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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庄铮……”他痛苦地阖了双目,喃喃道,“我真的做不到见死不救,那是数十万条生命!” “大哥,先不要想这些了,小心急火引发旧疾,你才好了不久。”他见他面无血色,摇摇欲倒,忙将他扶进室内、让他靠坐在床头,“你好好休息一下,这事就让明王来决策罢,我们等他的指令就好。” 身体一旦倚在床上,他顿时感到全身乏力,头也隐隐作痛,勉强支撑着对他说道:“那你也去休息罢。若是心里不好受,就过来找我……” “我没事,大哥,别担心我,”他说着忽执起了他的手,紧紧握了一下,“你要好好保重自己。还有,不要怪明王。” 他闻言苦笑,反手握住他的手:“你永远替别人着想,从来不知关爱一下自己。” “你不是一直在关爱我么?”他眸光闪动,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你休息罢,我先走了。” 入夜,风急云低,凄月当空,星光惨淡。杨逍独自一人出离王宫,登上钟山。俯瞰脚下,长江沿岸营帐数里、灯火点点。极目远眺,夜色中正北方向一片苍茫。 寒风阵阵,黑衣于山头翻飞。他的心,是举事以来前所未有的冷肃与沉重。 远处隐隐传来吹奏筚篥的声音,是军中有人与他同样在牵念远在济南身陷重围、生死未卜的将士们么?江水映动月色,连营悲音,分外凄楚。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抬起头仰视夜空,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子,是否留意到了他眼中的点点泪光? 身后蓦地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虽然很轻,但在静寂的冬夜里仍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那是谁。 用力闭了闭双目,他慢慢转过身、面对距他三尺之遥的青衣人。 “你还是不放心,怕我冲动决策?” “不,”方昊阳平静地接口道,“日间你没有按大哥的建议即刻下令,说明你已经有了决断。” 他看着他,沉重地摇头:“我还没有决断。我从来没有这样举棋不定、犹豫不决过……” “但你心里很清楚,怎么做才是对的。”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仰天长叹,“贪功冒进,急于北伐,我已经铸成大错了!” 他即道:“既已知错,及时止损、不要一错再错便是对的。” 他愕然,调转视线望向他,神色复杂:“你可知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他波澜不惊:“下令出兵,一样挽救不及,还会牺牲更多的人。” “你……”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恢复了坚定,“谢谢你特意来找我说这件事,放心,我不会再错了!” “不必谢我,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他淡淡道,“而且我来此也不是为这件事。” 他便问道:“那你所为何事?” “我来向你辞行。” 这一句,犹如当头一棒,他的心猝然揪紧。 “你要去济南?” 他缓缓摇头,凄然一笑:“我想济南乃至整个山东此时都已被汝阳王的兵马层层包围,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何况我去已然于事无补了。” 他追问道:“那你要去哪里?” 他答道:“大都。” 他一怔:“大都?为什么?” “假如他还活着,必会被押解回大都,我要想办法救他;假如他已死了,我要替他报仇。” 他断金碎玉般决然的声音在他耳畔铮铮鸣响,脸色瞬间大变,胸口窒得发痛。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有什么计划,说出来,一起做!” “不,这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事。”他的神情凝肃,口气坚决,一字一字地说道,“经过亳州、济南两败,痛定思痛,必须认清我们当下与鞑子的兵力还是相差悬殊,不止人数,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廷再腐朽,仍有诸如汝阳王这样善战的能人统管着骁勇的精兵。何况北方无论气候、地势、民情都与南方不同,我们并不熟悉,这种情形下欲通过北伐夺取大都、覆灭元廷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想唯一可行的是挑起蒙元权贵之间的内部纷争,借他们自己人的手将伯颜、汝阳王一脉打掉,到那时再行北伐才能事半功倍。” 话音甫落,就见他的眼睛倏然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你说得对。但这么做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迎视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既然汝阳王屡屡‘用间’、在我军中安插细作,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上兵伐谋,真正高明的‘用间’就要用到朝堂中去,翻云覆雨,使其祸起于萧墙之内,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静静听他说完,脸色几度变化,沉默良久、才涩声道:“你具体打算如何做?” 他答道:“我听闻今年才从蒙古草原入京的郯王彻彻秃礼贤下士,重用过不少汉人儒士。他府中有位南方大儒名叫夏侯尚元,我早年曾在平江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并不知我是明教中人。我想通过他引荐、投入郯王座下。郯王在草原旧部中威望甚高,我会想方设法挑起他与伯颜一脉的冲突,争取让他们两败俱伤。纵使不能,至少要革掉伯颜的职权。伯颜一倒,汝阳王自然失势,到时元廷便再无真正的能人可以统兵与我们对抗。在此之前,你正好可以安守集庆,重新扩充兵马,储备物资,恢复元气,等待时机再战。” 