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山散人又问:“那你可知你故去后,江家那位公子会如何难过?你当真不悔?” “散人莫不是在说笑?”沈言婳道:“江澄如何会知晓我已然离去,就算他知晓了又如何?一则是他父母亲姊性命,一则是我一人性命,究竟该如何选择他会不知?” “况且,我也无需他亲自选择。十三年前,我就已经做好选择了。” 沈言婳笑得有些出神,“本来这世间除了情爱,就还有更重要的事。没了我,可他还有父母家人,还有兄弟,还有未来。” 她闭了闭眼,“他那么年轻,又是未来江家家主,还愁没有合心意的妻子吗?” “你为江家考虑,为江澄考虑,难道你就半点不为自己考虑吗?”抱山散人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考虑了。”沈言婳说得理直气壮,“考虑的结果就是,我宁愿他们活着,我替他们去死。” 她浅笑道:“我都活了一千多年了,活的也够久了。” “倒是散人你。”话锋一转,她说道:“散人既然知晓前尘后世,想必也该知晓自己几个徒儿的下场吧?” 抱山僵在了原地。 沈言婳看得清楚,她笑了一声,“果然。” “在他们拜入我门下时我便说过,门下所有弟子,一旦下山,便与我再无关系。”抱山散人僵硬地说道。 “是。”沈言婳道:“散人看得最是通透,山下多纷扰,怎能乱了散人修行。” “已经离开师门的弟子便与师门再无瓜葛,便是当真死在外面又如何?” “我早便劝过他们不要下山,他们不听,自行下山后落得那般下场,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与我无关。”她顿了顿,笑道:“散人可是这么想的?” 抱山散人握紧了手中的拂尘,一言不发。 她曾句句问在沈言婳最痛心的地方,现在沈言婳也不会饶了她半分,“可是散人,听到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的死讯的时候,你是何感想呢?” “他们都是你从山下抱回来的孩子,从牙牙学语到独当一面,你亲手抚养他们长大。”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们视你为师为母,你如何?” “你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如何?” “你若明知他们的下场却根本不为所动。”沈言婳冷笑一声,“散人,自己的弟子都不管,也就没必要管到我身上来吧。” 抱山散人面上一片青白交加,若不是那拂尘的材质好,想必已经被她握断了。 “对了。”沈言婳想起来,“真要细究的话,我还改变了你一位弟子的命运呢。散人你不愿做的事我替你做了,昨晚散人借我留宿一晚,就当做是对此的报酬吧。” 她笑了笑,“我可不想死前还欠人恩情。” 她对抱山没有任何好感,也不想就在这里,对半天不语的抱山散人笑道:“还有,事情我都已经做了,天我也逆了,罚我也受了,就不劳散人再来对我指手画脚了。” “散人有那个时间规劝我,不若抽出时间去看看我家阿羡。” 她语气软了下来,“阿羡自小没了母亲,对她想念的紧,散人若是能与他谈谈藏色散人的事,想必也能减轻阿羡的思母之情。” 抱山散人闭上了眼,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沈言婳视若不见,也确实并不在意。 她微微躬身,道:“山高水长,后会无期了。” 她径直走向房门,伸手推了下门,却是没能推动。 “散人这是何意?”她转身问道。 抱山轻叹一声,妥协似地说道:“罢了,罢了。” 她站起身来,黑暗从她身上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四周。 沈言婳愕然地睁大了双眼。
第四十二章 归家 下了山,沈言婳一路不停,几日内便走过几座城池。 走到一座稍显繁华的小镇时,她寻了间酒楼,想着休息一下。 酒楼内本来有几桌人在用饭,见到她进来,靠窗一桌的五人愣了下。 随口点了几道点心,沈言婳喝着茶水等着上菜。 靠窗那桌五个人相互对视一眼,悄不作声地离开了酒楼。 余光瞥到他们的动作,沈言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她浅浅地饮了口茶。 今日酒楼的上菜速度实在慢了些,她不急,也没有开口催促。 倒是店里的小二主动上前解释了一番,说店里食材不够,已经差人去买了,希望她能多等一会儿。 为了补偿,还给她换了一壶上好的毛尖。 于是沈言婳换了手里的茶,倒上了泡好的毛尖。 饮下一口,沈言婳便忍不住笑了。信阳毛尖的味道独特,她不会认错。这么小的酒楼哪里会有这样上好的茶,真是为了留住她什么蠢事都能做得出来。 好在她现在心情不错,便装作不知配合他们。 等了许久,她要的点心才接二连三地送了上来。挥手让不停道歉地小二退下,她开始慢慢地用膳。 她点的不多,毕竟她已经辟谷,也不知道这小店里的点心如何。不过,端上来的这些味道都很不错就是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这小店自己做的点心。 她慢条斯理地用着点心,渐渐地,整个酒楼里竟是只余下她一人。 她仿若不察,自顾自地吃着。 这顿饭吃得实在是久了些,从她坐下到用完,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 让小二把点心盘撤下,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心下抱怨,这来得也太慢了些。 正想着,一群身着配九瓣莲样式紫色衣衫的修士,便列队包围了整个酒楼。 然后,一道修长的身影在他们之后出现了。 他缓步走进了酒楼,径直地走向正在饮茶的沈言婳。 沈言婳只看着手中的茶盏,头也不抬。 那人终于走到了沈言婳身旁,他沉声道:“和我回去。” 沈言婳在心中默默为自己打气,她放下了茶盏,抬头看向他,问道:“回去?回哪里去?” “莲花坞,江家。”他冷冷地说道。 