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饶是好脾气的卫青,也在这段时眉头紧锁,像是也想到自己早年间官职不高时被贵人找麻烦的那段。 但这情绪来得快,压下去也快,“你现在还能故弄玄虚,从前追溯,可见李广最后是没占到多少便宜。” 霍去病笑得有些促狭:“何止是没占到便宜,还被太祖陛下抄着剑痛打了一顿。起码已叫他知道,他这刚刚起势便公报私仇,在太祖这里都挂上了名号。” “痛打了一顿?” 霍去病:“我也说不好,太祖是刚接近边关之时就有了这个想法,还是在见到霸陵尉求救时有感,总之,右北平边关守卒百姓尽知,初来此地的方相氏贵人与李广有私怨,仗势欺人痛殴将领,韩安国将军从中说和拦阻,却也只能先将两方都扣押了下来,而我……已代表使者折返,去求援去了。” 卫青当即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太祖不惜自污以诱敌,更让你确定,敌军先撤,只是对边境放出来的假消息。” “对!”霍去病答道。 他望着卫青背后的舆图,像是被图上的什么东西所吸引,离席而起,往前靠了靠。 卫青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扎有旗帜的位置,是我令斥候在沿线布设的哨站,必要时可充当临时烽火,速传战况。立有黑杆的位置,是匈奴早年间废弃的营地,不排除他们仍会将此等水草丰足之处充当落脚地,所以哨站都避开了沿线。可惜时间仓促,其中标识并非全部。” 霍去病觉得舅舅这句“时间仓促”,着实是太过谦了。他在出发送信前,也曾与太祖一并进过韩将军的营帐,他那儿的行军舆图,就比之舅舅这里的少了许多讯息。 也难怪相比于资历更老的韩安国将军,太祖陛下更想听听舅舅对当下情况的安排。 可在从霍去病口中听到“写一份御敌之策”这样的话时,卫青却并未当即回话,而是凝眸又看了舆图一眼,这才说道:“我觉得,太祖陛下想表达的,可能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背着手,在军帐中缓缓踱步:“你自右北平星夜疾驰,赶至我处也用了两日有余,军队开拔行路,却是远远达不到这个速度的。行军之道,莫过于变,我军在变,敌军也在变,更何况是匈奴左部。我不知韩将军麾下士卒几何,戍卫能力如何,又能分拨于李广将军多少兵马,那么直接写就一份御敌之策,说来说去也都是臆测。所以这御敌之策,应是只对我部兵马的安排。” 霍去病若有所思:“……应是如此!” 卫青:“我认可太祖陛下的判断,打游散的匈奴骑兵,只会如我先前出塞一般,缴获七百人都已算是极不容易的战功,若能用另一种不似马邑伏击一般死板的方式,将他们诱骗入套,再另遣一支队伍包抄截击,或许能攥得更大的战果。但若只将我部定为断后路,又未免过于武断,也将和匈奴的作战说得太过理想化了。” 相信先祖这位依靠征战起家的人,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得对这“御敌之策”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我会将军中骑步兵马数目,若要驰援守城、包抄围剿各能以何种速度阵型抵达,都在军报中说明,若需大军驰援,或需要全力追击,对应的狼烟讯号也标示清楚。” 霍去病指了指舆图:“还有进军的路线,以便再度往来联系!” “这是自然。”卫青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来,你既要向我证明你近日的长进,这计算誊抄一事,便来帮着我一并完成。” 霍去病一抬下颌,答应得爽快:“卫将军就算不说这句话,我也要求亲身参与此事的。若不知此处援军深浅,怎敢回报太祖陛下,此番边境之斗,应是两军相遇强者取胜。” 卫青:“……行,现在又是卫将军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陛下平日里对这外甥太过放纵,还是他近来跟着太祖陛下,沾染了不少恣意行事的习气,让霍去病这小子在有些时候越发不客气了起来。 但在伏案提笔,听着军中主簿报得情形时,卫青又分明看到,少年眉眼沉沉,间或咬了两下颊侧的软肉,眼神里没有了半点玩笑的意思。 直到放下笔,也从卫青手中接过另一份“御敌之策”,他才恢复了笑意,灵巧地跳了起来。 “这么急着站起来,是要显示一下你的体力还未用完,可以让我再检验检验你的骑射之术?” 霍去病连连摇头:“要检验这个,等此战事毕,随便舅舅怎么检测,但现在我是太祖陛下的信使,便该先把这正经差事办完。”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摆出了个垂丧的样子,向卫青问道:“舅舅你说,这个表情如何?像不像是方相氏的使者在半道就被人拦了下来,被人驱赶回边关?” 卫青一脚轻踹向了霍去病的腿后:“少在这里皮,回去就回去,谁还看你的表情!” “那可未必呢!”霍去病一边小心地把两份文书都塞入了衣中,一边哈哈笑着跑了出去。 为免接连赶路精神疲敝,霍去病出得门来,便已有人为他接引指路,带去了附近的营帐中安顿,与同行的士卒在此地休息了四个时辰,又用了一顿简餐,随即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当他翻身上马,预备起行之时,夜色仍是黢黑。 卫青与一众营中士卒举着火把,方才映照出了这一行人的身影。 霍去病没说什么舅舅或者卫将军之类的话,只是沉默地向着他行了个军礼,随即一抽马鞭,纵马而去,仿佛已将临别的话付诸于马后的烟尘当中。 卫青同样没再说出什么寄语,只是望着那一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队伍,唇角缓缓浮现出了些许笑意,直到烟尘尽散时,任由一句话轻轻地飘散在了风中。 “他将来……会是个好将军的。” 一个进取、敏锐、聪慧、也有决断的少年英才,经由边境战事的打磨,必能成大器。卫青无比欣慰于看到这一点,看到霍去病此行中的长进。 不过现在—— 先是他卫青的战场!
