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天不會。」面對凱文這句不知是否不懷好意的問話,柯林選擇淡漠以對。 「真有趣,」話這麼說,凱文臉上卻不見絲毫興致,「以往都是我們三個人過的。我會再多準備一份禮物給你,先生。」 「既然以往都三個人過,今年也不用破例為我準備。」 派翠克隨即端起蘋果派走到兩人之間,眉飛色舞地說:「每個人都會有禮物,這是我的規定。晚餐還要等一下,你們要不要先吃點派?魁登斯你手上那是什麼?李醫師還好嗎?」 「Ah bon, génial.(是喔,太好了。)」凱文矯揉造作地朝柯林點點頭,便轉身回房,低嚷道:「真搞不懂為什麼連樓梯也要纏上燈泡……」 魁登斯一言不發站在角落不知道多久了,他的身體縮在一起,彷彿想縮進已經皺得不得了的衣服裡。 「蟹爪蘭。她過得很好,今天教了我很多植物度冬的知識。」魁登斯把蟹爪蘭放在派翠克房門口對面的小圓桌,派翠克讚嘆:「這下二樓也有些花了!就在我的房門外,真好。你也可以邀李醫師全家來派對呀,順道看看你培育的花房……啊,我房裡的盆栽有些蟲……」 派翠克抬起下顎皺眉,像在認真思考一件很奧秘的事。柯林順手拿起派翠克手中的派,興致盎然地看著他。他豐富的表情變化總能逗樂柯林,令他不自覺直直盯著他不放。 「我待會幫你看,大概是太乾燥了。花房裡的茶花也生蟲,我和李醫生要了一些藥劑……。」 柯林咬了一口蘋果派,不經心地觸及到魁登斯的眼光。魁登斯像被雷打到似的轉移視線。 「我先去忙了,好多東西要整理。」 魁登斯匆匆轉身往閣樓方向走。柯林心想,原來那是魁登斯的房間。他突然想起初次造訪時,閣樓窗口那匆匆一瞥的身影。 「他的心裡只有植物。別以為只有你的房裡有盆栽,整屋子都是他的花房,噢,除了凱文。凱文不太喜歡花花草草,他除了俱樂部幾乎不出門,我和他說過了電腦旁擺些什麼綠色植物也好,他幾乎天天黏在電腦前。」 「射箭俱樂部?」 「是啊,他學了快兩年,後來經過測驗加入俱樂部。仔細想想他本來就愛玩飛鏢,小時候還曾經差點弄瞎魁登斯的眼睛……」 話鋒一轉,派翠克趕緊解釋道:「他不是故意的,但魁登斯還是怕他怕了好一陣子。柯林我知道凱文對你不太禮貌,但他真的不太會說話,不愛笑也不太哭……但他是心腸軟的好人,你能想像他細心照顧一隻貓的樣子嗎?」 「他還養過貓?」柯林狐疑地笑了笑,他的確很難想像一個會抱怨給鳥準備種子度冬的人會想養寵物。 「其實是媽媽的。凱文和那隻貓感情可好了,只是……」派翠克頓了頓,放下手中的派,若有所思地說:「發生了一些事,凱文非常難過。他後來常常提起那隻貓,說如果他再細心點,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有時候看起來蠻不在乎的人,其實心裡最在乎……。我高中有陣子……過得不太好,凱文幫助我很多,好像樓梯間的那尊天使一樣,他和魁登斯都是我的天使。」 柯林聽著,內心還是很難接受。他眼前的凱文和派翠克口裡的凱文在他心裡拉扯,兩種形象互相衝擊著。比起來,他還覺得魁登斯比較像天使。 當晚是柯林下廚,他看到廚房有剩餘的馬鈴薯便心血來潮做了愛爾蘭菜糊當晚餐,還另外準備蛋酒。這讓派翠克很高興,央求聖誕派對那天還要再吃一次柯林親手做的菜糊,又說聖誕節當天他已經準備好幾部電影、好期待滑雪的行程云云。凱文一如往常偶爾答腔,大部分時間邊吃邊看著他的書,柯林瞄了幾眼,是一本關於人體構造的百科。