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心跳很平稳,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维持住淡定的表面。 “所以,你在鹤望兰的管辖所出生?你是当时管理者的孩子?” “孩子……应该不算?”他想了想,道,“我们是当时被他同一批制造出来的。” 事情大约要追溯到很多年前,恩奇都是个万事不上心的性格,他能知道这么多,除了自己过好的记忆以外,还有儿时从各人闲谈中拼凑出的碎片。 各区的管理者是被剥夺了公民权,但又不甘愿沦为被放逐者的公民,他们打点关系权势,费劲心力让自己成为一区的管理者。 当时鹤望兰区的管理者从前是名生物研究员,正在帮一对夫妻进行胚胎基因编辑,结果成品出了岔子,孩子的细胞分裂速度过快,是个失败品。他一想弥补这个过失,醉心事业,投票时马马虎虎选了几次,结果失败品连同他本人一起被扔到了狭间。 那孩子后来不知所踪,因为管理者上任时只有他一人。他对一时失手造成自己人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失败品耿耿于怀,开始进行一次大批量的人造胎儿试验。 那时候的狭间很乱,各区管理者掌握了最高的武力,是货真价实的掌权者,没人敢违逆他们。人体拼接、基因编辑、动物混杂性的研究、为了取乐而进行的村庄灭绝、宗教供奉的大型人牲祭祀……在当时过于常见,人口大量而异常的增加或者减少根本不会让人侧目。 恩奇都就是在当时的背景下出生的。他没有父母,管理者用一对男女的精/子卵/子,按照曾经失败品的模板进行面部长相调整、基因凭借、序列重组,批量制造了几十个成品。前十来个他尚且用心,越到后面越是随意,最后创造恩奇都时,已经索然无味,草草了事。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类,至少他无法创造——那是接近于神的领域。 这些孩子被他放出去自生自灭,他开始着手进行各式奇美拉的拼合。 如果只是这样,那么这群孩子只会因为一模一样的长相、迥然不同的性格而遭到一些异样眼光,他们会和狭间成千上万的孩童一样,自己去挣自己的命。 但有一天,管理者突然之间想要看看被放出去的孩子们成长成了什么模样。 “当时同一批制造的人大部分都死了,”恩奇都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平静地回忆,“我们生来时或多或少都有缺陷,有的容易狂躁,有的力量不够,年纪太小,攻击性却强,又是冬天,他来找我们时,只剩下十一个人了。” 十一个人被他聚集起来,和合成兽一起放在狭小的笼子里。他将那笼子推到鹤望兰区的中心街,广播命令所有人来观看。 人群发出欢呼,一张张脸辨认不出身份,有的热血沸腾,有的强迫自己兴奋,有的不敢看也不敢移开视线,有的挥舞拳头狂笑。所有的声音冲上云霄,像一场狂欢。
那时恩奇都长得比车轮高一点,刚学会用刀。 合成兽有六只,他们每杀掉一只,另一只又会被放进来。尸体堆积在狭小的笼子里,逐渐连转身都困难。最危险的时候,两个人在前面挡住凶兽,其他人在后面分尸扔出笼中。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他的兄弟姐妹们被撕断了手脚腰肢,最后一只合成兽也被砍掉了脑袋。满地鲜血尸体中,只有恩奇都站立着。 他静静地喘息。 真是吵啊。那时他的大脑轻微眩晕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变成白色的光晕断断续续闪着,和指间的碎肉一样令人不适。他突然回想起刚出生时,所有的批量制造品躺在实验室的保温箱中,耳边只有兄弟姐妹们的心跳的宁静,空荡的房间仿佛有风在唱歌。 而现在,所有的声音占据了他的大脑,人们狂欢,人群中似乎夹杂着哭声。 他听不清。 管理者很满意,自得充斥了他的每一根皱纹,仿佛很高兴用这种方式炫耀他对辖区的掌控力、他的权威、他的武力。他打开笼子,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夸赞他。 很好,我的孩子,你天生就是一把好兵器,他说,你是唯一活下来的,只有活下来的才是恩奇都。 恩奇都了解他的意思。 在管辖所中,所有的男孩都叫恩奇都,所有的女孩都叫沙姆特。 他现在是唯一的恩奇都了。 欢呼和哭声更大了,他回过头,看到兄弟姐妹们的零散尸体,最靠近他的是个女孩子,眼睛里映着黄昏,金色的太阳在她的眼瞳中半落。她倒在笼子里,像泥泞中开出了花。 管理者也发现了夹杂的哭声,不满这样喜庆的时刻有人扫兴,想要命令光束机器们找出那个声音——他的命令尚未发出,头便掉在地上了。 欢呼声还在继续,过了一会才滞后地停下。 整条街道安静宛如死寂。 “呼……” 恩奇都收回小刀,侧着头原地站了一会。 他终于听见了风的声音。
第二十四章 ·Chapter 24·不需要的报答 那之后恩奇都就在鹤望兰留了下来。 很多孩子在尚未长成时容易夭折,尤其是六区中最为贫困的鹤望兰——没有产粮地,工厂不招七岁以下的,没有谋生手段,哪怕星球自带恒温调节系统,依然会饿死冷死。 接下来上任的302号管理者不愿意辖区内有这样一个可怕的兵器在,恰好周围的铃兰区、木笔区和紫芳草区与上任302号管理者有相同爱好,私交不错,愿意给他报仇,便一同约定,动用了狭间两个区的自动光束机器前去处理恩奇都。 那时候恩奇都瘦得骨节嶙峋,靠着心情复杂的鹤望兰居民们东一口水西一口饭勉勉强强养活,被几十台自动光束机器包围时,他正在给小饭馆的老板打下手,老板差点被吓死,他擦擦手,反手抽出小刀,迎了上去。 那天他花了四十二分钟清理干净机器们,因为旷工被扣了全天的薪水,只得到了半块手掌大小的黑面包。 