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夜燈輕柔地包覆他們。這裡什麼都沒有,就只有光影、床和兩個相依偎的人。柯林心想,過往派翠克和照片中的女人是否也夜夜在這間房度過? 是否那些甜蜜的時光、美好的童年,一層一層包覆派翠克,一道一道麵包搭的牆、糖霜刷成的窗把他鎖在這裡?溫柔的光影、暖和的床、柔軟的身軀,這帶給兩人歡快的地方,柯林這才意識到竟是牢籠。他突然想起許多事情,那些畫面曾經分別帶給柯林奇異、說不到上來的感受,現下全串在一起,像道閃電似的劃過腦海:派翠克點亮樓梯旁的燈、對凱文的溺愛語氣、著迷地聽他彈琴跳舞;布置屋子時興高采烈地說這些裝飾品都是母親留下的;派翠克身上穿著衣帽架上的長袍,以及這間書房原封不動地呈現主人離去的樣子……。 「派翠克,我永遠無法成為你的母親。」柯林持續撫觸派翠克的後頸,語重深長地說:「沒有任何人,可以成為房間的主人。你也是,你永遠無法成為你的母親。她是你的過去,你的一部分,但永遠不會是你。」 「我當然不是她。」派翠克又躺回自己的位置,接著才說頭一個字就哭了起來,「但它一直存在。就算不曾有人應門,它就是牢牢在我心裡。我甚至不知道該跟誰說這件事,我身邊的人巴不得擺脫母親,而我卻巴不得回到她身邊。這太奇怪了可是……柯林,我好想她!即便我難得看到她,卻無法讓她知道我多麼愛她,一年比一年我們變得更不同,一年比一年我更說不出口……」 派翠克摀住臉,抽抽噎噎地說著。柯林安靜地傾聽,眼眶也不禁濕潤。 「只要我閉上眼睛,我就能看見屋內的幸福……不管真的假的,就算站在門外,我還是感到快樂。我需要這份快樂,柯林!」 「但它仍是空的。不會因為你的守候,就會憑空出現你要的人。」柯林撐起身體傾覆派翠克,溫柔而堅定地拉開派翠克摀住臉的雙手。悲傷狠狠地擰過派翠克的臉,他的五官皺在一起,滿臉眼淚和鼻涕。 「看看我親愛的,我在這裡,我沒有在你心裡住下嗎?我的琴曲也沒有嗎?我唸給你的詩呢?我給你的快樂不是真的嗎?」 「是真的、是真的,我的愛!」派翠克摟住柯林的脖子,著急地親吻柯林。柯林擦去派翠克的鼻涕眼淚,繼續說下去。 「關於你的母親,你和我都無能為力。但我試著了解你,我想我有足夠的力量。你必須狠下心來丟掉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就像今天我們幫魁登斯清理房間一樣……我在這裡,派翠克,我能陪你……」 柯林突然有點遲疑,話語慢了下來。派翠克整張臉都哭紅了,溫熱的眼淚沾濕柯林的手掌,疲憊脆弱的模樣令他心疼不已。只是他懷疑自己到底有多少力量去陪伴派翠克?他決心讓派翠克走進他心底柔軟的那塊境地嗎?他對派翠克的愛,是憐愛還是情愛呢?曾經他很確定,此刻卻模糊不清。 柯林心虛地躺在派翠克懷中,想著:他甚至猶豫是否要和派翠克提起他將要離開的事。派翠克壓根忘了,兩人從未好好討論聖誕節期過後,這份關係該何去何從,更準確地說,柯林同樣壓根忘了,像個十九歲的青年一樣橫衝直撞地去愛,卻不曉得那可能隨之而來的傷痛對於「真正」十九歲的青年,會是什麼樣的煉獄。 派翠克揉著、吻著柯林的髮絲,修長的雙腳磨蹭柯林的身軀,一隻手來回撫摸柯林的背。抽噎的聲音逐漸平息,肉體逐漸升溫。 「我有個影集的試鏡,在跨年後。試鏡完,我想去找你。」 「我可以去你的學校找你。或者,我也可以去看樂團的表演。」 「我想去你的心裡……那裡一定有很多房間,我想看看誰住在那裡。」 