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不紧不慢地作答,“陛下圣明。” “但朕听闻司空之母在不久前仙逝。唉,虽说国事为先,但为人子女,确实该尽一尽孝道啊。荀卿,不若朕下旨召司空回朝?” “陛下,前线战事吃紧……” “朕要下旨,荀卿该不会要阻拦吧?” 这便是诛心之言了。 荀攸深深地拜下去,“臣不敢。” 事到如今,他自然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主公可不是以往那些没有实权的三公,岂是这些人几句话就能罢免的?这些人的本意怕就是想逼她还朝。 若是目的不成?那也没关系,抗旨不遵、事母不孝,这两个罪名也足够引起天下物议,足够膈应人了。届时士林指责,物议沸腾,短时间内休想再进一步…… “那便即刻拟旨。” 这封圣旨并没送到张晗的面前。 ——因为被郭嘉拦了下来。 郭嘉在验看完印玺之后,微微挑眉一笑,而后肃然道:“来人,将这些人看押起来。” “尔敢,我乃天子使者!” “此乃袁军暗探,意图使此奸计混入营中,窃取军情。”郭嘉面不改色地扯谎道:“速速将这些逆贼看押起来!” 守卫城墙的校尉毫不怀疑地执行了军令,甚至一脸庆幸地向郭嘉道谢:“多谢军师,否则某定将铸成大错。” 郭嘉笑眯眯地扶他起来,又轻声嘱咐道:“未免扰乱军心,此事不得宣扬。” “是是是,那……可要向司空……” “将军勿忧,嘉会代为禀报。” 郭嘉悄悄将卷轴藏到袖中,带回了自己的军帐之中。 刚刚的笑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忍住出言讥讽:“朝中那些酸腐文人,这便坐不住了啊。” 如此不惜代价地逼主公回朝,是怕主公击败袁绍之后,威望更胜从前? 是了,击败袁绍,得到青徐冀三州之后,他的元熙就能安定北方,就能一步一步地称公、封王、加九锡,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个至尊之位了……也难怪那帮人狗急跳墙,使出如此卑鄙的伎俩。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卷轴,罕见地露出点为难之色。 周瑜水淹邺城后,城中溺死者不计其数。袁军人人自危、军心涣散,此时正是一举拿下袁绍的最好时机。 郭嘉明白:他的主公就算知道王夫人病逝的消息,也不会因私废公,在此时赶回晋阳。 ……她甚至不会在人前展露悲伤。 她会将那些悔恨、伤怀、自责统统都藏进皮肉里,不让身边的同袍或士兵看见分毫。 罢了,还是先瞒着吧,郭嘉暗暗做下了决定。 她已经很累了。 战场上的她,已经背负了太多东西——英烈的遗愿、故人的期望、将士的生死,她不该再背上……对亡母的愧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106 01:19:27~20230106 23:59: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东君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报——” 传令官匆忙赶至, 在袁绍面前单膝跪地,禀告道:“前军溃败,张郃将军身中流矢,不治身亡!” 袁绍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淡, 咳嗽声一下接着一下, 像是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没过多久, 又有满身狼狈的士兵来禀:“沮授都督为敌所擒!” “报——, 淳于将军遇伏,请袁公增援!” 袁绍再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观战的土台之上。 亲兵部曲俱慌了神,面面相觑, 不知该如何是好。 郭图倒是反应机敏, 立马将袁绍扶进帅帐, 又着人去请军医。 但袁绍这一倒下, 中军也就乱了起来。 行军打仗讲究的就是令行禁止,但主帅都已经倒下了, 如今该听谁的命令呢? 三公子袁尚?袁尚是袁公的子嗣无疑,但军权之事向来敏感,袁公又至今未曾明确嗣位人选……日后袁公或是大公子怪罪,该当如何…… 郭图?这位倒是袁公亲封的都督,既有参谋议事之位, 又有统领军队之权。但单就领军都督而言,不就还有一位淳于琼? 况且, 袁绍身边的军队要么是河北世家的年轻子弟, 要么就是世世代代侍奉袁氏的部曲。 前者身份高贵, 不易调动, 后者……后者既是袁家部曲, 缘何要听你们这些外姓人的指挥? ……袁军愈发乱了。 张晗敏锐地发现了敌军的异常之处。 她登上高橹极目远眺,果见袁绍中军散乱,队列失序。 “传我军令,着马超领两千轻骑,冲击袁绍中军!” 袁军士兵本就因邺城失陷而人心惶惶,此时又接连吃了败仗,士气意跌落谷底。轻骑所到之处,士兵莫不仓惶逃窜。 袁军大败,主帅挟八百骑败走魏郡,八万主力俱沦为朝廷俘虏。至此,张晗一统北方的局面已基本奠定。 彻底收复河内郡的那晚,附近的世家不约而同地送来了珍馐佳酿、美酒美食,以及一干辎重粮草。 张晗并没拒绝,顺势用这些食物办了一场庆功宴。 ……这场仗已经打了太久太久,无论是将军、文吏,抑或是士兵,都需要一个缓冲的契机。 品级高的将军与文士被请到了军帐,与主帅一同饮宴;普通的士兵虽无前者的待遇,却也享受了一顿难得的肉食。 合军都在享受胜利的喜悦,除了张晗。 将军们的欢声笑语没让她展颜,案上的珍馐佳肴也没引起她的兴趣。若是有人来劝酒,也不像以前那般一饮而尽,而是让侍者换了壶清茶上来。 她始终淡淡地坐在席位上,仿佛游离于宴席之外。 