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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淮南王写着黄老之道,人并不安分。 先时刘彻无子,只有几个前些年间出生的女儿,更让刘安心中对于图谋皇位多了一份算盘。 但还没等他发动计划,曾与他往来的田蚡就已身死,刘彻也有了儿子。于是今年,他送至朝廷的奏表中一派恭敬有加,仿佛是个驻守一方的忠臣。 刘彻却不觉得他真能安分下来。 淮南王刘安的背景,就已决定了他的立场。 这位应当被刘彻称呼一声叔父的淮南王,是高皇帝刘邦的小儿子刘长之子。 而刘长此人,身世也颇为传奇。因母亲赵姬自杀于牢狱之中,尚在襁褓之中,便被交给了吕后抚养,于是吕后当政时,也依然过得风光,到了文帝即位,不仅没遭到清算,还待遇更隆,以至于越发行事跋扈,肆意妄为,终于还是因谋反被囚,绝食死于囚车之中。 后来,淮南厉王刘长的封地被一分为三,变作如今的淮南、衡山、庐陵,也有了现在的淮南王刘安。 作为刘长的长子,彼时已有七八岁的刘安不会不知,刘长的谋反计划看起来有多荒唐可笑,极有可能是因他僭越太过,而被捏造的罪名。但他依然要感谢文帝的恩德,让他们这些刘长后人能够免遭清算,活下来继承爵位。 至于他心中如何想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可能始终都没有摆脱过童年的阴影。 刘彻不在乎这个。他反正早有打算,只要淮南王露出了些许马脚来,他便即刻将人论罪查办,至于刘稷回宫第一日就点了豆腐这件事…… 他踏入殿中时,昼食的餐盘已都被撤了下去。 只剩刘稷饱食一顿后,懒散地斜靠着乘凉。 戍卫一旁的霍去病似是有话想要对刘彻说,但见刘彻面色沉沉,还是先垂手在侧,挺直了腰杆。 刘彻快步走来,停在了刘稷的面前,想着一路行来的思量,开口便问:“您是如何看厉王谋反一事的?” 刘稷停下了剔牙的动作,抬起了头:“厉王?哪个厉王?你说刘长?他又不是谋我的反,也没谋成功,我有什么好看的?” 刘彻:“我是说……” 刘稷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值得你匆匆赶来,开口相问?” 刘彻先是一怔,又忽而目光一亮,不为别的,正为刘稷的这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好!好一句卧榻之侧!” 这可真是一句从帝王角度来说,恰如其分的形容。 也是一句对刘长刘安等人必死无疑的定论。 这句话,也让他方才觉得,刘稷或许是刘安让人假扮的猜疑,削减了大半。 但他是满意了,刘稷却是不笑反怒,甚至翻了个白眼:“你先少夸这句话,你既问了我一句,我也想问问你,为何能先让刘安弄出这种东西?” 刘彻:“……啊?” 刘稷拍案而起:“今日炼丹士造出的,只是能抬上餐桌的豆腐,万一,明日就是能助他成事的利器呢!难道你也这般轻忽吗?”
第10章 利器? 什么利器? 刘彻被刘稷的一番话,给问倒了。 淮南王和其门客所著《鸿烈》一书,集黄老之道大成,求仙访道、探究奇物异类的相关故事不在少数,这豆腐的制作中因是卤水所点,也颇有点石成金的既视感。 但要说刘安真能从这当中炼化仙丹,成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事,又或者是从中研究出了什么神兵利器…… 反正刘彻是不太信的。 可刘稷又把话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他在旁观人世种种之时,已发现了某些端倪,这才有此一说。 这就让刘彻坐不住了。 “此话何解?还请您明言!” 刘稷撇嘴,直接把问题丢了回去:“我只是提醒你两句而已。若什么都要祖宗来办,那还要你这个当皇帝的子孙做什么?那辽西边防一事,我说得够清楚了吧,你自回宫至今,可有相关诏令下达?” 一见刘彻语塞,刘稷便知道,自己这话说对了。 他的反客为主,也做对了。 刘彻光顾着先安抚住太后了,哪来得及事事周到。 这成功让刘稷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变成了一种更为有效的祖宗指责。 刘彻沉默了片刻,道:“……您提醒得是。” 郭舍人当场就把头低了下去。 身在茂陵邑之时,他就担心自己知道得实在是太多了,但这一日日来的情况,无一不在告诉他,他还可以知道得更多。 甚至连陛下暂时向祖宗低头都能看到。 他越是惶恐,也就越在心中求爷爷告奶奶,希望刘稷千万得是真的。 毕竟,向大汉开国皇帝低头请教,也确有收获,怎么都不是一件难听的事。但向一个骗子低头,却一定是陛下需要遮掩的事情。 不过……应该也假装不出来吧? 姑且不说,刚才先祖那句“卧榻之侧”,就不是一般人能信口说出的话,就说最表面的情况来看好了。 先时还在茂陵邑时尚看不那么清楚,只知刘稷对陛下的坐骑车舆也多有嫌弃,如今置身宫中,他仍是处变不惊,举止有度,并无一点初登天子堂的窘迫,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 又因方才用饭间出了点岔子,郭舍人已带着宫人为刘稷更换了一身衣着。此刻他看来,又比先前多了一份威严。 刘稷曾向陛下说的那句“先敬罗衣后敬人”,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现在看起来,有点像个皇帝了。 