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样的让人恶心。
窗玻璃上每一个冰室辰也，都在无声的嘲笑着他，撕开镇定的伪装，剥离出鲜血淋淋的内心，他像被强掰了壳的扇贝，最娇嫩的部分面对最残酷的世界，遍体鳞伤，无处遁藏。
喜欢上了同性……
如果只是发现喜欢上了同性，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孤独，尚且能够面对，可喜欢上的同性偏偏是火神。
因为罪恶的感情，弄脏了曾经纯洁亲昵的兄弟关系不算，还猜测了，记恨了，伤害了白纸般单纯的弟弟……
为什么是大我……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与亲生兄弟无异的大我……
冰室无力的靠在门上，自己身体的任何部分都让他不住的反胃，颤抖的拧灭了房间总开关，还嫌不够，又痛苦的捂住了双眼，玻璃窗上自己的形象，在黑暗中无声的向他逼进，在狭小的房间里挤压，扭曲，变形，将他逼到悬崖边。
“辰也？你怎么了？”
也许真的有心灵感应这种玄妙的东西，冰室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火神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关切的询问，不知是救了他一把，将他拉回现实，还是推了他一把，使他置身地狱。冰室的心很乱，只记得机械的死抵着门，因为暴风卷席的脑子里最清晰的声音，说着不能开门。
不能开门。
不能在这时候见面。
不能让大我看见现在的我！
冰室抑制着激荡的情绪，抱紧了双腿。内心深处有多渴望看见对方，就有多憎恨丑恶的自己。蒙上嫉妒的兄弟关系，如果再掺杂爱情，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资格出现在火神面前。
他揪住自己的前襟，很用力，似乎要捏碎自己的心。不应该的想法，不可控的心情，不合理的爱恋，在那放软语气的哀求里鼓噪着。他握着门把手滑落地毯，颤抖着用尽力气抵紧了门，那双泛红的眸子于他已是万丈深渊，踏入就万劫不复。
“辰也？”
“辰也？？”
“你别吓我……”门外变得激动，恨不得挠门，这架势，破门而入只是时间问题。
“我没事。”冰室回神，快速的回答，声音沙哑的可怕，完全不是没事的样子。
“真的没事。”他不得不的再次强调着，抬手在额头上确认，手心一片滚烫，无法判断是手太冷还是额头太热，索性放下了，打起精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可信些，“吃了药，想休息了。”
“你安心睡，我在旁边守着你，保证不出声……以前生病不都是这样的吗？”
已经不是以前那样了！
冰室耐心用尽，忽然很想冲他大吼，或者再来一场大雨，把一切都冲刷干净，但他终究只是按压着跳痛的神经，痛苦的故作平静：“……不行，传染了怎么办。今晚大我去睡沙发，明天我要起迟些，你自己回东京，有什么话，下个礼拜你再过来，我们面谈。”
一听下礼拜可以见面，火神明白冰室已经让步，再坚持不会有更好的结果，于是也也退了一步：“真的不生气了？”
“不生气。”
“身体也……不要紧吗？”
“嗯，明天就会好的。”
得到了保证的火神，虽然不甘愿，但是也只能如此了，无可奈何的答应了冰室的要求，听话的爬去沙发。冰室听着窸窸窣窣的响动，判断着火神的大致位置，终于在沙发发出轻微的响动后，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嗯，明天就会好的。
他在黑暗的伪装下无声的宣泄他的悲伤，望着虚空中的点，喃喃的徒劳重复着，尽管自己并不相信，也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会好的，一切会好的。因为，不该存在的东西，就算深入骨血，他会亲手连根拔除……
明天，一定会好的。
什么时候睡着的，甚至是否睡着过，冰室也不知道。空寂的黑夜里，一成不变的景色在视网膜上定了格。无法入眠让夜晚变得漫长，夜凉如水，他如同投掷于水中的海绵，一刻比一刻沉重，酸涩满溢心扉，无处申诉。
挂钟机械的移动着，转动的齿轮研磨着失眠的神经，微光洒在身上，这是一场无声的自我折磨，计算着窗外月牙的足迹，聆听着时间静默的流逝，默数着火神平静的呼吸。
窗栏的影子慢慢爬过冰室的靠坐的身影，星空的幕布淡了，又淡了，深黑转了青灰，最后一跃而出的太阳彻底占据了天空，蔚蓝代替了灰白，黑夜换成了白昼，阳光抵达孤寂而焦躁的灵魂，填充不进分毫温暖。
清晨七点，天终于亮了，客厅发出细碎的收拾声，和清脆的落锁声。
火神回东京了。
第十九章
这那天起，火神就再也没见过冰室。
樱花前线到达国境最北端的时候，高二的第一学期即将结束。这一整个学期，无论火神是直接去秋田，还是提前约定，都见不着人。电话里总是传来略带歉意的解释，因为做了队长，部活的事情很多，没有办法腾出时间。火神转动着戒指，非常不满，却无可奈何。
“火神君，马上开始训练了，还不换衣服吗？”
被黑子提醒，他才知道自己在篮球场边发呆很久了，于是垫上一层柔软的深色毛巾，轻手轻脚把捂得滚烫的戒指解下，放在置物柜正中间，这个小心的动作立刻被队员毫不留情的嘲笑了。
“安啦，外套不会磨花你的戒指啦，知道的能知道是兄弟的证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定情信物呢。”
火神照例傻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带了七八年的戒指，已经无法闪耀如新，而且是街头随便买的，材质并不好，但因为保护妥当，没有一丝划痕。沉甸甸的岁月洗礼使之褪去犀利的锋芒，泛着温和的光晕，比无价之宝更显珍贵。他凝视着戒指，沉浸在最初收到戒指的温柔氛围中，然后注意到身边一片善意的起哄，不好意思的关上柜门。
阴影逐渐覆盖了那枚戒指，柜外的光被夹成窄窄的一条，落在手机上，火神关门的动作顿了顿，又拉开柜门，看了一眼离手不到三十秒钟的手机，信号满格，辰也的名字下，没有未读邮件。
还没回复吗？
他沮丧的把手机丢回去，关上了柜门，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他发邮件给冰室才五分钟。
不可能回那么快的吧。
辰也说不定也在训练。
说起来……只是邀请辰也参加学校的文化祭而已，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火神拍拍心口，和几个部员一起走向训练场，心神不定的做热身运动，突兀的旋律由远而近的传入耳朵，是合唱社为文化祭准备的那首歌。
甜美的声线，婉转清越，与火神听过的风格截然不同，适应了低沉温柔的歌声，他竟然疑心现在听的版本是错的。
那是抵不过火神纠缠着要听歌的午后，冰室一边温着书一边低声开始唱，正是这首歌。不择手段的又可怕的冰室，不仅具有优雅温柔的外表，还具有致命的诱人嗓音，不是中性的妖冶，不是少年的清脆，是实实在在属于冰室的独特的吸引力。正挠在听众最痒的地方。拖长的尾音，柔和如树叶间亲昵的磨蹭声，让人起鸡皮疙瘩般的动人。
“looking to my eyes?”
