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當時不都幾乎要死了?」派翠克自嘲道,臉色猝然變得凝重:「我是瀕死,每一口都像搶著呼吸……我停不下來,我很思念你。」 「你該停下來的,不,我們都該如此。從今天開始。」 「我願意把從前通通都忘掉,我可以做到的柯林,」派翠克著急著說:「我們可以做到的!」他甚至抓起柯林的手,「我願意再次相信你,那晚你說過,你唯一惋惜的是不能再多愛我一點──」 「那晚的我們已經死了。」柯林傷心地看著派翠克,「沒有人可以當作錯誤不曾發生過,那晚和從前永遠存在,然後影響我們的結局。不要記掛我,派翠克,請千萬不要再記掛我,我……」 「我非常想『不要記掛你』。我試了整整三個月,然後你說的『過去』把我又鉤回這裡。為什麼你不肯重新開始?你不愛我了嗎?」 「我愛。可是……請別再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我,你不明白你的雙眼有多麼明亮,它不該有太多悲傷,他應該璀璨如星的。派翠克,你有大好前程在等著你。」 「我也還愛著你,你說過你要帶我回愛爾蘭──」 「我沒辦法不去想他。」柯林抽回手,背負的罪惡感終於從眼裡、嘴裡傾瀉而出,他神色哀傷,語氣哽咽,「派翠克,我不是迷惑了,我分得一清二楚。我是個混球。我思念你,但很多時候,我也思念他。」 派翠克終於不再傾身靠在桌緣,他緩緩往沙發椅靠,默然不作聲。突然他摀起臉,不一會兒,手掌悶悶地傳出微弱的聲音。 「我不能再愛你了……」派翠克雙肩抖動,抽抽搭搭哭了起來,「我不能再愛你了!」派翠克仍摀著臉,以極為壓抑的痛哭,再次重複這句話。 我不能再愛你了。 店門打開,門外的人有些不耐煩地催促派翠克。 「走吧,派翠克,不要回頭,我不能再傷害你。有大好前程……」話說到一半,派翠克倏地放下雙手,雙眼紅了一圈,嚴肅而悲傷地凝視著他,令柯林再也講不下去。派翠克站起身,轉頭就走。 「回程了!」男人雄厚粗啞的嗓音將柯林拉回現實,船正往岸邊走。 「回程了。」柯林喃喃低語重複男人的話。 *** 柯林不發一語地站在這幢湖水綠的宅子前。一如往常,不是朝氣蓬勃的綠,也不是隔世孤絕的深綠,沉穩而內斂的藍綠色,靜謐、憂鬱卻暗藏生機。圍籬的聖誕燈串早已拆下,一排綠衣裳換上妖嬈紅紫色的杜鵑花。走進前院,一株身戴淺紫色的花樹迎向他,底下花圃點綴著一層鈴鐺似的藍色小花、一層白色裙墜似的不知名小花,走道旁一排金色頂部戴紅冠的灌木叢,另一排則是白如積雪的灌木叢,列隊以全新面貌歡迎這位再次造訪的旅客。柯林甚至可以認出鬱金香,這是他唯一認得出來的品種。 香味撲鼻而來,一掃凜冽天氣帶來的鬱悶心情,柯林緩步而行,走到門鈴旁,再次呆愣在那裡,許久沒有動作。 他嘆了一口氣,最後還是按下門鈴。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令柯林心一跳,好像有人拿錐子敲擊他的心臟,痠痛的感覺如鯁在喉,整個胸口都揪緊了。 柯林永遠都忘不了第一次見到派翠克的那幅畫面。在整個陰暗、慘白著臉的宅子前,門一開,先是那雙彎彎瞇起的笑眼,再來是爽朗的笑聲和笑開懷的面容令他怦然心動,好似這幢屋子同時有了血氣,派翠克讓整個冬天都復甦過來。 門一開,更令柯林頭暈目眩。那個小天使在門口,咧著嘴歡迎他。 柯林情不自禁地往前走幾步,然而小徑散播而來的花香味提醒他一些事。他倏地清醒過來。那個人不可能在這裡,這裡沒有他的笑聲,只有花和安靜。 「嗨,魁登斯!」