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作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了,他绝望地意识到。 身旁的女孩似乎站了起来,夏彦不想让她有任何察觉,强迫自己松开了衣领。 尽管疼得全身都在抖,他还是艰难地挤出微笑。 “我没事,我就是……就是肚子忽然有点疼。” 梅菲静静看着他额头浸出的冷汗,心道肚子疼你揪领口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在夏彦身前蹲下,伸出一只手。 “吃掉吧,会好一点。” 她的掌心躺着两颗白色的小药片。 夏彦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我都知道了。” 梅菲云淡风轻地说,递给他一杯白开水。 夏彦沉默地吞下药片,沉默地放下水杯,在木地板上撞出一声闷响。 电影还在放,作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闪烁着,但梅菲的世界已经安静下来。 “既然……” “夏彦……”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许久,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梅菲笑了:“你先说。” 明明还没到芒种,气温却已经如此闷热,夏彦抬手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华生,我……其实,只要每天能看到你,我就很满足了。” 他露出一个虚无缥缈的笑容。 “真的吗?” 梅菲的声音堪称冷酷,好像不是在确认,而是在逼问。 她就是在逼问。 仿佛被她这句话刺伤,夏彦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真的。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非常非常重要。” 梅菲没有应声。 “所以,比起让我生命最后的五个月过得幸福,我更希望能守护你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无论我是否活着,无论以什么形式。” 五个月,梅菲想,已经够了。 “夏彦,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呢?” 夏彦的表情抽搐了一瞬,他忽然愤怒起来。 “你做出了什么选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吼完,他却又立刻后悔了,双手盖住自己赤红的眼睛。 “不,抱歉,我……我不是在冲你生气。” 他按了按太阳穴,收回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华生,我最多只能再活五个月……我连自己的墓地都买好了,就在我爸爸妈妈长眠的墓园里。” “……我每年都会去给他们扫墓,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不想有一天你也会站在那里,以爱人的身份,感受与我相同的悲伤。” “光是想想就会让我觉得痛苦。” “所以算我求你,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好不好?”
梅菲的小腿突然剧烈地痉挛起来,几乎蹲不住。 于是她跪下来,用一只手托起了夏彦陷进黑暗中的脸。 『夏彦。』她轻声道。 “我失踪的那段时间里,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我们的处境太过危险,我随时可能会死,甚至死在你之前,甚至我可能已经……” “别!”夏彦瞳孔骤缩,一把攥住梅菲的手。 他的声音在抖:“……别说,别说出来。” 良久的凝滞后,梅菲投降般叹了口气。 她撑着地板,勉强站了起来。 “你再想想,好不好?” 梅菲离开了房间。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于是推开了二楼夏彦工作室的门。 她没有开灯。 她将夏彦的转椅移到书柜边,方便听清挂钟的滴答作响。 秒针持续不断的规律性节律让她想起了量子论,想起了蓝细菌,想起了宇宙膨胀,想起了南猿露西,想起了与苏格拉底交谈的狄奥提玛。 每个事件都是能写入教科书级别的意义重大,足够让她将思维投入其中,犹如鱼游入深海。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不知不觉间,时针转过一圈,三千六百秒就消失了。 工作室的灯骤然亮起。 夏彦的脸红红的,一手扶着门框,仿佛这样才能站稳。 梅菲抬头与他对视。 “……该上床睡觉了。” 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明明才九点半,梅菲心中好笑。 看来刚刚夏彦又在不知情中喝了不少巧克力酒,彻底醉倒了。 梅菲冷着脸从夏彦身侧挤了过去,一言未发。 夏彦好像很委屈,却不敢和她搭话,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又尾随她走上了楼。 电影还在放,地上摆着两个空瓶。 梅菲猝不及防地回头:“跟着我做什么。” 夏彦的目光有些失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啊?哦,我……我不知道。” “我就是想跟着你。” 梅菲绷了半天的恶人脸,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如此真挚的深情。 她无奈地苦笑一声。 “夏彦,你喝醉了。” “是吗……可能是吧,我、我不擅长喝酒。” “喝醉的人是没有理智的。” 梅菲循循善诱。 “其实我还……” “所以你可以无所顾忌一点,做一些你清醒时不会做的事。” 夏彦的话音戛然而止。 “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明白吗?