当时仿佛被蛊惑，真的去捕捉冰室的眼睛，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始终心不在焉的在书上做着笔记，头也不抬。轻垂的眼帘，难以言喻的温柔。打架中横扫过许多人的双腿，小幅度的打着拍子，平稳的吐息，流畅的带出下一句歌词。
I thank you for your everything with my tear~
“with my tear~好听吧？”丽子注意到火神对歌词有反应，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小小的笑容，“还以为火神不会听歌。”
“啊啊、偶尔会听。”火神才反应过来，懊恼的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那天从阳泉回来后，火神走神的时间越来越多，一放空思绪，就会回忆起相处的点点滴滴，来日本后补充了新的记忆，不全是美好的，也依然让人上瘾。隔三四天，他们会打一个简短的电话，只听见声音，根本弥补不了见不到面的思念，火神甚至想不起比冰室早回到日本的这段时间他是怎么过的。
好想见面啊……
他透过篮球馆的窗，向外望去，樱花树上已经看不见分毫粉红，花坛里的五月兰开得正盛，这种充满天主教气息的花朵他在阳泉也见过，被银线笔精细刻画在图书馆的暗红书壳上。那会儿，冰室沉静安宁地坐在身侧，鲜活生动，精致而冰冷的五月兰被白描在书皮，然而才两个月，就变成冰室精致而冰冷的音容被深藏在记忆中，五月兰鲜活的簇拥在花坛上。少女春装的裙角在细碎的步子里绽开，与五月兰铺陈出春末特有的热闹。阳光辛勤的酿造着生机盎然的景象，残渣里都泛着薰人的花香。
而透明的玻璃窗，把外面的热闹隔绝，火神阴郁的快滴下水了，怨念的站在角落，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62天没见了。
辰也就完全不会想念我吗？
真是残酷的现实。
……
频繁的走神，终于遭到黑子不动声色的一瞥，借由着热身运动的位置交错，他躲在土田身后——事实上不躲也不会有人发现——小声的问：
“火神君，上次没问题吧？”
“啊？”
“跟冰室前辈约定看樱花的事情啊。”
“那个啊……”更沮丧了，参与练习的姿势也有些变化，上篮罕见的失去了准头，篮球磕在篮筐，反弹回来，砸中了完全没想到会不中的小金井的脸，监督的呵斥立刻响彻球场，在明亮整洁的室内回荡。
果然。
垂头丧气的火神，怎么也不像没事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辰也说不生气。”
“但不愿意见面吗？”
“见不到面呢，”火神烦躁的挠了挠头，“做了队长很忙吗，日向看……日向前辈看上去就很轻松啊。”
“日向前辈毕竟有黑化的那个人格，应付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吧。”
“辰也时时刻刻都是黑化的那个啊！”
土田听见了对话，忍不住笑着插进话题：“是说你哥哥吗？很快就会见面了吧。”
很快就会见面……是什么意思？
火神皱起眉，反复消化着这句话。
与此同时，冰室一边给名册的名字分类，一边抽出注意力关注电脑里的邮件，写着比赛安排表的附件正在下载，进度条缓慢的爬着，好不容易到了百分之百，他却因为忽然撞进部活室的紫色身影，放下了原子笔。
“好麻烦啊~室仔要买美味棒补偿我。”个头很大声音却永远拖着可爱的尾音的男人，口是心非的抱怨着，在升上二年级后并没有变得成熟。冰室不由的露出了一个微笑，答应下来，又询问着：“邀请函都发了吧？”
“都投递出去了~冈村仔和福井仔的地址也检查过啦，都是大学生了还要参加吗？”
“邀请前辈指导嘛。”樱花抵达阳泉的三月末，冈村和福井离开了阳泉，过上了大学生活，由冰室接手阳泉队长的职位。大概是因为大家都需要时间适应新的生活，原来每周末会聚会的五人组，三个月来都没再聚齐过，就连刘，也时常不见人影。想到这，冰室的声音染上些许怀念，“敦也很久没见福井前辈和冈村前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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