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心打磨至锋利的刀身,顿时又覆上了一层血色。 温热的鲜血,泼洒在火中化霜的枯草上。 也…… 泼洒在斑驳的边城之上。 但匈奴的攻城精锐倒下去,还有意图破关的其他人填补上来。 汉军倒在了城头,马上也有人拖走了他的尸体,顶上了位置。 刘稷觉得,自己也着实是有点上头了。 要不然,他一个刚来此地时还考虑过撤离的人,为何现在忍着手心的剐蹭,也要协助着将滚石搬运到抛石机的面前,又为何要在匈奴兵马暂时撤去的时候,跟着去重新削尖木刺绑拒马去了。 等到这一通忙碌至眼皮沉重,仿佛肾上腺素终于慢慢退去时,都已至夜色深深了。 刘稷甚至来不及休息。 他避开了依然人声未歇的营中要道,绕至韩安国的营帐中,走了进去。 一进营帐,就见李广一身血气地坐在那里,手边还拄着一把砍翻了刃的长刀。 “……还有备用的好刀吗?” 李广愣了一下,点头应了个“有”字,似是没想到刘稷当先开口的,会是这样的一句。 刘稷没在意李广那有些古怪的眼神,落座在了他的对面,半阖着眼,揉了揉额角。 他是真的有点累了。 可对于他这在游戏之外第一次亲历战场的人来说,闭上眼睛,就有一张张染血倒下的狰狞面容跳到了他的眼前,诉说着濒死之时的挣扎,又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说说当下的情况。” 韩安国连忙收起了脸上的疲态,答道:“李将军痛击匈奴侧路,应当已让匈奴将领知道,他们之前的判断有误,但是从他们傍晚撤兵和今夜扎营的表现来看,他们没有撤兵的意思,并且还在试图向我们表示,他们仍是兵马强壮,今日未能得手,也要继续打下去。何况今日……他们也不算全无收获。” 就像伊稚斜向他那些部从所炫耀的那样,这座边关曾经数次被匈奴攻破,虽然韩安国到任后补好了缺角,但这依然证明了,匈奴这种野蛮而无章法的攻城,对于这样的边关土城依然有着不小的破坏力。 今日匈奴撤兵前,就已在一处“啃”下了一处破损缺角,明日此地必要重兵驻守,以防匈奴蛮横地从此地借势发挥。 幸好,刘稷在此,对韩安国来说,就等同于是一枚定心丸。 卫青的兵马正在向着此地靠近,也是另外一记有力的后手。 但是…… “仍有一个问题,最迟在明日就必须要解决。我们应向卫将军传递何种讯号?”韩安国问道。 若是他们无法击退匈奴,那就要尽可能保全城关不失,等待卫青的救援,随后合兵反击。 他们不得不承认的是,韩安国的兵马虽不算少,但匈奴此番发兵的数量仍是超过了他们的预计,今日的战意也远超所料,若非还算有准备,也有李广在侧呼应配合,今夜坐在这里,坐在这主帐之中的,已是伊稚斜了! 而这种拉锯,势必会增添不少变数,也让此地的士卒变得格外被动。 但若是他们还能打得再强势一些,让匈奴人被迫放弃这块难啃的骨头,沮丧地折返草原,那么卫青大军抵达时,便能直向这些缺粮又受挫的匈奴人,发起更为狠辣的追击堵截,扩大匈奴的损失。 是救援转配合作战,还是守城有方偏师追击,必须有个定论。 韩安国有些发愁:“今日有通晓匈奴语言的士卒听到了些呼声,说是匈奴军中坐镇的,是仅次于单于的左谷蠡王,那么他这拒不撤兵,甚至有心再起攻势的阵仗,就有了另外的意思。我们可能,只能选择前者……” “别在这里说丧气话。”李广瞥了他一眼,“若是我等表现得足够强势,匈奴人没这个本事打围城战的,只能退走。可恨那敌军倒也有些本事,要不然今夜我就去袭营找他们的麻烦,让他们知道,我大汉的边关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 “咳……”刘稷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两个人的对峙,“这件事我来想想吧。先看看明日情形如何。” 兵马与将领俱在,明日不管怎么说,匈奴兵马都不可能越过他们所设立的屏障。 若能让卫青打出一场更有效的堵截战,为何不试一试呢? 刘稷也打心眼里不希望,此地的边关士卒需要接连承担数日的守城伤亡。 这里不是中原内陆的城市,没有高耸的城墙和环绕在城墙之下的护城河,只有被风沙侵蚀到凹凹凸凸的墙壁,与坑坑洼洼的女墙望楼。 所以哪怕守城一方的伤亡本应该远远低于攻城的一方,他还是难以避免地在走回营帐的路上,从风中闻到了接续不断的血腥味。 而这血腥味,显然不仅仅是敌军所贡献的。 当刘稷走到今日与人一并作战的城墙下时,更是听到了附近的伤兵营帐里,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哎呦!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包扎!” 刘稷脚步一顿,蓦然从这个声音里,听出了点熟悉感,在走到半掀起的营帐之外时,果然看到了一张熟人的脸。 不仅正在包扎伤口的是个熟人,动手包扎的也是个熟人。 狄明绕着绑带,一把扯紧,瞪向了正欲张口开骂的家伙:“有人能帮忙包扎伤口都不错了,没见今日营中添了多少伤兵吗?而且他们可没像你一样,还能半夜又把伤口扯裂开的。” “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那士卒眉毛一横,捕捉到了帐外的一道阴影,顿时来了说话的底气,“小季你来评评理,我今日被流矢击中,这事情不能怪我吧,又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能抓住一根飞上城头来已无多少力度的箭矢。