大家不会把醉酒的人说的话当真,也不会怪罪醉酒的人。” “……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梅菲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拉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华生,我……我喜欢你,怎么会不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着你,一直喜欢你,最喜欢你。” 和游戏剧情几乎相同的台词,是他不知道在心中默念了多少次的告白。 夏彦总是太温柔,以至于梅菲快要忘记,他拥有怎样一颗炙热的心。 她的小腿剧烈地痉挛起来,幸好夏彦紧紧将她圈在怀中,才不至于跌倒。 “很抱歉……我总是在拒绝你,其实我有过很多计划,有很多想和你做的事。 我想陪你一起看书,一起做饭,一起看烟火,一起旅游……” “一直陪着你……” 梅菲却一怔。 什么叫『总是在拒绝』? 还有之前,夏彦的措辞,夏彦的反应,细细想来,都不对劲。 好像他早已斟酌过很多遍,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难道蔷薇其实早就对夏彦表示过心意? 小腿抽搐得太过剧烈,甚至开始发麻。 一个念头轰然闯入梅菲的脑海,炸出一片空白。 回想起来,她每一次小腿痉挛发作,都是因为夏彦。 那是蔷薇的意识。 哪怕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失常,意识混乱,身体的控制权也被外来者夺走,蔷薇残存的灵魂仍然记得她的爱人。仍然会为他心疼,为他心动,仍然在回应着他。 怪不得这条世界线里除了夏彦,其余三名男主与蔷薇的关系都不甚亲密。 原来她自始至终都坚定地选择着夏彦。 低沉的呢喃在她耳畔响起:“我会一直爱你,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梅菲能感觉到大滴大滴灼热的泪水从眼眶滚落,回答着夏彦的每一次呼吸。 “我也是。” 不是属于梅菲的眼泪,也不是属于梅菲的回答。 遍体鳞伤的公主费尽千辛万苦逃出了城堡,却发现吹笛的少年另有所爱。 那是真正的爱情,绝非被囚禁数年的公主一厢情愿的向往可以媲美。 孤独的公主看呆了。 所以梅菲默默张开双臂,用这具偷来的身体紧紧拥住了夏彦,任由他所爱之人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衣服。 泰坦尼克号的剧情到了结尾,Rose流着泪亲吻了Jack冰凉的手指,最后一次说出她的誓言。 『I』ll never let go.” 梅菲忽然出声。 “夏彦,活下去。” 她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 “你要努力活下去,竭尽全力活下去,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为自己活下去。”梅菲揪住了他的衣服:“这是华生的命令。” “……我不敢……” “你必须敢。”梅菲固执地说:“你发誓。” “你发誓。” 夏彦沉默地亲吻了她的额头:『好,我发誓』 梅菲长舒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夏彦。 “好了,喝醉的人别在这里碍事,乖乖下楼去睡觉。” 梅菲一边说着,一边强硬地把夏彦连拖带拽,关到楼下的工作室内。 她独自打扫了房间,将一切都收拾妥帖,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带走。 既然腿伤基本恢复,就可以走了。 夏彦,如果你从未出现,也许我会一直习以为常地寂寥下去。 吃饭,喝水,睡觉,应付生活,等待着死亡来临。 直到我灵魂的焰火全部烧成灰烬,直到我从身到心彻底褪为虫噬的空洞。 你为我荒凉的宇宙带来星光,却并非为我而亮。 你慷慨的施舍于我一百三十亿光年宽广的寂寥丝毫无补。 只会让我的荒凉成为更加难以忍受的荒凉。 梅菲拦了辆计程车,入夜的未名市无比繁华,光影潮水般流动,到处都是喧嚣的热闹。 她闭上眼,仿佛看见一片洁白的白花苜蓿海。
9. 九 ▍活死人是当不了画家的。 凌晨三点零四分。 陆景和对着锁屏上四个硕大的数字叹了口气,将手机翻个面,倒扣到桌上。 他双手干干净净,没戴任何戒饰,左手小指不知何时蹭到一抹群青,鲜亮的深蓝色在苍白的指侧胡乱晕开,慵懒又放肆,竟意外的和谐。 错落有致的油画挂于墙面,有风景,也有人像,所用颜料是市面上最好的,不带任何刺鼻的气味,反而散发着松林般的清香。 一旁的画板架下杂乱地塞着一叠速写草稿,纸张边缘微微泛黄。 这里是陆景和的画室。 他已经在桌前呆坐了六小时,而画布仍然干干净净,连底稿也没能打出来。 毕竟他已经两年没有动过笔了。 两年前,他画了一幅女人的肖像画,因为尤其满意,精心装裱后邮寄赠予了远在翡冷翠的老师列昂。 列昂看到后,特地发邮件询问他:“Marius,你信教了吗?” 陆景和哭笑不得:“没有,老师,我仍然是无神论者。” “噢,这幅画很漂亮。光影非常圣洁,像宗教题材画作,却又是写实画风。 我想应该不是刻意为之,所以猜测是你的心境有所改变。” 经过陆景和的解释,通情达理的列昂很快理解,此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但老师无心的评价却留在了陆景和脑中。 因为画那幅画时,他在想蔷薇。 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海奥森不过是个小有名气的制药公司,造成的只是些小打小闹的案子,伤害还未切实落在N——的每个成员身上。 他们探讨,争吵,四处走访,无所畏惧地奔波在距离危险最近的地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查案间隙为了蔷薇争风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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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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