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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拎着行李大步朝他走过去。陆云栖把伞举高了等他走近,上下打量了一番,把他的手从行李袋上拽过来,翻过掌心检查。虎口有茧,指节有力,但伤口已经很少了。陆云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还行。 信一笑了笑,拉着行李袋,接过陆云栖手里的遮阳伞,自然而然地把伞往陆云栖那边斜了斜。 “走。我送你去报到。” 校园的生活对信一来说像另一个世界。 港岛这所私立学校,红砖墙,绿草坪,教室里的桌椅擦得能反光。图书馆有三层楼,操场有四百米跑道,餐厅里的菜单是英文的。信一第一天走进宿舍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独立卫生间、热水淋浴、窗户正对着后山的树林,比他城寨那间板间房大两倍。 他想,这里一个学期的学费,大概够城寨整栋楼吃一整年。 但他没有浪费这一天。他花了大半个学期啃书本,从小只在城寨认过几个字,现在要从头学起,英语、数学、历史。别人一个小时看完的章节他要看三个小时,他就每天晚上在图书馆坐到熄灯,然后回宿舍走廊借着应急灯再看一个小时。龙卷风教过他,万事开头难,但开了头就不能停。这是练刀的道理,也是他拿来对付所有事情的办法。 武术课他拿了满分。不是因为学校标准低——他在期末考试的武术演练上当着老师的面展示了下,老师就很满意了。 陆云栖坐在礼堂第三排。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着,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像是在看一场他提前很久就看过完整结局的电影,只是此刻终于等到了画面亮起的第一帧。 信一下台的时候跟他短暂地对上了目光。陆云栖冲他比了一个手势,极轻、极快,不易察觉。 放学之后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 有时候在图书馆,陆云栖给信一补课。他讲题的时候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不讲阴阳怪气的话,不讲废话,只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把题目拆开揉碎,每一句话都精准得像他用钢笔写信时的字迹。信一听不懂的地方他会换另一种方式再讲一遍,再听不懂再换一种,直到信一动笔写出正确答案为止。信一有一回忍不住说你好像个老师,陆云栖头也不抬地说那我大概是你们学校最亏本的代课老师,不收钱还倒贴陈皮糖。信一低头一看,桌角放了颗刚剥好的糖。 有时候在校门口的茶餐厅,拼一张卡座,点两杯冻柠茶,坐一个下午。信一说起城寨的事,说阿鬼又惹大佬生气了,说陈婆的风湿又犯了,说天台上那根新水管在台风季挺住了没漏。陆云栖听着,偶尔插一句“你走之前有没有给陈婆买杏仁饼”,信一说买了,他又说“那她肯定又拉着你的手念叨那个四眼仔什么时候回来”——四眼仔是她给陆云栖取的外号,因为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戴着近视眼镜,其实后来早就不戴了,但陈婆坚持叫。 有时候只是在天台上。学校宿舍楼顶层的天台,视野比城寨开阔得多,能看到整个港岛的灯火和对岸的轮廓。陆云栖会在这里看信一练习,偶尔也会拿信一的蝴蝶刀来比划两下,他弹钢琴的手指天生比信一灵活,开合翻转之间,划出一道道柔和的银弧。信一偶尔会伸手纠正他的动作,托住他的手腕往上抬几寸,说“这里用腕不要用手指”,然后飞快地松开。陆云栖继续翻,好像什么都没注意,但过了一会儿会停下来换一只手练,把刚才被信一碰过的那只手腕悄悄转了一下,目光落在别处。
第143章 九龙城寨28 两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年开学典礼的时候,陆云栖站在礼堂台上,作为全级第一发言。麦克风发出轻微的嗡鸣,下面黑压压坐了整个年级的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他说感谢学校的培养,他说教育不仅是学术还有品格,他说希望和各位同学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砥砺前行。语气得体,微笑得体,从开场白到鞠躬致谢全程没有一次卡顿。台下掌声雷动。陆云栖从台侧走下来,走到后台阴影处,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从书包侧袋摸出保温杯喝了口水,杯盖拧开的一瞬间信一看见他手指在发抖,幅度很小,但确实在抖。 信一靠在后台的墙边等他。刚才他站在礼堂最后一排,全程看着台上的陆云栖。别人看到的是从容和优雅,他看到的是陆云栖在过去两年里熬过的无数个夜,是陆云栖为了守住“考第一”这个承诺推掉的所有邀约,是他在宿舍熄灯之后还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材料熬出的红血丝。他没有走过去说话,只是把陆云栖的保温杯拿过来替他装好温水拧好盖子放回去。然后低声说了句“你刚才漏掉第三段的谢辞”,陆云栖把瓶盖拧回去,斜他一眼:“我故意的,太长了。没指望你都记住。”信一笑了笑,没有反驳。 这一年,陆云栖开始正式接手家族事务。 起初只是旁听,周末被司机接回公司坐在会议桌角落里听大人讨论,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文件。他爸开始让他看财务报表,看合同,看项目方案,有时候一个周末要看三份,每份都像辞海那么厚。管家说他爸身体不如前两年了,虽然没有明说,但把越来越多的事务交到他手上。陆云栖开始频繁请假,从一周三天变成隔周才能回学校,再后来班主任已经习惯了他不在,上课点名的时候直接跳过他的名字。 有一次他在书房里改文件改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信一周末坐船过去陆宅找他,跟管家打了招呼之后上楼推开书房的门,看见他侧脸压在一堆合同上,眉头微微皱着——不是醒着时会做的那种表情,是无意识间流露出来的、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藏不住的疲累。信一没叫醒他。他把那些合同拿起来看了看,都是批注过几遍、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改了又改。