听完他的计划,原来竟已筹谋得这般周密、详尽,心中不由地五味杂陈,禁不住问道:“你早就有了这个想法是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微微一顿,才道:“在我从宿州回来、得知已发动北伐的那一刻。” “昊阳……”他心下大恸,登时红了双眼,嗄声道,“我这一生,都欠你的!” “不,你从不欠我的,”他轻轻摇首,“我不怪你,他也不会怪你。我要这么做也不是为了你。” 他死死地盯住他,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不可否认,他认同他的深谋远虑,看得通透,想得高明,他相信这确是切中元廷要害、可以助他最终成功推翻蒙元统治的方略。然而,他又怎能放任他去为自己、为大宋而牺牲?尤其在他可能已经痛失所爱之后? “也许你的做法可行,也许无用,一切都是未知的;但已知的、确定无疑的是危险。”思虑再三,他还是否决了,“一个人深入虎穴,前无奥援,后无退路,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我不会让你去的。” “我知道,我早已报定必死的决心了。”他仍平静如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若能成功,我就为他报了仇,也没有辜负你和大哥的信任。若是失败,我就可以与他相伴长眠,黄泉路上,总不能让他孤单一人。” “你……”他急得上前一步,仿佛这样做便可以阻止他一般。 “我意已决,万难更改。此处无酒,就以天地为樽,言语当酒,与你作别罢。”袍袖一展,他朝他深深一揖,“三杯酒,三句嘱托。第一,今夜我所说之事,请不要告诉大哥,他极重情,必难接受,如若问起我的下落,你只作不知。第二,他宽宏练达,给你的建议请你务必重视,因为他是这个世上最在意你、最不会害你、背叛你、辜负你的人。第三,有朝一日若你终能一统天下,登基为帝,请不要负他。” “昊阳……”他身形一阵摇晃,以手掩面、踉跄后退。 “珍重!”他拂袖转身,决然而去,踏碎了一地月光。请稍候
第64章 === 方昊阳走后,李寻欢便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仿佛又看到了他,居然换上了一身铠甲戎装、是从未见过的英气逼人。他很诧异,想问他要去哪里,他却向他淡然一笑,转身远远地走了、再不回头。他的心莫名地狂跳,想也不想就追了过去。可四周弥漫起了浓雾,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了。 他茫然四顾,心里好急、好慌,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见浓雾消散,眼前赫然出现一座豪华气派的府邸。方昊阳锦衣华服,伴在一个身形高大、满面虬髯的蒙古贵胄身边,前呼后拥地双双上马。经过他身旁时,他高傲地目不斜视,仿佛根本不认识他。耳畔响起围观百姓的纷纷议论,一片嘈杂凌乱,最后汇成了两个无比清晰的字——“汉奸”! 他的心仿似被虚空中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箭狠狠地击中,痛得失去了知觉。那个品性有如阳春白雪的人,那个立志要成“绝世之名”的人,难道竟要落得这样一个被万人谩骂唾弃的下场吗? ——不,他不是汉奸!我可以担保!他大声喊,却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这时,一声巨响划破天际,人群与府邸顷刻间消失不见,眼前只见天昏地暗,走石飞沙,他的身体被狂风卷起,在空中不着边际地旋转飘荡,最后被抛到一处院落里。抬头看,一群凶神恶煞的蒙古兵正手执长戈利刃将方昊阳围在当中。他的神容清冷依旧,面无惧色,傲然而立。他忙伸手摸向腰间的刀囊,却是空空如也。再仔细查找,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把飞刀!——怎会这样?他急得冷汗直冒,顾不得多想,只想冲上前去救他。可就在他正欲飞扑过去的瞬间,鞑子兵忽然发动了! 血,铺天盖地,他的眼前像被覆上了一层深红色的纱幔,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血色淋漓。狂风凄厉,电闪雷鸣,他心如刀割,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蒙古兵不见了,方昊阳也不见了……只有地上一摊触目惊心的血红,当中隐隐约约几点白色。他伸手去抓,捧到眼前,才知那是一颗颗散落坠地、浸透了鲜血的白玉珠子。 ——昊阳!痛不欲生,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猛地一震,惊坐而起,剧烈的心跳如擂鼓般重重撞击着胸腔,冷汗湿透了衣衫、一阵阵寒意。倚在床头定了定神,黑暗中是熟悉的场景,窗外夜色正浓,手抚胸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原来,方才不过是场噩梦。 虽是梦,虽已梦醒,可梦中那心痛的感觉,久久不去。 “昊阳……”他喃喃念着,不觉起身就朝门口走去,手触及门板的刹那,又放下了。夜深至此,他想必已经睡了,总不能为了自己一个梦魇就去惊扰他休息,还是翌日再找他罢。 叹了口气,暗暗平复心绪,返身回来,这才注意到方才睡过的床榻,身边的位置犹自空着,杨逍仍未归。是还在为是否出兵增援济南而踌躇不定?还是已下了军令、正在进行出兵前的嘱托? “纵使我心急如焚,我仍尊重你、不去影响你的决定……”他对着他的软枕轻声说,“但这一次,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他匆匆奔进正殿,一眼就看到杨逍伏在桌案之上、似是睡着了。旁边的侍者一见他来,忙要回禀,被他挥手制止。蹑足前行,一边解下貂裘大氅,轻轻地为他披到身上。他未醒,从旁看到一半的脸,睡梦中都是浓眉紧蹙。很是心疼,不由自主地抬手、想替他抚平眉间的忧虑,指尖尚未触及肌肤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迭声的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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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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