地位,想到的不仅仅是左谷蠡王的名号,而是成为那匈奴王庭真正的主人! 他也不指望在他兄长病逝之后,王庭贵族中会忽然涌现出一大批拥戴他继位的声音,只能由自己去争这个位置。 而既要去争,就需要有一份足够卓越的战功,来让人相信,他确实要比于单更适合那个位置。也需要一份足够的利益,让别人继续跟着他掠夺起家。 李广和韩安国,就是他为自己选定的上位之功! 而右北平,就是他送给那些未来部将的礼物。 真是,多谢那位汉朝的小皇帝了。 …… 若是让刘彻听到这句话,他估计非得和伊稚斜掰扯掰扯,什么叫做小皇帝。 等翻过年来,他就二十九周岁了,正是一位帝王手腕更加成熟、处事越发老辣的时候。 哪怕,他现在的动作相当之幼稚。 卫子夫实在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陛下刚下朝不久,才换下了身上的衣服,便又蹲到了刘据的面前。 六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有了些想要说话的欲望,不过从喉咙里发出的还只是一些“啊啊”“喔噢”的声音。 这就比之前只知道哭笑的时候可爱多了。 刘彻觉得,这样的反应起码看起来聪明些。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在卫子夫看来非常之难评的父子互动。 刘彻将衣上的六彩大绶单独解了下来,当做玩耍的道具在刘据的眼前晃荡,却在刘据将要爬过来抓住的时候,直接伸出一只手,抵住了刘据的动作,让绶带停在了距离他咫尺的位置。 刘据恼怒地“啊——”了一声。 刘彻却在他面前笑了出来。 卫子夫努力忍住了想对陛下这不靠谱行为说上两句的冲动。“……陛下不是说近来忙得很吗?” 怎么还能忙到把刘据当消遣呢? 看来还是刘稷从长安离开前,给陛下他留下的差事太少了。 刘彻轻咳了一声,把绶带塞入了刘据的手里,在这秋末更显舒适的软垫上一个翻身躺了下来,任由刘据顺势倒在了他的肩侧。“再忙也得休息吧。再过几日还是贺岁大典,忙碌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要是刘稷还在京师,他倒是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这件麻烦事丢给他,看看祖宗还能变出些什么花样。 不……不对。 他不应该这么想。 刘稷这活祖宗在的话,天知道他是不是又能想出什么理由,让刘彻来帮他写发言文稿,并用超级加辈的语气,把它打回来,要求重写。 又或者选择一个幸运朝臣,作为他这一次阎王点卯的对象,让大汉的元朔二年有一个异常精彩、印象深刻的开端。 再不然…… 算了,不敢想,不能想。 还是由他自己好好主持一场岁首大朝吧。再由皇后接见内外命妇,完成这新年仪程的后半段。 “说来,这是你头一次要以皇后的身份主持新年典仪,可有什么需要人协助的?”刘彻抬眼看向卫子夫,开口问道。 卫子夫摇了摇头,“陛下早在封后之时便已问过妾相似的问题,自卫夫人变成卫皇后,能否经得起风雨,担得起重责?既能学,便无有不敢。” 她声线温柔,语气里却自有一番坚韧。 刘彻闻言神情一缓,赞道:“好啊,好一句既能学,便无有不敢。若是那些朝臣也都有你这样的态度,朕又何愁人才不足,还要劳烦祖宗从地下还魂,来教这些故步自封的家伙!” 卫子夫望着他,忽然掩唇笑了出来。 刘彻:“你笑什么?” 卫子夫:“笑太祖陛下在长安时,陛下觉得他是个麻烦的祖宗,他往边境去了,您又觉得他应在京中了,三句两句便又扯到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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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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