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登斯慨然嘆了一口氣,輕輕地在柯林額頭吻了一下。他從鞦韆站起身。 「走吧,我們該去看凱文了。」 *** 從盎然綠意的花園轉到四周由冰冷的灰色牆面環繞的監獄,柯林忽然有點頭痛。凱文服獄期間有看過醫生,據凱文的律師轉述,他振振有詞說明凱文的反社會人格傾向導致他的犯案行為,犯案動機仍不明確,其精神狀態有待商榷。但檢察官反駁,並手持另外一位醫師的說法,必須根據凱文犯案時的精神狀況,而當時的凱文神智清醒得不得了,他必須付上全部的責任,並且與社會隔絕開來以確保這顆不定時炸彈不會再次傷人。 「反社會人格……」柯林復誦辯護律師的話,突然有點嗤之以鼻。他覺得他這種態度像極了對周遭不屑一顧的凱文,但仍然不喜歡一張標籤就貼在凱文身上了。 某種程度這樣的想法是偏頗的,但柯林不禁想:拜託,就算我沒有醫師執照,我和這個人同生共死過。反社會人格不足以形容凱文,也無法定義他。柯林從凱文的辯護律師說話的語氣也能半猜到他的無奈。凱文是絕對不輕易展露真實樣貌的人,他不可能乖乖配合,按照律師想要的結論走。警方抑或這個社會評斷他的殺人行為,亟欲探究他的殺人動機,彷彿送醫治療不過是某種研究人性的手段。 但這個人可是凱文哪,柯林邊聽著監獄長說明目探監規定,邊在心裡叨念著:這些人不過被凱文的假象耍著玩,如同他的父親、母親一樣。你好像抓到他某部分性格,卻丟失了剩下的百分之九十真正的凱文。 監獄很令人困倦,就像人一聽到這個名詞時第一時間所感受到的,灰暗、冰冷、安靜、沒有氣息。柯林才待在椅子上不過十分鐘就覺得盼望無聲無息地流失。這裡的安靜會一點一滴吸取人所有的快樂。 監獄招待處內擺設簡單,幾乎和凱文的房間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個性,凱文不過從一個巢穴換到另外一個巢穴,只是這間巢穴顯得更直接、粗暴,過於去人性化,近乎自暴自棄。真諷刺,柯林心想,在外頭許多人急著給凱文貼上標籤,在監獄裡頭卻把凱文連皮帶肉脫得精光,於是凱文只剩下沒生命的骸骨。 魁登斯坐在柯林左手邊,一同沉默靜待警衛喚名。一個皮膚黝黑的女人走到他們的位置,在魁登斯左手邊坐下,一臉悽愴。她緩緩地流下淚,伴隨斷斷續續的咬牙抽噎。柯林留意到魁登斯悄悄地遞過手掌,輕握女人的手。無聲,一切了然於心。 「柯林法洛先生!」 柯林頓時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探監。魁登斯推推他,輕聲說道該去了,柯林才反應過來。簡單的搜身檢查過後,柯林就被帶入另外一道更慘白、空氣彷彿更稀薄的長廊。 柯林被帶一間四周漆著灰藍牆面的房,房內有一扇大概是通往監獄的門。他如坐針氈,跟著越發作響的心跳聲倒數那扇門打開的時候。 監獄門外鐺琅作響,凱文拖著沉重的腳鍊,隨著看守警衛緩步走來。柯林坐定,突然感到有點緊張,不只是看守警衛隨侍在旁,更因為眼前這位臉色蒼白而無血色的人。凱文坐下,柯林遲疑了半分鐘才抬頭看他。凱文並沒有看他,過了半晌,他才稍微瞥了他一眼,又百般無聊地轉過頭去,彷彿四個月前他對他所做的不過是不值一提的惡作劇。 「凱文。」柯林鼓起勇氣道。 凱文不說話,只是撇撇嘴,瞪著小小的氣窗。沉默以對令柯林有些手足無措,欲言又止。他不確定這麼說對不對,但憑一股直覺。 