他的声音冷若寒冰,沈言婳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晚吟,许久不见了。” 她这一声“晚吟”叫的江澄几乎把持不住。 江澄红了眼眶,他故作冷淡地问道:“当日,你为何坚持要离开?” 沈言婳心下微松,“我以为我早就说的很清楚了。” “因为人妖殊途?还是因为你对我没有半点情意?”江澄冷笑。 “我……” “够了!你又要骗我!”江澄突然喊道。他早就知道了真相,之所以多此一举来问她,不过是想亲耳听她说出来,可是看她神色就知道她绝对不会说实话的。 他冷冷地看着沈言婳,声音如寒冰一般,“蓝忘机什么都告诉我们了。” 沈言婳顿时愣在原地。 “忘机他……”蓝忘机为何会如此直接地把真相说出来,当真不怕魏无羡伤心吗? 看出她的疑惑,江澄冷笑一声,寒声道:“他伤了你,若是还不肯说实话,你以为我会放过他?”直到现在,想起当时突然不见的沈言婳,以及地上那滩刺眼的血迹,江澄都还无法原谅蓝忘机。 沈言婳蹙眉,为蓝忘机开脱道:“当时情况特殊,他也不是有意为之。” “他若真是有意为之,我能饶得过他?”江澄道。 “你不该为难他的。”沈言婳不满地说道:“他毕竟与阿羡……” “你知想着魏无羡会为难,怎么不想想我会多担心多生气?”江澄反问:“况且,我为难他?你以为他是看在我的面上说的实话?如果不是魏无羡当时也急眼了,蓝忘机哪里能那么轻易就说出真相。” 沈言婳语塞。 知道这个话题多说无益,她轻叹一声,无奈地看着江澄,“晚吟,你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便该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江澄的眼眶一瞬间变得通红,他怒视着她,低声吼道:“我知道!” “这样你也要我和你回去?”她又问道。 江澄恶狠狠地点点头。 “晚吟。”她轻声道:“你一直都知道我是妖,那你可知道我究竟是什么妖?” 江澄瞪着她,并不言语。沈言婳低下头,无奈地叹息。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江澄突然开口。 沈言婳震惊地抬头看他。 那样一段话,江澄不知道背过多少遍。他看着她,肯定地说道:“你是讹兽,对吗?”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江澄道:“你说我怎么知道!前前后后我一共找了你九年,却一直找不到你。无奈之下,我只能去查找各种古籍,希望能查出一点线索。” 他看了那么多书,那么多,如何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其实你从来都没有真正隐瞒过你的身份,我甚至见过你的真身。以前不知只是没有多想,可你走后……” 见不到她,他那么想她,也只能凭借书中的那点蛛丝马迹遥寄相思之情。 沈言婳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你既然已经知晓我的真身,那么,你就不怕吗?” “说谎是印在我一族骨血传承中的,我改不了。你就不怕吗?”沈言婳问道:“你不怕整日与妖兽为伍,不怕与妖兽同眠共枕,不怕你身边之人满口谎言,不知道我嘴里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看着他,“你不怕吗?” 江澄深深地呼吸着,他半蹲下来,抬头看着沈言婳,轻声说:“我怕。” 沈言婳整个人都晃了晃。 江澄继续道:“我怕哪一天我一睁开眼,你已经再次离我而去。我怕我费劲心思,却仍是拦不住你。我更怕我的余生,再也没有你的存在。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怕。” “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是妖兽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妖了。”他笑了笑,“以你的原型,又有什么值得我害怕的。” 沈言婳瞪他一眼。 江澄又道:“你说说谎是你们的天性,可那又如何?这世间之人,有几个不曾说过谎?”
“大不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反着听就好了。你说你不喜欢我,那就是你喜欢我。你说你喜欢我……那还是你喜欢我。” 沈言婳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江澄也笑得温柔,“你看,你也不是每句话都是谎言。我们相识这么久,你撒过几次谎?又有哪一次的谎言,不是为了我们好?” 他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其实,我倒宁愿你在同我说谎。” “说你受天罚是谎,说你命不久矣是谎,说你……”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颤抖,“可是到头来,除了说你不爱我,你竟不曾骗过我。” 他慢慢湿了眼眶,“阿言,我找了你许久,这几年,你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我不在乎能不能和你天长地久,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年,一个月,甚至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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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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