至於魁登斯,在大家歡談之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座位,柯林依稀記得魁登斯說他要去花房一會兒。 魁登斯雖安靜,但畢竟是柯林花心思了解的學生,朝夕相處下來他漸漸能察覺魁登斯眉宇間的心事。派翠克雖熱情又樂於照顧人,但有時候過於快樂的人反而難以留意到旁人幽微的愁煩,尤其是魁登斯這種善於隱藏自己的人。 柯林趁著派翠克和凱文在客廳玩起飛鏢,他偷偷溜到後院。小燈串像會發光的漿果紛紛落在灌木叢和籬笆上,後院右邊凱文練箭的小花園燈火通明,除此之外後院漆黑一片。柯林沒去過花房,魁登斯說冬天的花房很無趣,便沒帶他參觀。 在櫟樹附近,黑壓壓的夜色間,他看見一間小小透著柔黃光線的玻璃房,裡面擺滿大大小小的盆栽,裡頭一個身影忙碌著,他猜想這就是花房。 柯林走近敲門,魁登斯驚訝。他打開房門。 *** 「這麼冷,怎麼不待在屋裡?」 「沒來過花房,想來參觀一下,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魁登斯趕緊關上花房門,唯恐寒風吞噬了他的盆栽。花房裡一片青蔥翠綠,光是垂吊植物就有分細長如雉尾和圓潤如鏡的葉片,珠墜子似串串垂落。柯林走進細看,深深淺淺的綠叢間還有幾盆紫色葉串飛瀉飄揚,沿牆而下常春藤糾纏著木架子蜿蜒至地。中間桌台上整齊羅列罩上塑膠蓋的小盆栽,一旁粉白黛綠的小花和奇形怪狀的多肉植物相鄰,像拌嘴的幼時玩伴等待誰先有了春思。 花房右側牆架上一排綠墨中盛放不知名的黃蕊白瓣小花,牆架下則是柯林也見過的梔子花。左側沿窗至底的主工作臺上綠雲密佈,分層簇擁著花紋斑斕的常綠植物,最後一排挑高瓦盆捧著蓬鬆如羽扇盛開的蕨。 小小花房,卻狂放無限傲骨的生機,柯林忍不住驚歎。 「魁登斯,冬天裡的花房一點也不無聊!我不知道葉子還有這種顏色的……」他撫觸其中一盆草,網狀葉面特別顯眼。「啊,這盆小花我房裡也有,這盆草也是,原來他們都生於這間花房……這些心型的小傢伙是什麼?」 「毬蘭葉,我在試著繁殖。你頭上那藍就是毬蘭,明年才會開花。」魁登斯跟在柯林後面,趁著柯林興奮地東張西望時迅速整理瀏海,沾滿泥巴的手卻反而弄髒他的臉頰。 「你到底給他們吃了什麼,他們都長得很好。」 「它們大部分都在冬眠,不需要吃東西,只要注意澆水和濕度……小心!」 柯林縮縮腿,他差點踢翻地上的空瓷瓶。花房走道狹小,兩人一拉一扯魁登斯輕輕撞上柯林的胸懷,他幾乎是在四目交接的瞬間就立即蹲下收拾地上的瓦盆器具。柯林則注意到一排長相奇異的綠色植株,繼續叨叨念著。 「這又是什麼?不像花也不像葉子,倒像一堆螺……」 魁登斯站起身,瀏海又再度亂翹,他盡可能低著頭回:「貝殼花,你看到的『螺』是花萼,花明年春天才會開。我第一次種,他們長得不是很好……。」 「這裡簡直就是地上的海洋!嘿,魁登斯,你一定是這些小傢伙的好母親。你忙得顧不了自己。」柯林突然笑得開懷,然後用手指刮自己的臉頰,「臉上有泥巴。」 這裡沒有鏡子,魁登斯臉一紅立即用手臂大力往臉抹了幾下,弄得臉更花更紅。最後他頹然放棄,不管是躲避柯林直勾勾的目光還是臉頰上的泥巴。 事實上,柯林完全被魁登斯身後的矮灌木吸引,他直直走過去,沒留意到身後人悄悄鬆了一口氣。角落放置一大盆的矮灌木,上面開滿玫瑰似的花。 「那是茶花。媽媽種的,我只是繼續照顧它而已。它很常生病,媽媽一度要把它丟了,她說她想要騰出空間種更多梔子,但我想它還有救……。」
