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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黑湖开始结第一层薄冰。从公共休息室的窗户望出去,冰面像一层极薄的玻璃,碎冰在幽绿色的湖水里缓慢地漂动。大章鱼出现的次数变少了——它开始往湖底更深、更暖的地方迁移。云栖有时候还是会坐在窗边看很久,看那些碎冰漂过去,看偶尔游过的小鱼。纳吉尼盘在他膝盖上,翠绿色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汤姆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算术占卜的星盘作业。星盘上的刻度密密麻麻,需要计算的行星位置有十七个。他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移动,数字和符号一排一排地落下来。 “它在往南边游。”云栖忽然说。 汤姆抬起头。窗外,大章鱼的一条触手正从玻璃外面滑过,方向是湖底的南侧。触手的吸盘在冰凉的湖水中微微收缩,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告别。 “冬天它会去更深的地方。”汤姆说。 “嗯。” 云栖看着那条触手消失在幽暗的湖水中。他没有说“明年还会回来吗”,因为他知道会的。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它离开,像每年夏天结束时站在塞尔温庄园的铁门前看着汤姆拖着箱子走过碎石小径。 汤姆放下羽毛笔,和他一起看着窗外。湖水的绿色从浅到深,从明到暗。碎冰在他们眼前漂过去,像一小片一小片被遗忘的月光。 “算术占卜的星盘。”云栖忽然说。 汤姆偏过头。“什么?” “你在算的那个。是用来预测的吗。” “一部分是。行星的位置可以推算出未来的趋势。” 云栖想了想。“能算出它什么时候回来吗。” 汤姆的手指在星盘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说“算术占卜不能用来算章鱼的迁徙时间”,没有说“星盘推演需要精确的天文数据和生辰时刻”。他只是重新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圆,旁边标注了一个日期。 三月中旬。 他把那页羊皮纸撕下来,折好,放进云栖的《魔法史》课本里。云栖低头看了看那页纸,嘴角弯了一下 “三月。”他说。 “嗯。” “还很久。” “嗯。” 云栖没有再说话。他把膝盖上的纳吉尼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纳吉尼的蛇信轻轻吐出来,碰了碰他的下颌。汤姆重新拿起羽毛笔,继续计算他的星盘。窗外的碎冰还在飘。 圣诞节,汤姆和云栖回了塞尔温庄园。 威尔特郡下了大雪。庄园的花园被白雪埋了一半,玫瑰的枝条上挂着冰凌,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喷泉冻成了一块透明的冰雕。米莉站在门口,网球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围裙上沾着面粉和肉桂粉。厨房里煮着南瓜粥,烤炉里有一整盘姜饼小人,每一个小人的脸上都用糖霜画着笑脸——圆圈,两个点,一条弯弯的弧线。 “米莉画了一整个下午。”云栖说。 汤姆拿起一块姜饼小人。糖霜笑脸歪歪扭扭的,比他在湖底画的那个还笨。他把小人翻过来,背面也画了一个。一模一样。 “背面也有。” “米莉说笑脸要两面都有,这样不管从哪边看都是笑着的。” 汤姆把姜饼小人放回盘子里。他没有吃,但他记住了。 圣诞节的早晨,汤姆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个包裹。牛皮纸包得很仔细,封口处贴着塞尔温家的火漆。他拆开,里面是一本空白的羊皮纸笔记本。深绿色的封面,和他在霍格沃茨用的那本日记一模一样。扉页上有一行字,灰蓝色的墨水,笔触很轻。 给三年级的汤姆先生。 这一本可以写三年。 云栖 汤姆把笔记本拿起来,拇指摩挲着深绿色的封面。他打开铁皮盒子,里面塞满了过去两年的信。最上面是那封只有一行字的——蛇佬腔是天生的。所以我也不会问你。他把新笔记本放在铁皮盒子旁边,封面贴着封面。深绿色,铁皮色。两种颜色挨在一起。 那天傍晚,汤姆和云栖坐在厨房的窗边。窗外下着雪,窗内煮着南瓜汁。米莉在灶台边哼着走调的歌,用魔杖指挥姜饼小人们在托盘上排队。云栖歪着头靠在窗框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 “明年你四年级。”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嗯。” “选修课会变多吗。” “不会。古代魔文和算术占卜会继续,其他不变。” 云栖想了想。“那你会更忙。” 汤姆没有回答。他看着云栖贴在玻璃上的侧脸。窗外的雪光把他的轮廓映成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在玻璃上结成一小片雾气。 “不会忙到没时间回信。”汤姆说。 云栖的嘴角弯了一下。雾气在玻璃上又扩大了一小圈。 春天,黑湖的冰在三月的第一个周末开始融化。 汤姆和云栖坐在公共休息室的窗边。窗外的湖水里,碎冰正在缓慢地漂向北方。他们等了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一条巨大的触手从幽暗的湖水深处伸出来,贴在玻璃上,吸盘缓慢地张开,像一朵很久没有打开的花。
