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浥轻尘闭了闭眼睛,那一刹那间脑海中浮起的是过往十几年的荒唐岁月,是荒唐岁月繁华年间无边的孤独。
孤独这两个字,从小到大便贯穿了他的灵魂,撑起了他的脊梁,终于他在被现实驯服到体无完肤时,学会了服软、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掩盖自己真实的想法。
很小的时候,浥轻尘就发觉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对人向来过分冷漠,不知道对人类的感情如何回复。
他道:“楚留香,我很小的时候,我娘亲说,如果我是一个人,那么她所做的一切,都应该有所回应才是。但我不是,我是一块陈年的冰,被冻在最深处,哪怕是拿暖热的心脏去捂,也永远化不了。”
楚留香道:“你伤害了她?”
浥轻尘脸上浮起一个凉薄的笑:“我感受不到你们所谓的情感,人们以为被嘲笑、被辱骂、被奚落、被殴打应该觉得愤怒,但是我——在我经历过那一切后,我没有任何感觉;人们以为被赞扬、被温暖、被爱护,应当觉得快乐,但我拥有这些时,我同样毫无感觉。感情对我而言,是非常稀有的东西,就像大家看待金钱一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的世界和其他人不一样。”
楚留香没有回话,浥轻尘也不指望对方能够回应他,因为他明白像是楚留香,不,几乎是所有人,基本没人能够理解他的状态。
“但当我看到有人因我而死—— 我的父亲的死,尽管他的死对我母亲来说是一件好事,这让她终于可以摆脱一个花钱的无底洞、病痨、有着严重酒瘾烟瘾和赌瘾以至于能够花掉家里一切积蓄的男人,而开展一段新的生活,任何一个人站在她的处境,都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我的母亲为我父亲的死精疲力尽,在那之后想要抛弃一切自尽,有些人活着对他人来说是沉重的枷锁,死之后则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摆脱的悲哀。我不明白。因为,父亲是我杀死的。”
浥轻尘说这些话时,表情非常平静,就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天气有多么怡人一样。
“我当时用来判断一切正误的办法,是依靠事实。在我弄清楚母亲的悲惨遭遇是由父亲造成的之后,我悄悄减少了父亲每日的药量,父亲本身已经是病症的晚期,不足量的药加速了他的死亡。我以为父亲死后,母亲的生活会变好,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后,事实的确如此,但在最初的那段时间……一切都超出了我的预计之外……”
“母亲崩溃了,她把我看成了此生唯一的寄托,如果没有我的存在,我想我的母亲此刻也不会活在这世界上。但是,那段时间我从来明白,身上寄托着他人的期望是多么郑重、珍贵而又沉重的一件事……我伤害了她……”
“我期望她能够将生活的重心放在自己身上,但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这对一个经历了这么多、情绪有着这么多变化的女人来说,非常的困难。”
“在那件事之后,我才明白,我应该学着去认识生而为人应该拥有的感情,但我发现,我做不到。在开始的十年里,我一个朋友也没有,并且对于没有朋友这件事,没有任何特殊的感受。他人的喜怒哀乐于我而言全无关联……我谁也不爱,谁也不恨,对待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冷漠。”
浥轻尘朝着星空露出一个淡笑:“然后一个女孩子,她喜欢我三年,我拒绝了她三年,就在我离开小时候学校的最后一年,她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从最高的地方跳了下去,脑浆迸裂。我开始反思自己,我明明没有义务为他人的生命负责,但是如果我想要自己看起来更像正常人一点,我就必须这么做。”
浥轻尘说,他半立起身子,盘着腿坐在房顶上,眼神很平静地看着天空,道:“那些年我读了很多书,多到你难以想象,书社里成千上万本讲述人类心理的书我都读了,我做了上百本的笔记,想要列出人类在面对所有情况下应该有的反应。然后,训练自己像正常人那样去反应。”
“这一切都很成功,我很快融入了这个世界,但是,我仍然感觉不到。”浥轻尘的嗓音很平淡,他看向楚留香,眼神同样平淡。
“我认识你,还有方莹,但你们于我而言,并无什么不同。方莹或许特殊一点,我能感受到她在心中有一点特别的地位,所以我选择给予她承诺,这会让我更像一个人—— 而你,只是万千人中的一个,我所接触过的所有人中的一个而已。”
“无论是兰花先生、蔡居诚、齐无悔还是江念尘,这些人的真实价值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境遇让我给他们贴上了不同的标签。如果是真实的我,对待这些人都是一样的。”
楚留香拿着酒壶,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浥轻尘微笑道:“这就是我的骨,今夜过后,你仍然可以把我当成那个浥轻尘,你喊我一声小兄弟,我仍然会应你一声哥哥。”
楚留香道:“做不到了,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从未把我放在心上过。”
浥轻尘道:“不是我主动要告诉你这一切的,你想听,我就讲给你听,如此而已。”
楚留香道:“方莹是不同的,不同在哪?”