聽到派翠克濃濃的鼻音帶著笑,柯林的胸懷倏地充滿來自派翠克的喜悅,也跟著開玩笑:「我只想要這間。」他的手從派翠克的脖子滑到胸口。派翠克握住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腿上。 「那我要鎖起來,設密碼。」 「啊,那我有麻煩了。但還是得猜一猜……。」柯林的手一路從派翠克的大腿撫摸上腰、胸,長袍跟著一路掀起。自昨天的爭執後,他們此刻才重新感到先前的親近自在,柯林暫時忘卻煩心的事,他和派翠克都渴望擁抱對方。兩人笑鬧一陣,很快就被低沉沙啞的喘息取代。 *** 柯林睡不著。熱烈的交歡後,煩惱重新湧上,他坐在床沿撐著頭沉思許久。床單凌亂,派翠克大敞著雙手睡得深沉,今晚他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又激烈地與愛人相擁,他累壞了。 柯林拉起派翠克的手,細細看著。除了男性特有粗大的指節,皮膚被派翠克保養得好好的,幾乎像女人的手。那雙手總偷偷拉起他的手藏在背後,不高興時這樣做、高興時也這樣做;那雙手喜歡熱情地摟著他的後頸,接吻時這樣做、高潮時也這樣做;在想事情時搖晃手指;在烘焙時舔著沾了草莓醬的指頭……。 腦海畫面一轉,浮現凱文咬著指甲、嘴巴和手指滿是漿果鮮紅汁液的畫面。凱文似乎有這個習慣,上回他打亂柯林和魁登斯的課程之前,也是倒臥在沙發上,瞪眼焦躁不安地咬指甲。那天之後凱文就做了那件血腥的舉動。 柯林一陣毛骨悚然,倏地閉起眼睛。他心裡還惦記著一件事,雖然他不願這麼想:他擔憂派翠克受到傷害。他仍頻頻想起凱文對魁登斯說的話,一想到他就忐忑不安。他思索著,凱文的行為背後一定有理可循,就好像派翠克的行為和他思念母親有關。 三胞胎的母親,柯林眼睛一亮。他走到書房裡,認認真真地環顧四周,翻閱書牆上的書,摸索著試圖找出什麼線索。 這個一開始他以為是幽靈的人,好好地在其他地方生活,留下的回憶卻如魅影般持續在屋裡徘徊,派翠克嘴上總掛著她,凱文那些令人不解的話語也提過她,就連魁登斯筆記本裡還夾著她的照片……。 「照片。」柯林喃喃自語,一本一本地把書抽出來翻閱,連那些鹹濕露骨的書刊、畫作也不放過,沒想到意外看見幾幅神似三胞胎母親的素描。畫中呈現女人全裸躺在床上的各種姿勢:懶洋洋地伸展軀體、愉悅地敞手勾起腳、熱情地大敞雙腿……。如果她不是派翠克的母親,柯林倒能好好欣賞這幅素描,並著迷於筆觸流動的情感和畫中主角的萬種風情。但她是派翠克的母親,柯林只有滿心的不自在和尷尬。 畫作署名並不是三胞胎父親,每幅署名還都不一樣。柯林放下畫,決定不去想這些風流韻事,他還有更重要的訊息需要知道,繼續翻箱倒櫃。最後,終於在書牆最底下一層的籐籃中,翻出了一本相簿。 相簿頭幾頁是三胞胎母親的照片,照片中的她看起來只是十七、八歲的少女,背景大多在這棟屋子裡:一下在花園曬著太陽烤肉,一下在施工中的閣樓裡,一下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抽菸……她特別喜愛穿著寬鬆的上衣或長袍,不時露出雪白的肩膀或腰肢,黑捲髮凌亂奔放;除了個人照,更多她在派對裡的照片,幾乎是不看鏡頭喝酒或談笑的側拍照,灑脫的姿態反而比照片主角更加吸引柯林。 再往下翻,一樣年少輕狂的臉,卻有個不符合年齡的大肚子。看到這裡柯林不禁覺得奇怪,怎麼都沒有任何三胞胎父親的照片,連沾邊的入鏡照都沒有。接下來幾乎全是三胞胎兒時的照片,更可以說,是派翠克的寫真。