我这伤口撕裂,更不能怪我吧?我赵成虽然也偶尔偷奸耍滑一下,但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若咱们能将那豁口稍稍修补一下,明日就能在应付那群野狗的时候少用点力气……” 那谁知道搬运沙土的时候,还能把箭伤又扯裂了呢? 他向狄明继续絮叨:“你今日的表现是很勇武,我都想夸你两句,我原还以为你只会说李将军胡乱调度什么的,但我跟你说,这不是你现在说我的凭据。” “小季,你怎么说?” “……” 他怎么说? 刘稷有些怔怔地听着他的抱怨。 按说听到对方那句“评评理”的话,他是应该走入帐中去的。但好像还是站在原地,任由北地夜风中的细碎冰粒拍在脸上,带来些许刺痛的凉意,才能让他这个战场的新兵蛋子保持冷静。 血腥味太浓了。 赵成这家伙,一如先前教他把牧草塞入鞋子里保暖时一样,将话说得轻巧又自在,但刘稷却能看得到,他的脸色虽有飘摇的烛灯,以昏黄的光线照亮,却远比白日里所见,要苍白太多。 被狄明迅速重新包扎的伤口处,也还有绷不住向外沁出的血痕。 若是以这样的状态继续应战,或许在明日,他就得被送到后方,安置重伤员的帐篷里去了。 刘稷都没敢往那当中认真地看,只知道李广带兵撤回的时候,随行的不少士卒因与匈奴骑兵短兵拼杀,激烈交手,都被送到了那里。 若是……若是不能让敌军畏缩而退,情况还不知会到何种程度。 他原以为,让李广调来此地,让韩安国鼓起勇气,让卫青霍去病也在此地战场上配合,就能轻描淡写地击退敌军。 却没想到战争之中的流血,是这般难以预料的事情,匈奴左谷蠡王的执拗也远非常人可比。 一念及此,刘稷便不由死死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得做点什么,也想做点什么,以减少此地的损失。 或许也未必能到让敌军望风而退的程度,但总得从一个当下熟知汉武朝发展的后世之人的角度,想到点缓解压力的办法。 左谷蠡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左谷蠡王是匈奴单于的兄弟,也在军臣单于死后,不顾单于之位本应是他侄子的,直接选择自立为单于。 但这条消息暂时没什么用。 除了证明这家伙确实野心勃勃,更有可能为了一份超越竞争对手的战功跟汉军死磕,证明他这个地位的人更不甘心退去之外,还能干什么? 刘稷又不可能飞鸽传书给单于,让他赶紧来插手一下,死前管管这个弟弟。 刘稷更不可能带着他今日确保自身无恙的防护罩,和李广配合杀入敌营当中,来上一出斩首计划。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怎么敢和韩安国他们夸口明日再定的!还真当自己是刘邦就这么飘了。”刘稷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自己。 赵成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腹诽:“你想什么呢,在那里发呆。” “我在想……” 刘稷抬眼看向了他,却忽然目光一亮:“你刚才说,你是因为什么而受伤的?” 赵成不解其意:“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修缮城墙呗。” 刘稷:“修缮城墙……对,修缮城墙!” 他直接招呼着狄明:“走,你跟我走一趟,帮我一起办一件事。” 狄明转身就走,看得赵成都是两眼发直,只能下意识地抓住了狄明打结到一半的绷带。 他属实是没看懂,为何这两人直接能有这么明显的上下级关系。在刘稷那雷厉风行的举动中,他更是瞧出了点让人觉得陌生的气势。 要不是他现在唯恐伤口再度撕裂,那他高低也要赶上去看看,刘稷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而在另一头,刘稷已带着狄明,来到了那处破损的城墙下。 此地的士卒不敢入睡,而是仍在尝试着用砖石暂时堆垒上去,重新将此处垫高,可从稳固性上来说,远不能和早前相比。望向此处的人,都各有一派忧心忡忡…… 刘稷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雪粒子,眼中闪过了一缕希冀。 农历十月的右北平最北端,若是换成现代的位置,已进入了内蒙的边界。不仅冷得出奇,还有着惊人的昼夜温差。 若是他手中有一支现代的温度计的话,必定会提示他,温度已跌破了零度,甚至更低。 这也就意味着,若要迅速修复城头的这处豁口,让它暂时向着匈奴兵马展现出其被破坏之前的样子,或许是可以做到的。 刘稷开口吩咐:“让人把沙土和水运来!” 时间仓促,夯土围墙,从墙根下开始搭建支架,根本来不及,但浇水成冰,临时铸墙,却能死马当活马医,试上一试! …… 次日天明的日光投照在这座边城上,也映入伊稚斜眼帘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汉军所戍卫的城墙上,于昨日酣战中,本已有了个半丈来高,两丈多宽的坍塌,但现在,那里已恢复了原本的形状,只是颜色稍深一些,呈现出一条鲜明的分界线,昭示着昨日的坍圮,并非是伊稚斜的错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9 首页 上一页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