张晗也发觉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便随意寻了个由头,回到自己的帅帐中。 “沮公与、田元皓还是不愿归顺?”她传了看押的校尉前来,如是问道。 沮授是在战场上被俘获的,田丰则比他还要惨些——人人都只顾自己逃窜,谁又会记起这位被袁绍下令看押的过气幕僚呢? 这位过于刚正的谋臣,也就阴差阳错地和那些来不及带走的辎重粮草一并留了下来。 “回司空,二人皆是言辞激烈,拒不投降。” 张晗喟然长叹,“此二人皆忠义之辈,不必与他们为难。只押回晋阳,留后再议即可。” “唯。” 校尉退下之后,张晗轻轻地揉了揉眉心,唤来身边的亲卫,“容因,劳烦你将司马仲达传过来。” 她不甚清晰地补了半句,“就是经常跟在奉孝身边的那位掾属。” 司马懿很快便应召而来,伏地下拜,“某见过司空。” 看上去倒是位温柔敦厚的青年人呢。 张晗这样想着,脑中却回想起了郭嘉对这人的评价:面善心狠,外宽内忌,若用之不慎,易反噬其主。 思绪只飘离了一刻便重新回转,她温言止住司马懿下拜的动作,“不必多礼,仲达请入座吧。” “仲达来军营的时日也不短了,如何,可还适应军旅生活?” 司马懿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恭顺答道:“劳司空垂询,某一切都好。” 他悄悄地打量着身旁的张晗,总觉得有些违和之处。 疏疏淡淡,整个人仿佛隔着一层云雾,让人摸不着头脑。一眼望过去时,眉宇之间似乎还缭绕着若有若无的哀意…… 哀意?刚刚获得大胜,不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吗,怎么还生了哀愁……司马懿微微一愣,直觉这不是自己该深究的东西。 “今日一见,方知奉孝所言非虚,司马氏果然人才辈出,个个皆……” 胃脘处突然生出刺痛,紧接着便是一阵一阵的眩晕。张晗以手扶额,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司空?”司马懿觉察了异样,试探性地出声询问。 “无事。”张晗笑着安抚了他,却没心思再寒暄了,径直入了正题。 “此战共获八万俘虏,依仲达看来,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依某愚见,当杀之。”司马懿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些许,“这些军士已成建制,家小又尽在袁绍手中,司空无法彻底掌控这些人。” 尽管张晗早有准备,但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一个激灵。她努力忽视着胃脘处的刺痛,沉声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司马懿改坐为跪,径直拜下,正色道:“若放回俘虏,无异于资敌,若将这些人押往后方充当劳力,则需要耗费一大批官吏尽心管理。” “此外,俘虏人数庞大,不仅耗费军粮,且极易被人煽动,埋下隐患。故而某以为,当尽数诛之。”
张晗不置可否地问道:“奉孝同意了你的观点?” 司马懿闻言一愣,脸上清清楚楚地露出疑惑的神情。 是啊,为什么郭嘉会不同意呢——他与自己应该是同一类人才对。 “未曾。” “那你为何还要与我说这些?” 司马懿再叩首,答曰:“为人谋士,当以主君的利益为处事依据。某以为,郭军师所作所为,于司空有弊无利。” 张晗忽然感到一股极浓重的悲哀。 ——并不是因为司马懿,而是因为这无情的世道。 她知道就算是自己帐下的那些心腹近臣,亦不乏与司马懿观点相同之人。 你看,只需随意挑个事端,激起那些俘虏的反抗之心,就可以用“诈降”的罪名,合情合理地杀了这些累赘。 何必花费那些人力物力,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可是…… “这世间万物,岂是事事都能用利益衡量的?” 八万——这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既有能活人的法子,又为何非得用杀人的法子?” 她撑着头,喃喃道:“我在战场上杀敌,是职责所在。可下了战场,我与你、与他们,不该是同样的、同等的人吗?我没有权力夺了他们的性命。” 司马懿的神色有些错愕,但不过一瞬,那些微的讶异便被他掩盖了下去。 他恭顺地俯下身,“司空是圣贤之人。” 张晗苦笑一声,伸手去扶地上这位年轻人,“仲达,你起来吧。” “我不是圣贤,我也做不了圣贤。” 司马懿是一个很有眼力见儿的人,没等张晗的手落到实处,他便依礼道了谢,自己起了身。 “我欲将这些俘虏的建制拆开,分别送到各州各郡去。”张晗顿了顿,努力扬起笑意,问道:“仲达可愿为我促成此事?” 司马懿躬身长揖,“必不辱命。” 他知道他今晚赌对了。 司马懿趋步退下时,张晗并没阻拦,转而唤来了容因,“容因,可否帮我把昨日积压的军务拿上来?” 容因依言而动,可在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又心生悔意,“主公的脸色不大好,可要唤军医来瞧瞧? 张晗沉默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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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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