柯林微微笑道,思忖著他太過天真,自三個月前一別,派翠克把耳環還給他,頭也不回地走時──柯林甚至不知道派翠克是否有回頭望,當時他低著頭強迫自己忽視離別的場面──他就知道這一切都按照他預測的,結束了。 天殺的,他就是要來找魁登斯,怎麼心思意念仍期待著那個人出現。 「你的頭髮變長了。」柯林先說話,他早已習慣魁登斯默然盯著他,搜索枯腸發愣的樣子。「幾乎和你哥哥們一模一樣。」 魁登斯靦腆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墨黑又鬈曲的頭髮,才開口說:「快進來吧,四月還很冷!」 兩人迅速地穿過玄關,來到廚房。魁登斯為柯林熱了一杯茶。邊熱茶時邊滔滔不絕地說話,他變得活潑多了,完全不似方才發呆靦腆的樣子,更與過去截然不同。 「為什麼之前要把頭髮剪短?」柯林終於找到話題,「我不是說那樣不好看,只是還不習慣你長髮的樣子。」 「以前我很害怕別人弄混,以為我是派翠克還是凱文,那會惹出不少麻煩……所以,」魁登斯站在流理檯前,從櫃子中拿出方糖來,加了一顆在自己的茶裡,然後倏地轉過身,盯著柯林微笑道:「我剪掉了。不過那是從前,都過去了,我不用再害怕了。花園裡的花都開了,我也得改變才行。」 柯林過分明白魁登斯指的「麻煩」是什麼。去年底那場聖誕節意外,他才知道魁登斯為了派翠克、凱文受了多少苦。那頭參差不齊的短髮不知道是經歷過理查的騷擾,還是不想活在凱文的陰影下,因此在狂亂之中剪了頭髮。魁登斯想保護哥哥,在過去卻沒好好保護自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剪得醜醜的,與哥哥們越截然不同越好。 柯林凝視著魁登斯,那張和派翠克如出一轍的模樣,此刻他卻能分辨那幽微之處的差距。他突然注意到吧檯上那一盆潔白搶眼的花。 「開花了,」在魁登斯說話前,柯林將食指放在唇上,明示他不要出聲,「讓我來猜猜,這是梔子花,對吧?」 魁登斯笑著點點頭。 「我認得它的葉子,好歹我也曾經和它相處一整個月。」 「不單花房裡,你房間裡的梔子花也開花了。他們其實五月才開花,今年提前到四月,你很幸運,沒錯過花開的日子。」 「平日誰來照顧它呢?」 「我休學了。」魁登斯悠悠地答道,並替流理台右側窗戶前的盆栽澆水:「我送了好幾盆非洲菫給李醫師的女兒,她很喜歡,這可是一年四季都好養的花。」 「你未來怎麼打算?」柯林問得自然,一點也沒有質疑的語氣,他從不認為一個人非得唸完大學。他自己就曾是輟學跑船的學生。 「我在一家花店工作,邊工作邊增進園藝的知識。我最近還替一個學生社團寫了專欄,」魁登斯端起茶杯,也跟著坐在柯林對面,啜飲著道:「我想我或許可以當作家。」
「你一定可以。」柯林誠心說道,他為眼前充滿自信的魁登斯感到歡喜。「說不定你也會是個詩人。」 魁登斯被柯林瞧得臉紅了起來,眼神閃爍,原本從容的態度突然又變得害羞。「我只愛看詩,談不上什麼詩人!」說罷便著急地左顧右盼,露出急忙找話題的模樣。 「愛蜜莉‧狄金森?你老是抱著那本詩集。」 魁登斯幾乎將臉埋進小小的茶杯裡,他頓了頓,喜悅溢於言表。 「媽媽和爸爸偶爾會回來……他們都喜歡家裡有些植物。」 「我真為你感到高興,魁登斯,真的!」柯林是真心的。雖然他曾懊惱怎麼第一時間見到三胞胎的父母親時沒好好「訓」他們一頓,但見到魁登斯終於圓了他的心願而心滿意足地微笑,柯林也感到快樂。 柯林特別著迷這個微笑,鍾情不已。僵硬的臉龐因緩緩綻出笑容而變得柔軟、紅潤,一下子濃度破表的快樂之情就從滿排的牙齒迸發出來,整張臉都被笑容占據,整個人都被幸福占據。