浥轻尘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而后淡淡地回道:“我能感觉到,他和你、和蔡居诚兰花先生,不是一路人,他让我很感兴趣,他身上像是有着数不清的谜语。”
楚留香大笑起来:“原来是为了这样的原因……这样的原因!”
浥轻尘奇怪道:“你笑什么?”
楚留香道:“我笑方莹若真是喜欢了你,那才叫可悲!”
浥轻尘道:“我会像正常人那样对她,我能控制我自己的行为。”
楚留香一声冷笑,拿了酒壶,翻下屋顶。
浥轻尘手中握着的杯子里还留着半杯酒,他一饮而尽,双目看向星空,没有一丝感情。
这世上,有一种疾病是内生的情感障碍,患者无法感受到他人的喜怒哀乐,只能通过逻辑判断来决定自己应该如何表现。患这一病症的人在人群中极少,而且往往很难被发现。
浥轻尘发现这件事时,并不觉得惊讶,也不觉得悲哀,既然生来如此,那便坦然接受。
只是有时候想起母亲为自己取名的含义,会隐约觉得可能自己的表现与她的期望相悖。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他不喝酒,也没有故人,更没有结交谁的意愿。
扔了酒杯,他翻下房屋,打算去找方莹,劝对方离开点香阁,随自己一同走。
……不管怎么说,他需要有一个人,让自己,能有机会变回正常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一设就是这样……
可能读完会觉得很操蛋……
但是……小哥哥的确如此。
☆、第 25 章 二十五 第二次的好感度
方莹消失了。
这是浥轻尘跳下屋顶后,询问秦妈妈得到的第一个消息。
浥轻尘愣了好一会儿,才看着惊慌失措的秦妈妈,慢慢地说:“秦妈妈,你不要慌,看着我,镇定下来,告诉我,方姑娘去哪了?”
浥轻尘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双眸坚定而澄澈,给人一种极其值得信任的感觉,秦妈妈原本慌乱不已,听见他的话,看见他的眼神,一颗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也安定下来。
但仍然是遮掩不住的惊慌:“浥少侠,你们从衙门放人回来后,莹儿她就一直闭门不出,谁喊都说想自己一个人静静,这不是有贵客临门,专门点了莹儿跳舞。我实在没法儿子,就推开了莹儿的门,那晓得,屋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浥轻尘咬着唇,没有说话。
秦妈妈看他这幅样子,心里更慌了:“少侠,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莹儿回来!我担心她出事!这可如何是好,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浥轻尘微笑道:“秦妈妈不必担心,方姑娘这样的人物,不管如何,都不会让自己过得太差。”
秦妈妈看着他,原本抓着他袖子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她端详着浥轻尘的眉眼口鼻,月光下精致得甚至凉薄的面部线条,越看越觉得,如果浥轻尘到他这里来,估计愿意为他花钱的人不少于蔡居诚。
但是这心思她也只敢放在心里想一想,浥少侠看起来平易近人,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周围人说,一个红脸都没给过旁人,但凭借着她阅人无数的本事,直觉这个人不好对付。
浥轻尘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困惑地眨了眨眼,微笑道:“要是秦妈妈实在不放心,就把找方姑娘的事情交给我,我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一笑像是漫不经心,但又实在摄人心魄。
秦妈妈慢慢点了点头。
浥轻尘见稳住了她,也点了点头。
方莹不见了,听起来感觉应该是他和楚留香去劫狱的时候就不见了。而且这消失的感觉,像是自己走的,但也没跟他留一条信息……
浥轻尘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透过这个圈去看月亮,只觉得清冷的光辉似乎都从那个圈里到了眼睛,他低声喃喃:“方莹……”
罢了罢了,要走的人留不住,虽然他还是会去找。
楚留香心理素质强大,还是来和他告了别,他来点香阁本是为了琅轩玉虫一事,这件事已经了解,他便有别的地方要去。
浥轻尘朝着他笑了笑:“哥哥,一路顺风。”
楚留香听着这句祝福,轻功超群的他差点摔了一跤。
“我只听真心之语,你的假情假意,留给别人吧。”说着他长身纵起,在空中没了踪影。
浥轻尘站在原地,淡淡重复道:“假情假意吗……”
这时一只大白鹰再度飞到他手上,拆开信一看,原来是之前一起吃冰镇西瓜的小师弟通知他,华山论剑要开始了。
浥轻尘放飞了白鹰,心道也是时候回华山了。
只是这次要缠着齐无悔教他一些新招,最好是能一击毙命的那种,若再次因为技不如人落一个丢人的下场,他真是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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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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