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你。」 柯林轉過身。派翠克睜大眼,愣愣地盯著手上的紙。 「起初我以為你只是想關心魁登斯。哈,當年理查也是這樣。你總跟他在花房閒聊,不是嗎?我真心相信這次不一樣。」 「派翠克,那張是什麼?」派翠克倒退一步,不讓柯林抽走手上的紙,極為悲傷地看著他。 「我『真的』一次又一次相信你們。一次又一次。第一次你趁我和凱文玩飛鏢時,和魁登斯溜到花房,那時你們笑得好開心、好溫柔;第二次我忙著料理時你騙我要回通電話,結果卻到花房和魁登斯談天說地;第三次在大樹下你為他做了許多野鳥餵食器,還有你們看著對方的表情……」派翠克從到尾都逼視著柯林,用從未有過的語氣對他說話。柯林也從未想像過,有天會從這個愛笑的男孩臉上,看見足以用「悲憤」形容的表情。 「即使是昨晚,你們在花房接吻。」派翠克幾乎用足了力氣才說出這句話,身體頹傾,靠在房門上。 「你看見了?」柯林震驚。 「所以我也跑去找布萊德胡搞瞎搞,在花園。」派翠克無力地冷笑道:「他追我很久了。那個醉醺醺的酒鬼,我一吻他他就發了瘋。我也發瘋了。」 「派翠克那張紙給我。」趁著派翠克恍神,柯林迅速搶走他手上的紙。派翠克根本不在意那張紙,他沉溺在悲憤交織的情緒裡,嘴裡如葉片摩娑般嘀咕著。 「可是回房後,你又說你愛我,你要和我在一起。」派翠克仰頭靠著門,喃喃自語:「為什麼我就是無法拒絕……凱文提醒我好幾次了,可我卻不聽。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若不是他告訴我理查暗中怎麼對待魁登斯,我還跟傻瓜一樣任他踐踏、任他利用。我相信你。我以為你不一樣。我以為是因為我們長得一模一樣,讓你迷惑了……」 趁著派翠克失神地自言自語,柯林趕緊看那張讓派翠克大受打擊的紙。上面簡單寫了一首詩,但那並不是柯林的詩。是魁登斯寫給柯林的。和柯林一樣,魁登斯並沒有將詩致贈給寫詩的對象,然而相較柯林那張揉成皺巴巴的詩,魁登斯的詩平平整整,悉心保護得好好的。 「三葉影子,三十個夜晚能有多長? 雪、夜、光。 三葉影子,三十個白晝足夠它嗎? 葉脈、掌紋、家鄉。 層層疊疊,輕輕重重,模仿著你的筆觸,追尋── 靈感、思想、夢境,所有你的 勾在心上,直到── 潮汐牽引,洋流匯集, 海、川,地 終將相遇。 致我親切的朋友柯林和那美好的下午 魁登斯」 「我記得這個鐵盒子。魁登斯的。」派翠克如夢初醒地道,他又緩緩地看向柯林,說:「看來他很寶貝你們的情書。」 「那不是情書──」 「喔,還有光碟,好啊!多大的驚喜,我們現在就來看!」 「不,派翠克!你想一想,如果我們真有什麼,魁登斯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放在──派翠克!」 派翠克已失去理智,他根本不聽柯林的解釋。他疾步往房間走去,電腦一開,在柯林要闔上電腦時,派翠克突然爆炸似的吼了一聲:「別碰!」 柯林著實受了驚嚇,動也不動地愣在原地,抬起的手機械式的定格在原處。 派翠克似乎也被自己突發的怒氣給嚇到了,他趕緊別過頭,顫抖著手,將光碟放入光碟機裡。柯林別無他法,事已至此,他只能等著被宣判定下罪名。 等待光碟跑動時,這種難以挽回的局面反讓柯林開始放空。驚嚇過了頭,感覺阻塞,心神也漸漸麻痺。柯林木然地等著這張神秘客帶來的光碟,會是什麼「大作」。