好幾張小男孩穿著洋裝,圓澎澎撲紅的臉蛋宛若陶瓷娃娃,有一對濃密深黑的眉毛和高高綁成兩小搓的黑捲髮,坐在一樣年輕貌美的母親懷中,咧著嘴甜甜地笑著。柯林橫看豎看,這個像小丘比特的男娃,臉上就寫著「我是派翠克」五個大字。 柯林直覺地把這張兩人坐在書房裡的照片往後翻,上面短短的留言:「災難裡最小的那一個,三人裡麻煩最大的那一個。哈娃,2002年,冬」 不只這張,柯林細細地查看每張照片,發現留言零散地記錄在某些照片裡,那些有紀錄的全是哈娃懷孕生子後的照片: 「她的詩在我寂寞的日子裡開花。哈娃,1997年,春」哈娃挺著肚子坐在二樓那間書牆環繞的廳室裡的躺椅上,翻看愛蜜莉的詩集。 「那麼久沒見,阿妮塔和多明尼克仍不改本色,盡說些蠢話,盡幹些蠢事──他們是小鬼纏身以來最快樂的事。哈娃,1997年,夏」風光明媚,阿妮塔和多明尼克坐臥在大樹下野餐,對鏡頭擠眉弄眼。 「惡夢、溺水、冷汗,我的人生。哈娃,2000年,冬」男人背對鏡頭抱著三胞胎的其中一個,一個坐在客廳地毯上仰頭看著,一個跑向鏡頭。這是唯一一張疑似男主人的照片。 「潔蜜亞,我親愛的小妹妹,你是否從天上落下吻,在派翠克的眼裡?派翠克五歲了,我喜歡他看我的樣子。感覺好像重新活過來,有力量去愛些什麼了……。哈娃,2002年,夏」小派翠克踮著腳、站在二樓的一間房門前,吃力地伸展手臂貼紙剪星星,門頂端還貼著鮮豔的大字:派翠克的房間。 「派翠克的大作。哈娃&派翠克,2002年,冬」照片畫面歪斜、晃動,模糊的重疊身影中可以看見哈娃渾身繞著金蔥條,盤坐在聖誕樹旁,開懷大笑。 憑著直覺,柯林覺得那些和哈娃合影的小男孩幾乎是派翠克,凱文和魁登斯則出現在三人合照中。柯林留意到相簿突兀的空白,好像有人挑走了幾張照片。 「魁登斯?」書房外的廚房突然傳出聲音,那扇落地窗又打開了。柯林輕手輕腳地走出書房,冷風從廚房的落地窗吹來,浸潤清晨藍光的窗簾飛揚飄逸,白泠泠地環繞站在窗口的少年。和柯林預測的一樣,是魁登斯。 *** 愛蜜莉‧狄金森的詩集靜靜躺在廚房吧檯上,柯林拿起並安靜地跟著魁登斯走到後院。兩人往左邊大樹走去,逐漸遠離燈串閃爍的屋子,最後沒入幽暗中。 起初視線昏昧不清,柯林勉強辨識出魁登斯的身影,按照魁登斯的步伐走走停停。冬天的清晨像有人填滿了普魯士藍的顏料,這個人工意外創造出來的奇蹟,不存於千年結晶的礦物中,也不存於植物的血液裡,是偶然的錯誤裡誕生的藍色沉澱物──一種同時存在黃昏入夜晚、深夜轉黎明裡的藍。 柯林沉潛在這片藍裡,刺骨寒意竄入輕薄的睡衣,彷彿空氣中遍布螫人的無形水母,晃晃悠悠地不時觸碰他,逼得他越發有精神。他的視線逐漸適應這片沉鬱幽藍。四周靜悄悄的,只有乾枯的樹枝半夢半醒地囈語不停。柯林全神貫注地留意魁登斯,深怕他翻越圍籬或滑倒在雪地中。 天空皎潔,星群忽明忽滅指引著在夢境中遊蕩的魁登斯,和亦步亦趨跟隨在後的柯林。不知怎麼的,星星安慰了柯林。他忽然想起傳說中夕陽沒入海平線前乍現的那道綠光,相傳看見綠光的人能洞悉和他人之間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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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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