后来管理者们换了方法,白天黑夜不间断地命令自动清理机器自杀式袭击,让恩奇都觉得很烦、很吵,于是在某一天干完零工之后,他握着那把快要折断的小刀,从铃兰开始,一个管辖所一个管辖所地经过,到下午的时候,狭间少了四个管理者。 从那时至今,整个狭间再没有人敢与他对上。 说到这里时,他们已经到了鹤望兰的管辖所,恩奇都说着说着,突然笑了。 “我想起来,”他说,“管理者们不常出现,一开始没人发现他们死了,直到有一天,他们听见广播里的声音变了,自动光束机器几乎绝了迹,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失踪、人牲献祭、狩猎……他们偷偷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长得比灶台稍高了一些的恩奇都面色平静,一边帮木工锯木头,一边用那张过瘦而显得眼睛更大的脸庞面无表情说,我杀了他们,所以管理者换人了。 “真是吓人啊,我说了那句话之后,四周突然安静了,然后雇佣我的木工一把抱着我开始大哭,我看见好多人在哭、在笑、在咬牙切齿地诅咒……他们跑起来,整条街都是哭声笑声,到了晚上,四个区灯火通明,没有人睡觉,许多人跑来看我,有一个年纪很大的婆婆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很大,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 他感到有些奇怪,这已经是许多年前发生的事情了,而他直到现在与吉尔伽美什谈论起,才开始翻涌出情绪。他甚至回忆起第一次被亲吻时,那个婆婆苍老的皱纹和身上淡淡的劣质的香气。 就像初升的太阳靠近了潮湿冰冷的木头。 恩奇都突然止住话语。他看见了吉尔伽美什此时的表情。 从他开始谈论起自己的过往,吉尔伽美什便罕见地一语不发,他是个强硬地、不顾他人意愿而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可他在倾听恩奇都的话语时,显得那么安静专注,鲜红的瞳孔里藏着某些……他不知道,像盛开的花、雨后的石头、受伤时得到的一个苹果,一种能够令心脏感到温暖的东西。 “然后?”吉尔伽美什问,“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恩奇都觉得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于是自己也将声音压低了:“他们说,我是一把天生的好兵器……” 他们说你真是一把天生的好兵器,为什么不干些更了不起的事?他们给他光束枪、给他小型炮,告诉他杀了谁能得到食物,杀了谁能够得到权力,杀了谁能够得到金钱。他会成为狭间的皇帝,没人敢看不起他,也没人伤害得了他。 为了报答他,他们付出自己的好意,愿意将狭间一切让予,他们毫无藏私地教他如何用恐怖、暴力和强权令自己过得好些。 “头上不管是谁,这日子都一样过,不如交给你!” 他们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 可恩奇都只觉得吵闹。 他对着擅自围在他身边的人们举起小刀横在胸前,用那双无机质的双眼静静注视他们,摇了摇头。 人群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你要拒绝吗”“蠢货”“我们给你的东西为什么不要”“你会死的”“为什么”“我要杀了你”“滚吧”“杀了你”…… 他们无法理解他,同时因为那种可怕的、安静注视一切发生而无悲无喜的神情疏远他。 他就这样在狭间生存了下来,无法与人理解,被众人所排斥。 他是狭间最强的死神,独来独往,孤身一人。 “……” 吉尔伽美什沉默了片刻,侧过头去,没让恩奇都见着他的表情。 “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他说,“这世上什么事都曾发生过,你的人生不过是小小的星辰中微不足道的一颗,并不令人吃惊,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恩奇都不解道:“你在生气什么?” “……”吉尔伽美什尽力保持平静,“我没有生气。” “……那你是在难过吗?”恩奇都小心翼翼的问。 吉尔伽美什忍了忍,没发怒,回给他一个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你是瞎子吗?哪只眼睛看见我难过?” 他们此时已经到了管辖所,大量的人体标本和炸弹不见踪影,只剩了一片被自动清扫机器清理得差不多的空地。 这也是当然的,先前恩奇都与吉尔伽美什在这里大战,战斗发出的爆炸连奇尔兹都能听见,实际上除了废墟也剩不下什么。 他们随处走了走,地下室也被清空,这时节天极也不会安排新的管理者,管辖所也算是彻底废弃。 吉尔伽美什边走边用鞋尖踢了踢石块:“狭间的管理者狩猎住民杀戮取乐很常见?” 恩奇都不明白他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这些年几乎没有发生过,以前一位管理者在管理辖区能够任职四五十年。现在如果有辖区出现人口不正常减少,那里的住民会联合发布暗杀任务给我,为那个区换一个管理者。” 吉尔伽美什突然道:“我以前不知道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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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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