視窗一打開,畫面是黑白的。裡面的內容皆讓派翠克和柯林倒抽一口氣。即使畫面模糊,但那間除了床和檯燈,其他什麼都沒有的空間,正是書牆後的暗房。床上的人正激情相擁而吻,如同他們從前那樣,卻又有些不一樣。 當「那人」拿起黑布罩住柯林眼睛時,柯林渾身僵直。 派翠克也同樣渾身僵直,尤其影片中段兩人正激情時,其中那個看似「派翠克」的人撲倒柯林時,他彎下腰拾起因劇烈晃動而掉下的鋼筆,握在手中,舉起手,猶豫不決。最後「他」輕輕地將鋼筆放回地板,而柯林再次翻過身來欺身壓上,兩具肉體再次猛烈交纏肉搏。派翠克宛如石化般,看著柯林接著扳開「他」的腿、拿起潤滑液,抬起「他」的臀,然後手指……他終於撇開眼,留意到影片右下角顯示拍攝時間。2016.12.23。 就算不用細看裡頭的人,不用細分那張同樣的面孔,光右下角的時間和派翠克的表情就足以判斷,那個人並不是派翠克。「12月23日……12月23日……」派翠克恍神地反覆重複這句話,就是沒說出真正要說的:12月23日那晚,他並沒有和柯林發生關係。 「我熱了蘋果酒,要不要邊喝邊等午夜呢?」凱文刀鋒一樣銳利的聲音劃破如肉筋般強韌凝固的氣氛。 「你們在看什麼?」凱文輕快地問,倚著門框,既沒打算走進來也沒打算知道影片在播映什麼,他伸伸懶腰繼續說:「不管怎麼樣,我在樓下等你們。」 「等等,凱文!」派翠克像是給惡夢驚醒般大叫了一聲,迅速地起身走到凱文身邊,開口時聲音幾乎是抖的,「走吧,不能錯過午夜……不能錯過午夜……」派翠克虛弱地微微笑,隨即又垮下臉來,慘白著臉、搖搖晃晃地走在凱文前面,下樓。 「是你。」柯林張大眼瞪著凱文,面如死灰地說。 「你今天比較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事?不要說你對我突然改觀了,以為我不過是叛逆又天真無畏的青少年?」凱文彷彿就等著柯林發飆,一點也沒有要下樓的意思。他挖挖耳朵,隨意往空氣彈,然後又打了個呵欠。 柯林沒有回話。凱文就是要他生氣,而他自己的確在一開始聽見凱文的「驚喜」時就預知自己即將爆發的火氣。可是他再也氣不起來,半點也無法,因為在凱文伸懶腰同時,他那件小得可以的上衣露出大部分的腰。而柯林看見腰間一側那明顯不過的印記。 小小的,但完全轉變他起初認定的對象,顛覆他原有推敲的情節,和他所認知的人性。 是他的吻痕,昨夜激情留下的罪證。他怎麼就,完、全、沒、想、到、會、是、凱、文。那一句厭惡至極的「噁心」,再次清晰地重複在他耳畔。是啊,這種語氣派翠克不會有,魁登斯也不會有,他當時怎麼就沒有想到? 「為什麼?」柯林眼睛直瞪著凱文身後的牆壁,失神地問。 「還有三個半小時。」凱文收起臉上總掛著譏諷、淡漠的表情,他瞇起眼睛,嘴唇癟得僵直,介於一種要痛罵和痛哭之間的模糊地帶,凝視著柯林。「之前說好的,既然你選擇留下來,我也準備好你的禮物。」像是想隱藏什麼情緒一樣,凱文倉促地結束最後幾個字,轉身下樓。 柯林不記得自己花了多少時間下樓,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下來,只記得當他走到客廳時,原本燈火通明燦爛的客廳,此刻倒像冥府,鬼火從天花板到每個邊邊角角,灼灼燃燒。輪播不停的聖誕組曲使他寒心刺骨,如同踩上冥河,卻苦無渡河的船費,徬徨無措地聽著由受罰者眼淚所匯集的河流,哀號、悲鳴著。春神如同死屍一樣癱在沙發上,一隻手拿著酒杯小口小口的啜飲,身上的繃帶道盡了被囚於冥府的痛苦不安;冥王海帝斯盤腿坐在藍底金色花紋的地毯上,雙手往後撐在腰間兩側,臉上的表情像剛剛聊了一場心滿意足的對話,閒適自在、撒嬌討好的模樣一如往常,「深愛」他的哥哥;至於那縷幽魂──柯林此刻也覺得自己也是幽魂,使得他異常覺得親近──正靠在聖誕樹旁,彷彿瑩瑩閃爍的聖誕樹是唯一照亮幽冥間的光亮,使得他不致迷失方向。 