第104章 哈利波特19 云栖看着那条触手,嘴角弯了起来。弧度很浅,但在湖水的绿光里,汤姆看得很清楚。 “三月中旬。”云栖说。 “嗯。” “你算对了。” 汤姆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长袍口袋,指尖碰到那本深绿色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第一页上,他写了一个日期。1941年3月14日。大章鱼回来的那一天。 下面还有一行字,灰蓝色的墨水。 他笑的时候,湖水的颜色会变浅。 他把笔记本往里推了推,然后和云栖一起看着窗外。大章鱼的触手在湖水中缓慢地摆动,像在跳一支只有它自己知道的舞。 汤姆升入四年级。四年级的课业压下来的时候,连他都感觉到了重量。变形课的跨物种转换从理论进入了高强度实操,魔咒课施法开始占据越来越多的课时,魔药课的配方复杂到需要在课前花整整一个晚上预习。古代魔文的翻译作业从段落变成了整页整页的古籍残卷。 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鼻涕虫俱乐部也在这一年对他敞开了真正的大门——不是作为“有天赋的低年级学生”旁听,而是作为正式成员被纳入那个由纯血世家子弟和有权有势者的子女组成的小圈子。聚会的地点从公共休息室转移到了斯拉格霍恩的私人办公室,觥筹交错之间,每一个人都在试探他的立场、他的野心、他的价值。汤姆应付得游刃有余。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他在每一次对话中都能准确地让对方感觉到被重视,又不至于真正亮出自己的底牌。 但这也意味着他待在公共休息室的时间越来越少。 云栖升入了三年级。他开始抽条,个子比去年高了一截,但整个人还是瘦。浅色的头发长到了肩胛骨的位置,米莉给他寄了一条新的发带,灰蓝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藤蔓花纹。他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走路的时候发尾轻轻扫过后颈。 他不怎么说话的习惯没有变。上课的时候还是坐在角落里,用那种很轻的声音回答教授的问题。成绩中等偏上,魔药课和草药课依然是他的强项,变形课和魔咒课控制在及格线以上。 但有一些东西变了。 云栖十五岁了。塞尔温家的血脉在他身上显现得越来越明显。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美——是安静的。是他坐在窗边时黑湖水光落在侧脸上的弧度,是他低头翻书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是他端着南瓜汁小口小口喝的时候,杯沿上留下的那一圈极淡的水印。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里,越来越多的目光会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停一下。不是恶意的,甚至不是有意识的。只是他经过的地方,空气会安静一瞬。 有人开始主动和他说话。 起初是同一个年级的女生。魔药课上,一个叫艾琳·普林斯的三年级女生会在他旁边坐下,问他雏菊根要切多细。云栖会回答,语气很轻,答案很准,然后继续切自己的。艾琳并不介意他的沉默,下次课还是坐过来。然后是男生。一个叫克里斯托弗·埃弗里的二年级生,开始在公共休息室里坐到云栖旁边。不是汤姆那个位置,是另一侧。他会在云栖看书的时候凑过来问他在看什么,会在云栖歪着头睡着的时候帮他把掉下来的毯子捡起来。云栖醒过来的时候会说谢谢,然后把毯子接过去,继续看书。 汤姆一开始没有注意到。 四年级的课表和三年级的重叠更少了。他每天早上七点离开公共休息室,晚上八九点才能回来。云栖通常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书,纳吉尼盘在他脚边。汤姆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 “今天怎么样。” “还好。” 然后就是沉默。不是以前那种安静的、舒适的沉默。是有什么东西在沉默底下流动,像黑湖冰面下的暗涌。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汤姆从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推门走进公共休息室的时候,绿色的灯光照常涌过来。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云栖在那里。他旁边坐着一个人。 克里斯托弗·埃弗里——那个二年级的男生——正侧着身子和云栖说话。他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距离云栖的肩膀不到一拳。云栖手里翻着一本书,偶尔点一下头,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汤姆见过的那种因为“没什么需要不笑的事”而浮现的弧度,是另一种。是被别人的话逗到的弧度。克里斯托弗显然很喜欢这个弧度,因为他说话的声音更大了,手势也更多了。 汤姆站在门口。 公共休息室的绿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云栖的脚边。云栖没有注意到。他低着头,翻着手里的书,克里斯托弗在说一个关于魔药课的笑话——斯拉格霍恩教授把芫荽和芫荽籽搞混了,坩埚爆炸,他的海象胡子被染成了粉红色。云栖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汤姆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弧度。 他的手指在长袍口袋里碰到了紫杉木魔杖。杖芯里那根凤凰尾羽微微发热。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身出了公共休息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石墙滑回原位。 走廊里很暗。火把的光跳动着,把汤姆的影子投在湿冷的石壁上。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头,闭上眼睛。胸口那个黑洞又张开了。不是那种云栖睡着时被填上一点点的感觉。是相反的。是有人从那个洞里往外掏东西。一把一把地掏。 他八岁那年,在塞尔温庄园的花园里,第一次看见摇椅上睡着的那个人。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那张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光斑。他伸出手戳了一下,凉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他想收藏的东西。不是想拿,不是想抢。是想占有。完完整整地、彻彻底底地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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