架上的梔子花雖不見任何花朵,葉子卻青綠得發亮,柯林想起照片中那個耳戴梔子花的女人。梔子潔白搶眼,然而淡粉色的茶花在一片綠叢中也顯得脫俗純淨。 柯林有些著迷地開口道:「魁登斯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學種花的?也是你母親教你的嗎?」 魁登斯搖搖頭說:「不是。這間是爸爸買的花房,以前媽媽請人來打理。她喜歡花,但……她不太喜歡害蟲。後來我跟著媽媽請來的人學一小段時間,他走後,就換我來整理花房。以前的花房更熱鬧,我呢……只要植物不生病、順利長大我就很高興了。」 「你這裡不只『順利長大』的程度,魁登斯,你孕育了一間花房!」 「孕育的過程很無趣的……等待花開的日子太長,綻放的日子大多又太少,偏偏又得常常記掛它,一不小心疏忽了,它就死了。」 魁登斯邊說邊摘下其中一朵茶花,遞給柯林,「請替我拿給派翠克,先生。他會很高興的,他和媽媽一樣喜歡花。」 「但你很喜歡,不是嗎?」柯林收下花,拉回剛剛的話題,「你用心等待,這個過程就比綻放還有意義。就算是冬天,花開得少,只要一開花就是主角。」 「但人不是花,不是你認真對待它就會依約出現。」魁登斯頓了頓,囁嚅著:「我的意思是……有些等待太漫長,長到會懷疑這樣等有什麼意義……但你說的對,因為我喜歡,所以一切都有意義了。」 魁登斯越說越結巴,肩膀縮著像承受什麼委屈,激動地無法把話說得完整。他突然轉過身,走到一旁架上取出一個小盆栽。 「我準備了禮物給你。雖然聖誕節還沒到,但這個禮物也沒辦法包裝,你剛好也來了……」 是酢醬草,柯林家鄉的國花。柯林感到胸口一陣驚動,暖流緩緩流入心裡的縫隙,直到盈滿。外頭積雪皚皚,花房恍若孤寂世界中熠熠搖晃的一抹燭光。 「為了讓它在冬天不掉葉還有開花,我花了好多心思,好在努力沒失望!」魁登斯靦腆地微微一笑,「原本想當歡迎你的見面禮,希望現在當聖誕禮物也不會太遲。市面上還有各種顏色的酢醬草,但我想只有純綠的,可以把一些些愛爾蘭帶進你的房間。」 魁登斯說得認真,花房裡柔黃的光線在他眼裡溶溶蕩蕩的。 柯林覺得神奇,起初他來這裡是為了關心魁登斯,反而找到了安慰。他捧著手中嫩綠可愛的酢醬草,像捧著心一樣,溫柔得不像話。 「柯林?」見柯林久久不說話,魁登斯不確定地開口。聽見魁登斯喚他的名字,柯林又感到兩人前所未有的親近。 「謝謝你,魁登斯。你不像從前那樣害羞了,我們是朋友了,對吧?」 緩緩地,魁登斯臉上展開難得的自在笑容。每一次看到魁登斯笑,柯林也覺得心舒展開來,好像黑暗裡某個東西破土,希望萌生。 「你知道嗎,原本我過來是想關心你,你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結果我反而被你關心……你的盆栽讓我想起我的家人,我對他們而言是任性的老么,老是讓他們擔心,但他們依然很愛我。你知道世界很大,如果沒有思念的人你會迷路的……迷惘的時候,哪怕只有一個人可以想念,我都可以因此找到回家的路。」柯林如獲至寶地嘆口氣,舒緩一股竄上心頭的鼻酸,然後笑道:「我會好好照顧它的,它是我的船錨,我可不能讓它生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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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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