這個笑容曾專屬某個總是快樂的人。 還是很在意呀,柯林暗自驚歎。在魁登斯起身,欲帶著他到後花園時,柯林另有打算。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先彈彈二樓的琴?」 即使魁登斯小心翼翼地掩藏,但輕輕抿起的嘴唇和不自禁的笑眼,或是微微頷首以及稍稍撇過頭,那份過於快樂的心事還是一不小心透露出一個訊息:我怎麼可能拒絕你。 二樓的擺設一點變動都沒有,只不過聖誕裝飾拆卸了,矮几上多了花束,魁登斯說他摘了些風信子,用漂亮的瓷盆裝起來,那些瓷盆都是過往母親留下來的。唯有鋼琴上的花束是梔子花。柯林手指輕輕拂過,一塵不染,果然乾乾淨淨的。魁登斯瞧見,便順口說母親待在家時,每天都會彈琴。時隔六年他才再次聽見母親的琴聲,一點也不生疏,就算同一首曲子反覆彈奏也聽不厭。 「我們談了一整晚的園藝。媽媽在她現在住的公寓裡,也試著在陽台種些花了,」魁登斯忍不住笑道:「害蟲依然讓她很煩惱。」 琴聲伴著魁登斯的興奮之語,串串鈴鐺敲打似的,音符如水再次流淌,響泠泠地流遍整間琴房。漸漸的,那呢呢喃喃似的日常分享轉為詩詞朗誦。 「因為我無法為死亡駐足,是它慷慨地為我停留……」魁登斯順著音符,帶著磁性的嗓音唸起愛蜜莉的詩來。 柯林並沒有彈奏太久,大約兩首詩的時間,他就停下回頭望著魁登斯。魁登斯想飽飲美酒的人一樣,醉醺醺地瞅著地板看,整個人窩在沙發裡,半闔著眼一副快睡著的樣子。 那個緊繃又縮著肩膀的人已然消失,柯林感到寬心又欣慰,也以一種自在又悠閒的態度呼喚魁登斯。 「你快睡著了。」柯林低聲道。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魁登斯睜開眼睛,眼神一亮,像突然從夢中驚醒的人。 兩人投契相望,似曾相識的語氣、似曾相識的表情。他們不說開,彼此心知肚明該往那兒走。慢慢往閣樓前進的過程中,陽光尾隨著他們,一步一步爬上去,直到黑暗禁止它入境,好保留給他們兩人。 「你變了。」柯林道出心裡的話。 「我變得怎麼樣了?」魁登斯邊說邊打開閣樓的門,陽光再次以勝利者姿態傾瀉而出,光芒包圍兩個人,黑暗反被禁止入境。魁登斯抿抿嘴,笑道:「我很好奇。」 柯林沒有馬上回答他,馬上被房裡那一面黑牆吸引住。他站在牆面,魁登斯也跟著站在一旁,兩人就這樣注視著牆面,幾秒的停頓並不讓他們感到尷尬,自然而然且不受拘束。 「你變得敢直視黑暗,你不再隱藏了。」柯林注視著牆面,若有所思地說。 魁登斯突然很堅決地往書桌走去,打開一層抽屜,取出看似碎片的東西。魁登斯湊近,柯林才驚訝地發現他手上是什麼。那是光碟的殘骸,上面被刮花,摺成碎片。 「我沒有那麼好,但至少我可以解釋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你當初在垃圾桶看到的光碟是我從凱文房裡偷來的,我很早就發現監視器的事,他威脅我要把光碟寄給爸爸……我太著急了,就把他房裡的所有光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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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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