他把文件按页数排好、用钢笔压在桌角,又把沙发上的毯子拿过来披在他肩上,再把台灯的光调到最暗,然后轻手轻脚替他掩上门。 那年陆云栖十七岁。他学会了在会议上不动声色地反驳资方的压价条款,学会了在酒局上替父亲挡酒、把酒换成白开水,也学会了在签字栏写下“陆云栖”三个字的时候,手不再抖。他的钢笔也从那支普通的替换成了信一送的那支深灰色、笔帽上刻着Y的墨水笔,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同一年,信一在城寨也开始有了分量。 他的名声不是靠嘴说出来的。城寨这种地方,嘴说出来的东西没人信,刀打出来的才作数。本身信一就是龙卷风带出来的,看着信一背后的龙卷风就会给他几分面子,后面信一的功夫越发好了,敢挑衅的人自然也少了,龙卷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在信一每天晚上收工回来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和一壶热茶。有一次信一回来得特别晚,龙卷风还没睡,坐在藤椅上喝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听街坊讲,有人开始叫哥了哦。” 信一把蝴蝶刀放在桌上,坐到对面,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他们乱叫的。” 龙卷风没接这个话头。他端着茶杯看了信一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叫他去买菠萝油一模一样。 “明年嘅租,你一个人收。” 信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龙卷风,龙卷风已经在低头喝茶了,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但信一知道,交租就是给了权柄。这不是一句“你能干”,是“城寨以后有你一份”。 他想说“多谢大佬”,但喉咙里堵着什么。最后他只是把茶端起来,跟龙卷风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相触的声音在深夜的堂屋里清脆地响了一声。 “知道了。大佬。” 龙卷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又好像是。 那天晚上信一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把那支钢笔从枕头下面摸出来转了两圈,然后旋开笔帽,在陆云栖寄来的最后一封信背面写了一行字。他的字比三年前好看了许多,有了棱角,也有了笔锋。 “今日龙叔话,下年租我收。你在你嘅地方做到第一,我在我嘅地方也做到咗。你还欠我一件事——多点休息。唔准驳嘴。” 他把信折好,打算明天托李叔带过去。然后他躺下来,枕着城寨永不歇止的市声和隔壁阿鬼隐隐约约的磨牙声,在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十三岁那年夏天的某个午后,他在城寨天台上跟一个人约好:将来在他身边当一个最靠得住的人。 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在那栋大宅的书房里,对着同一片月光,改同一份永远改不完的合同。信一把眼睛闭上,嘴角弯了一下。快了。 信一满十八岁那天,龙卷风和大家在城寨给信一办了成人礼。不是那种大酒楼的席——城寨没有大酒楼,最大的馆子是街尾那家大排档,摆了几张折叠桌,从街头排到街尾,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阿鬼从下午就开始搬啤酒,一箱一箱地摞在墙根,摞到第七箱的时候被龙卷风叫住了,说你再搬下去今晚所有人都得横着出去。阿鬼想了想,把第八箱搬回去了,又偷摸留了两瓶藏在塑料桶后面。 信一被人从街头拽到街尾,敬了不知道多少杯。来敬酒的人多到阿鬼不得不站在他旁边当副手——信一喝一杯,阿鬼就在旁边喊一嗓子“下一杯我来顶”,然后真的替他挡掉一半。
第144章 九龙城寨29 龙卷风坐在主位上没动过,但嘴角始终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弧度,偶尔有人来敬他,他只是端起茶杯说“今晚饮茶”,来敬的人也不觉得被怠慢了——龙卷风在城寨,一辈子没碰过酒,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闹到快九点,信一终于从人群中脱身。他坐在天井的矮墙边上,把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仰头呼了口气,酒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然后他听见巷口有人在说话。 不是说话,是在吵。准确地说,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拦在巷口。阿鬼的声音老远就传过来了——“你唔可以入去,信哥今晚好忙嘅。”然后一个比他更理直气壮的声音回答——“我唔系搵佢饮酒。” 信一站起来,往巷口走。走出天井,拐过那道弯,看见了那个人。 陆云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着一条浅色羊绒围巾,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短了一点,梳得很整齐。那张脸在路灯下还是好看得让人想骂脏话,但表情明显不痛快——他一只手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袋子,另一只手指尖搭在围巾边缘,正耐着性子跟阿鬼讲道理。 “我再说一次。我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喝酒的。” “但系信哥佢而家——” “他在那边。” 陆云栖的目光越过阿鬼的肩膀,不偏不倚地落在信一身上。阿鬼回过头,看见信一走过来,两手一摊做了个“我拦过”的表情,识趣地退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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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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