第51章 右北平有太祖陛下坐镇,有韩安国与李广两位将军戍守,并不代表他能掉以轻心。 陛下属意他领兵应变,也不是让他来白捡战功的。 霍去病送回去的战报,能让右北平守军知晓他这路援军的底细,而他要做的,便是在对面发出求援或者进攻的信号前,将己方兵马推进到最合适的位置! 卫青思量间,抬眼向着北方而望。 夜色朦胧。 只依稀能自白霜笼罩的荒原反照出的月光里,捕捉到远处贴伏于地面的一层阴影,隆起如盘踞在此的巨兽。 那正是渔阳、右北平、辽西这段防线依托的燕山山脉。 寒冬向此地迫近的脚步,就从山口的风声中袭来,直吹得夜里,泼洒在营帐之外的一瓢浅水已冻结成了寒冰。 匈奴意欲速战速决,夺得过冬的食粮,他们又何尝不需要速胜敌军,以安北境之民! …… “报——” 刘稷正处睡梦之中,便被一句突如其来的急报之声惊醒。 踢踏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明显,踩踏在渐硬的土层上,发出的更接近于一种古怪的闷响。 他匆忙翻身而起,赶至主帐时,韩安国与李广等人都已到齐,就连昨日入夜之后才赶回的霍去病也已起身到此,站在了刘稷的身后。 急报来自辽西。 他们所在的右北平往东去的辽西。 那报信的士卒并非韩安国部将,对刘稷这不着将领服饰的人出现在此有些意外,但还是匆忙向着居于上首的韩安国报道。 “启禀韩将军,昨日清晨,有一支匈奴先锋,越过了参柳水,直逼辽西柳城而来,幸而我军早有防备,已将其杀退,但郡守恐匈奴大军在后,而我方守军不足,请速派兵将支援!” “参柳水?”韩安国为之一惊。 长城东西而展,但若途径河流,自然只能造桥于上,或在河道之上另设关隘,在此处断口,参柳水就是一处这样的断口。因历年匈奴犯边多往此处而来,汉军在此处常设守军,并在从此地往柳城多设岗哨,严防匈奴先夺柳城,破坏了这一座要塞。 “看着我做什么?”刘稷迎着韩安国下意识投来的目光发问。 韩安国:“……” 第一道敌军来袭的警报,从柳城方向发出,无疑是证明了,早在六月里太祖陛下就提出的判断一点也没错。 匈奴,进攻辽西。 但对他们而言,这未必是个好消息。 匈奴先取柳城,也就意味着他们在右北平给匈奴人演的这场戏没有奏效,而卫青才至渔阳,若要继续向东推进,进军的距离就被大大拉长。 霍去病却没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阵脚,忽然开口问道:“敌军是被杀伤甚众,被迫退去,还是见势不成,当即撤退?敌军尸体中,是仅有匈奴人,还是混有濊貊人?” 李广凝眸,认真地看了眼这少年,沉声提醒信使:“回答他!” “是……”信使一个激灵,努力回忆道,“是死伤了十余人,见我军并未懈怠防守,光靠前军百余骑无法造成威胁,便领兵退去了。丢下的十余具尸体中,有三具服饰皮甲稍有不同。” “那就未必是匈奴左部的前军了。”李广轻啧了一声,给出了判断。 韩安国起先的反应慢了些,但听到这个结论,他也顿时露出了明悟之色。 匈奴左部活动放牧的疆域,向东能抵辽河,与濊貊人划河而居,又因部落之争,不乏有濊貊人与这部分匈奴人杂居而处,一并效力于左谷蠡王麾下。 若奇袭柳城的兵马尽自“蹛林”发出,匈奴大军的目标也是辽西,这支用于刺探的前军应当在行动上更有秩序,也更为凶悍一些。 如今的情况,却更像是传讯辽河别部,令其出兵袭扰,以混淆汉军的判断。 但战场之事,不是“以为”“猜测”如何,便是如何的。这仍不能排除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匈奴试图用这一路偏师的退兵,令柳城守军放松警惕,进而大举入侵! 而辽西郡守在遇袭的次日就已将“求援”的信号,送到了韩安国的面前,足可见得,他并不是一位对己方戍守很有底气的将领。 若是匈奴大军压境,他或许很容易自乱阵脚。 韩安国沉吟片刻,问道:“你们郡守可有说过,希望由我将谁派去,协助他镇守辽西?” 信使还未答话,就已将目光看向了李广。 毫无疑问,他们需要一位能镇得住局势,脾性强硬一些的将领。 韩安国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亲卫先将信使带下去休息,留他们在此间商议决断。 刘稷也毫不意外地看到,在那信使刚被请出营帐,韩安国就已匆忙离席而起,向他请教:“太祖陛下如何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9 首页 上一页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