「好久不見。」 凱文盤起一隻腿,身子往牆後靠,懶洋洋地打了呵欠。正合柯林的意,一點也沒變,這就是凱文的防衛機制。僵持幾分鐘,柯林直接點破進入主題,「我不相信『反社會人格』就能代表你,你比他們想像得還要單純得多,同時也複雜得多。」 「單純和複雜是相對的,法洛先生。」這個話題終於勾起凱文的興趣,他慵懶地道,仍不看柯林。 「單純是對你而言,複雜是對我們而言。你比你自己想像的單純多了,只要你不那麼固執──」 「什麼時候你從詩人變成心理醫生?」 「我只想確定你過得好不好?」 「呿。」 「拿我的生命換你的答案。我做到了,你的答案呢?」 「你可不可以不要和魁登斯輪流來煩我?我早晚離開這個鬼地方。」凱文蠻不在乎地說:「這裡的人不是神經病就是裝病,現代醫學多寬容哪!彷彿巴不得為每個人下藥單:躁鬱症、過動症、自閉症、憂鬱症……你隨便花一個晚上排練你今天想說的話,那個傻蛋醫師馬上感激涕零地為你開藥單。貼上『反社會人格』的標籤我是無所謂啦,我只是不想吃藥吃到神經出毛病。我只想從這個鬼地方出去。」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柯林沉著臉道。 「一個真正讓魁登斯和派翠克發了狂的人到底有什麼立場說這些?真可笑,你真該和我關同一間牢房,你的病態不過沒被看見罷了!所以我說這些醫師都是傻蛋,真正該好好開藥單的人正大言不慚地和我說教呢。」 「你永遠不肯接受別人的真心話。我知道這種感覺,拒絕真實的人心,只肯接受想像中的人。凱文,人不像你想像中只剩下醜惡……」 「垃圾話!」 「沒有人跟你說過這些垃圾話嗎?那你的確必須要好好聽一次──」 凱文嗤笑一聲,頭一撇拒絕柯林的話,連連搖頭。 「凱文,我希望你明白我說的。你從這裏出去又如何,你仍然不得自由。有時候愛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可是只要有那麼一刻,你願意相信它,願意諒解它帶給你的苦痛,你會找到自由的。你母親現在過得很好,派翠克也是,為什麼你不還給自己自由?」 「我總有一天會自由的,監獄能關我多久?」 「你總把自己想得太聰明了!」柯林再次嘆氣道:「我不怪你四個月前做的事。你還不明白嗎?你再也嚇唬不了我,我不會再相信你、任你擺佈了。」 「你要真的不怕就不用特別說這些。」 凱文又得意起來,身體往牆後靠,繼續看著小小的氣窗。兩人沉默半晌,就在柯林決定到此為止時,凱文搶先開口,出乎柯林意料之外,他以為等到的會是凱文的譏諷,沒想到卻聽到鬱鬱寡歡的語氣。 「你和派翠克一起來的嗎?」 「不,是魁登斯。」 凱文冷哼一聲。「前幾天有一隻大乳牛也過來這裡,我還驚訝她難得挪動她的大屁股來看我,嗯哼,也是有人陪她來。你們成群結隊來看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或許你說得對,我們都有些怕你。」 凱文嚥了嚥口水,手有些張惶無措地湊近嘴邊,他沒有習慣性地咬起指甲,而是猶豫一下就放下手,繼續說話。 「根本沒有自由,自由是假的。」凱文瞪著柯林說,柯林迎視他的目光,「我們被迫來到這個世界上,被迫被世界注視著,被迫起身反抗,被迫尋找生存的意義……生命難道不是偶然嗎?沒經過同意就被拋在水裡,溺水、自救。活得下來是幸運,活不下來也不算意外。生命出之於偶然,死亡卻永遠是必然的結果。真諷刺!