一个稍微没规矩了些的皇帝。 “坐啊,站着干什么。”刘稷自己先收回了咄咄逼人的姿态,重新坐了回去,也抬了抬下巴,向刘彻示意。 刘彻这次没如酒庐之前的僵持,随即坐了下来。 他也是直到此刻方才留意到,刘稷换了一身打扮。 作为河间献王第三子的“刘稷”行游在外,所穿的纱縠曲裾虽非等闲百姓能穿,但在富户之中也并不少见,不像现在,已是穿上了一身玄衣绛裳。 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又是贵胄出身,眉眼间还见几分稚气,此刻倒是被那上身的玄色,衬出了些许成熟来。 见刘彻望向了他这打扮,刘稷也是坦然,将手一摊便问:“我这身有何不妥吗?” 长到这个岁数,换衣服哪里还用假手他人,但为了装刘邦,他今日还就顶着尴尬,让人帮忙换上的这一身,必然没什么常识问题。 可意外的是,刘彻竟未当即回话,而是先认真打量了一番。 “这身……” 刘稷心中猛地一记咯噔。 他险些下意识地便要低头打量,宫人是否偷偷给他设下了什么陷阱,除了明显的左右衽之外,还埋藏下了个能被刘彻发现的错处。 幸而数次一惊一乍之下,他已能面不改色地直视着这位帝王,全未让人发觉,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腿已在宽大的下裳之间抖了一抖,心跳也加速了一阵。 忽听刘彻在此时斟酌着开口道:“敢问,水德土德之争,在地下是否已分?” “……” 刘稷险些嘴巴一张,一句啊声出口,又强行按了回去。 他是横竖左右都没想到,刘彻对这句衣服如何的回答,居然会是这样! 说衣服就说衣服,说什么水德土德。 刘稷正在茫然之中,也只能先抛出一句:“你如何看呢?” 与此同时,他在心中也飞快地翻找着与此相关的信息,却仍一头雾水。 刘彻倒是答得并不含糊。 或许是因为先被刘稷逼问一句“为何能先让刘安弄出这种东西”,他也比先前谨慎了不少,反正是不想再被扣上一个“轻忽”的骂名了。 要知道,他平日里处处占尽上风,也就是在这天降的祖宗面前总吃亏。 既然如此,他将问题都往深了想,总是没错的。 刘稷问衣服如何,难道只是在问衣服吗? 必然不是! 问的是大汉的另一桩要事。这一次他总不会答错了。 刘彻眼中灵光一闪:“昔年先祖在秦国帝祠白青赤黄四帝之外,新增北畤黑帝,于是汉与秦制相同,取水德,尚黑色,及至今日也是如此。但五行学说数次昌隆,以为既然秦是水德,汉自是土德,该当尚黄才对。不过先有贾谊被贬,后有新垣平被诛杀,水德土德之争暂时告一段落。还是到近两年间……” “那提出天人感应的董仲舒到我面前,又说起了此事。” 他顿了顿,坚决道:“我以为,可改土德!那秦朝命短,说是水德尽归我大汉,也说得通顺,可终究不如另起炉灶。” “不仅如此,秦历是因尚水之由,才将十月定为年首,若要改服易制,不如将这岁首的月份也一并改了,免得记事记年麻烦。” 刘彻说到第一段的时候,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试探。见刘稷毫无一点劝阻的意思,他便越说越顺了,甚至颇像此刻已手持改革的刀斧,噼里啪啦地砍了下去。 他又本就是个锐意进取的性子,将心中盘算已久的话说出,哪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地方。 只是一想到刘稷穿了身黑,分明还是支持早年间的尚水一说,刘彻又停了下来,看向了刘稷。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若是上来就被祖宗否了,固然算不上是有麻烦,怎么都是让刘彻心中有个疙瘩。 却不料刘稷伸手一指,没有自己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话抛了出去,抛向的,还是一个刘彻没想到的人。 “那你以为,水德与土德谁更好些?” 霍去病眨了眨眼睛:“……?” 这问题问他合适吗? 逃过一劫的郭舍人大气也不敢喘,用极轻的呼吸长出了一口气,看向霍去病的眼神里难免多了几分同情。 这孩子可能都没听懂两位“陛下”在说些什么,现在竟要面临这样一出艰难的抉择。 哪知道,刘稷敢问,霍去病还真敢回答。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了起来:“水德土德谁更合适,我不通五行命理,不敢断言,但应是五行顺应我大汉的命理,而不是去凑五行之说。再有,应如这军伍之中的规矩一般,定下了服色礼制,便不必动辄反复,至于是土是水,悉听陛下定夺。” “哈哈哈哈哈你看看,”刘稷一边笑,一边冲着霍去病赞道,“我就说你这小子有大将之风,这回答我喜欢。” 不难看出,刘彻也喜欢这个答案。 霍去病有这个胆量敢回答,就已让人倍感惊喜,更何况他说出的还是这样的一番话。 “应是五行顺应大汉命理”这一句,说得最在刘彻的心坎上。 他虽没得到刘稷的答复,但霍去病的这出回话,让刘彻又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个少年人,将对他的评价又往上拔高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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