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祝你仲夏节玩得开心,我先出门啦!” 此时的梅菲好像一朵吸饱了日光的植物,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力气,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凯斯楚普机场去,寒暄一结束,拔腿就跑。 “可是、仲夏节,你不和我们一起过吗?” 斯泰尔斯慌张地叫住她。 “我约了朋友呀,下次吧。” 梅菲一边打开自行车锁,一边十分不靠谱地随口承诺。 “下次再陪你和伊莎贝拉夫人一起,记得代我向玛蒂尔德问好!” 一句话喊完,她已经跨上车走了。 斯泰尔斯默默目送女人的身影远去,许久才失落地垂下视线,蔫头搭脑地推门而入。 目睹一切的伊莎贝拉太太双手撑着铲子,看得直摇头。 骑车穿过街区,下车买花,到达市中心车站,登上机场列车,抵达接机地点,一切都发生得飞快,好像梅菲才刚刚哼完一首歌,接机区的标志牌已经出现在眼前。 时间刚刚好,她刚站稳脚步,第一批下飞机的客人已经出现在出口。 即便是在以人人高挑貌美出名的丹麦,人群中的陆景和也非常好找—— 他戴着墨镜,休闲衬衣配牛仔裤,衬衫上端的纽扣随意地松开,能看到白皙的锁骨和银质的项链。 神情不过分严肃也不过分轻佻,像一颗四海飘飞的种子,很能随遇而安。 就像个艺术家。 自由自在的、随心所欲的,从没被人强行在脊背上刻下任何铭文的艺术家。 “陆景和!” 梅菲冲他招手。 真是奇怪,她本自比看破红尘、心如止水的老僧,可这一路却无法自抑地感到雀跃,恨不得向每个人微笑问好。甚至早在买下手中那束风铃草时,心跳就已经开始莫名其妙地加快。 仿佛一个气球,越吹越鼓,越变越大,直到终于到达极限、终于触到房顶。 梅菲原以为气球会爆炸,徒留刺耳的巨响、满地的狼藉和空虚的寂静。但陆景和在人群中找到她时,他唇角勾起时,他快步走来时,他牵起她的手时,他亲吻她的手背时。 那气球竟然窜上了天,炸出朵朵绚烂的花火。然后降下甜美的甘霖,仿佛神的垂爱。 淅淅沥沥,绵延不绝,润物无声。 “送你花。” 梅菲将手中捧花递给陆景和,蓝紫色的小花只有指尖大。却吵吵嚷嚷地挤满每一处缝隙,汇成可以盈盈一握的掌中花海。 “叫做小风铃,房东太太说最近特别流行。” 陆景和受宠若惊,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端详好久才笑道:“不好,第一次送花的机会竟然被抢了先,以后不能用这招讨你开心了。” 梅菲却摇摇头:“明明是你先。” 陆景和疑惑地挑起眉,而她已经笑着将此事翻了篇。 “走,带你去吃一家特别有名的餐厅。” 饭后,因为陆景和预订的酒店不远,他们便决定散步过去。 哥本哈根纬度太高,夏季最热时也不超过20℃,虽烈日当空,却并不燥热。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都在与亲朋好友聚会,偶尔还能遇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巴车,载满毕业游行的青少年。 沿街就是运河,不少人带着酒上船,一边饮酒畅谈,一边欣赏两岸风光。 一群女孩发现梅菲在看她们,笑着冲她举起了酒瓶。 这是一座过于幸福、过于自在的城市,连海风都湿而不腥,好像知道什么味道会让人心旷神怡。 “……你看,那边那家咖啡屋,其实原本是一座一百多年前的电话亭。” 梅菲自觉当起了向导,一路叽叽喳喳个不停,似乎忘记了她自己也是个才来不久的旅客。 “丹麦人真的很喜欢咖啡,他们甚至有从咖啡衍生出来的哲学,你有没有听过……” 一回头,梅菲才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讲解全是在对牛弹琴,陆景和压根不在意她指的是哪里。 陆景和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怔怔驻足。 他们忽然静止在了川流不息的人海中,仿佛两座石像,从一百年前就伫立在这里。 相距不过五米的地方,三个蓄着胡子的男人正用丹麦语大声聊天,扎着小辫的女孩和穿着蓝色短裤的男孩嬉笑追逐,圆滚滚的鸽子落在沿河的白色棚顶,疑惑地侧过脑袋。 陆景和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郑重,好像她是刚出土的彩色文物,珍贵,神秘,鲜艳,费尽千辛万苦才重见天日,却正在无可挽回地褪去颜色。 他一秒都不舍得移开视线。 梅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与他分开的时间竟然已经快一周。 三个月,能负担得起多少个一周呢。 思念如海啸,并不因他已经站在自己身边而减弱半分,反而愈发滔天。 梅菲眨了眨眼睛。 他们牵着手,但这怎么够?好像有电流在两人皮肤相接处流淌,或者蚂蚁,顺着她的血管爬动,从上腔静脉进入右心房。然后引发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和渴望。 运河,啤酒,海风,咖啡,仲夏节,伊莎贝拉,哥本哈根,一切她一周以来假装感兴趣的事物忽然全部破碎远去,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海上泡沫。 只剩下仅存的,真正的,她唯一在乎的东西。 她灵魂的梦乡。 “嗯……你刚才说什么?抱歉,我走神了。” 白鸽发现了游人洒落的面包屑,扑扇着翅膀离开。 陆景和垂下眼帘,似乎想藏起什么。 梅菲忽然拽着他快步往酒店走去,最后干脆小跑起来。 “没关系,我不记得了。” “我也走神了。” “叮咚——” 手机清脆的短信提醒音和女人忍耐的低吟一同响起,梅菲将失焦的目光从窗外山毛榉最顶端的枝桠移回,陆景和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已经是下午2:48。 她闭了闭眼,尽量使自己从恍惚迷离的状态中抽身而出。 陆景和的齿尖叼住了她的侧颈,轻轻噬咬,激得她倒吸了口气。 “等、等等。” 似痒似麻的感觉骤然消失,陆景和抬头看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弄疼了吗?” 他的眼睛。 梅菲与他对视的瞬间,看到了他因为动情而未经遮掩的眼睛。 那双本幽邃如深海、璀璨如星云的眼睛,此刻竟然不再平静,也不再寒冷。 里面一万亿立方米的海水尽数沸腾,星云仿佛落进了黑洞,在巨大的引力下粉身碎骨,被磨成无边无际的朦胧尘埃,分散在广袤的真空域中,要再花百亿年的时光才能重组。 原因不止是情/欲,当然不止,也不止爱或思念。 还有自责,还有愤怒,还有仇恨。 还有沮丧、不解、疲惫,和悲伤。 以及绝望。 它们始终在折磨他,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无孔不入,如影随形,如同阴影伴随着光明。 更可笑的是,代表光明的爱甚至加剧了这种痛苦——作为他擅自藏起心爱之人的代价。 他已经支离破碎了。 梅菲将自己比作引诱浮士德堕落的梅菲斯特,她似乎成功了,浮士德真的离开了圣洁的教堂,每夜来到深林与她幽会。 ——其实并没有,她刚刚才恍然发现。 这位浮士德太过固执,他对神的虔诚从未消减半分,他的行为看似堕落,仅仅只是因为他爱上了恶魔。 每一晚与恶魔拥吻厮磨后,他都会重新回到教堂,沉默地接受神对他放荡行径的所有宣判与惩罚。 直到太阳西落,再带着一身鞭刑和火刑留下的伤口来见她。 这种发现几乎令她心碎。 “……不。不疼。” 梅菲沉默片刻,放开攥住他衣衫的手,推着陆景和的肩试图将两人分开。 陆景和眉眼间浮现疑惑,但他还是松开了紧紧揽着梅菲腰的手臂,任由她离去。 “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你的病……” 见梅菲头也不回地走进盥洗室,陆景和联想到她的神经损伤,蓦地紧张起来,站起身就要追进去。 但梅菲带着严肃的神情,踏着坚定的步伐,选择最近的路线,健步如飞地逃进了盥洗室,同时迅速将门反锁。 差点迎头撞上门的陆景和:“……”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神经痛发作了。你带着药吗,我去帮你拿。” 男人又在外敲了几次门。 梅菲靠着木门蹲下,将脸埋进洁白的浴巾里。 “没有……让我冷静一会。” “你先出来,外面也可以冷静。” “不行。” “我不碰你了。我保证。” “……与这个无关。” 听到她瓮声瓮气的回答,陆景和莫名其妙之余,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究竟是为什么。” “我……刚刚参悟天机了,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悟道。” 似乎觉得自己的描述得不够确切,她还特意补充。 “你等我两小时,没准我能创立一个崭新的学派出来,拳打孔孟,脚踢老庄。” 陆景和一手撑着门,另一只手搭在脸上,笑出了声。 他的衣领被人揪得皱皱巴巴,衬衫扣子崩开了三颗,身体被欲/火烧得一塌糊涂,而始作俑者不仅肇事逃逸,还把自己关在盥洗室,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这样离奇的事态发展,他好像应该疑惑,应该懊恼,应该落寞,但他居然被逗笑了。 陆景和一边笑一边意识到,自己恐怕真的拿这只满口花腔的狡猾小兽毫无办法。 “两小时,那你打算让我干什么。” 男人含笑的声音响起。 梅菲这才想起自己最初叫停的原因。 “睡觉!” 她抬起头斩钉截铁地道。 “今天是仲夏节,今晚丹麦所有人都会点燃篝火,彻夜狂欢。你赶紧倒时差,我们要一起去。” “好吧。”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似乎没了动静。 良久以后,梅菲才放下浴巾,打开洗漱台的水龙头,准备洗个脸。 她刚刚掬起一捧清水,盥洗室的门锁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脆响,随后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景和食指挂着一把黄铜钥匙,先上下打量了梅菲一番,确定她不是因为神经痛发作才把自己关起来,才似笑非笑道:“居然想躲着我。” 梅菲:“……” 而陆景和已经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一路将人拽到床边,丢回柔软的大床上。 见他麻利地取下手表,开始解衬衫扣子,梅菲瞪大眼睛,连连摆手,缩到床沿就想跑。 “不行,仲夏节要玩一整个晚上,你今天本来就没睡好,肯定……” 陆景和没有给她溜之大吉的机会,一把将人抓回来塞进被子里,再给自己套上睡衣。 “跑什么,睡觉而已。” 他挑起眉。 梅菲顿时安分了,还乖巧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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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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