我以『死亡』來結束這個無邊地獄,卻擔上兇手的罪名。我輸了,我輸掉的不是自由,是回到起初的機會。」 「你覺得你是無辜的?」柯林淡淡地問:「你憑什麼決定其他人的生命?」 「沒有半個人是無辜的,所有人都有罪。只要踩到他們的極限,所有人都會犯罪。」 「魁登斯就沒有。」一講到魁登斯,柯林感到胸口又溫暖了起來。 「魁登斯……我就厭惡他這樣……」凱文開始斷斷續續說著,露出久違的困窘、「在意、在乎」什麼事情的表情。柯林屏氣凝神地聽著。「派翠克得到你的愛,就連魁登斯也有你的吻……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就只有我沒有。」 「不是『就連』,魁登斯『值得』任何人的吻。」 「你恨我。扣掉平安夜不算,那時你把我當成派翠克了,你唯一觸碰我的那幾次,都是要殺了我。」 「我是厭惡你傷害你的親兄弟,我氣壞了,但我從未恨過你。我不會用『恨』來形容我對你的感覺。」 「但我恨。我厭倦這一切,就算回到過去,我還是會再做一模一樣的事。我巴不得派翠克、魁登斯、那女人和那一票狗男人……所有人,那些在我腦海裡喋喋不休、虛情假意的人,我巴不得他們通通消失。」 「你無藥可救。我來之前太過自信了,我以為我能開導你,現在看來我真的太愚昧了,不是嗎?」 「時間到。」守衛無情地打斷兩人的對談。柯林無力地看著凱文,凱文也無神地盯著他。最終,柯林只能嘆口氣,轉身離開。凱文突然站起來,喚住他。 「你還會來看我嗎?」凱文露出一種既依戀又排斥的神情,如同以往,那張表情看來困惑、矛盾不已。柯林有片刻猶豫是否要上前擁抱這個男孩,但很快地他就打消念頭,心中複雜糾結的情緒一下子雖難以釐清,但憑直覺還是脫口而出。 「我不知道。」 凱文第一次露出清楚且確定的神情,那是一種最純粹的受傷表情。凱文終於觸碰到內心深處那個最單純的情緒──感情上的飢渴,那是最單純的凱文,他毫無防備的顯露出來,海上浮光就此隨霧氣散去,一艘孤舟小船在汪洋大海上飄飄蕩蕩的,一隻海鷗無情地飛離都有可能令小船支離破碎──因此凱文對柯林不再複雜難解,不需要強迫治療,不需要拐彎抹角的心理戰術,只消共同經歷生死患難關頭,一切都明朗無雲,他得到答案,而他找到答案。 柯林停頓數秒,被這張神情震懾著,心柔軟了下來。但即便如此,這張單純的面貌還是來得太晚,即使他知道他的轉身會令男孩再次跌入汪洋深淵,他還是無法下定決心留在這裡、給予他什麼安慰。一切都已經發生了,然後決定他們的結局。 柯林走了。和派翠克分離時一模一樣,他不知道凱文接下來的表情,只是這回頭也不回的人不是凱文,是柯林。 *** 2018年,夏天深夜,位於愛爾蘭都柏林的某一處小酒館依然人聲鼎沸,天氣從早到晚都不好,所有人都聚在酒吧裡取暖作樂。一頭黑色長捲髮的女人搭著金褐色長髮的女人,舉起酒杯,豪邁地一飲而盡。 「音樂繼續呀,我可不允許你們停下來,我要跳舞,跳一整晚的舞!這週我真他馬的走屎運,好不容易撐到週末,你們都不許給我停!」黑色捲髮的女人說完便大力放下酒杯,離開金褐色頭髮的女人,一下子就跳進那用桌椅圍成的舞池,跳起排舞來。旁邊拿著吉他、橫笛還有班卓琴的樂手繼續演奏起輕快熱鬧的曲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2 首页 上一页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