柯林搖搖頭,把那些希臘羅馬神話通通收起。空蕩呆滯的腦袋裡只有一個畫面:三具行屍走肉的人,或坐或躺或靠的待在客廳裡。 柯林首先繞過凱文、無視派翠克,走到魁登斯身旁。他不只是因為確認昨晚那個人不是魁登斯而放心靠近他,更準確地說,他滿懷的質疑「需要」魁登斯的回應,然後他知道他會在徹底的失望後,崩潰成他自己也想像不到的樣子。 一方面,柯林也只剩下這個人可以靠近,在這個窒息的空間裡,魁登斯是此刻和他心境、行為最相像的人──走路很輕,畏首畏尾,眼神飄忽不定,宛如分秒受到恐慌症襲擊。 凱文斜睨了柯林一眼,才喝了一口蘋果酒。喝的動作又露出了腰間的記號。柯林心亂如麻,他單膝跪下對著魁登斯,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如鯁在喉。 為什麼要這麼做?是你說的忌妒心嗎?想摔死他還不夠,就連你口口聲聲「愛」的哥哥,非得透過惡劣的手段連他的心也要粉碎嗎?原來你早就知道暗房裡的事卻隱瞞我嗎?原來監看的人其實是你嗎?原來我誤會的一直是凱文嗎?原來那間房有監視器……原來、原來……柯林腦海紛紜雜沓地閃過好幾句話,伴隨著好幾個畫面,他如囈語般下意識說出來。 「鐵盒是你的,詩也是你偷的,光碟……我在你的垃圾桶裡看過被刮花的光碟片……為什麼呢,魁登斯……」 魁登斯回復生氣,著急起來,他支支吾吾地想回話,然而當柯林凌厲的眼光看過來,又令他嚇得張嘴失聲。 「我錯看你了。」柯林輕輕說,然後像洩了氣的氣球癱軟在地。寧願怒火反噬,他也不願聽魁登斯再度認了什麼罪、不願看什麼令他失望至極的面貌。 接下來的時間,每秒都如衣裳緩緩沉入深海一樣緩慢。柯林覺得自己隨浪波逐流,浮來飄去,時間失去了意義,腦袋空洞,只能意識到旁人的動作,別人做什麼,他也禁不住地跟著做:凱文喝蘋果酒,他也跟著喝;魁登斯放下酒杯,柯林也跟著放下;派翠克終於抬起頭,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柯林也跟著一屁股坐下,猶豫一會兒,再度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真好,意識只剩下這些,沒有其他人,沒有其他煩心事,只剩嘴裡的味道,酸酸甜甜。半酣醉意從胸口漫上,逐漸籠罩他的大腦,他還來不及感受到頭腦發熱,便迅速在一片昏昏沉沉中,閉上眼墜入真正的幽暗深淵。 -TBC-
第13章 13 「柯林,醒來。」 在荒蕪的黑暗中,柯林聽見來自遠方的呼喚。有一瞬間他覺得他回到家鄉愛爾蘭,回到那間永遠為游子保留的房間。父親的叫喚聲永遠爽快有精神,偶爾會找他清晨慢跑;大部分時間是母親,母親的聲音渾厚有活力,喚醒他的話語最後絕對會加上「甜心」兩個字,然後在柯林睜開眼前,嗅覺往往比他醒得更早,聞到從母親身上傳來的麵包、炒蛋香味;有時候是姐姐或哥哥,通常他們是在門外扯著嗓門大叫,伴隨著拌嘴聲和呵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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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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