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梦中出现的人们,试图回想起他们的眼睛。在那个梦里,到处都是暗沉的,一切都被浓重的阴影拖拽着向下沉潜,直到深入土壤之中,它属于一个快要被忘却的地方,那里天色昏暗,街道狭长,人们的交谈犹如梦呓,而他则步履匆匆。 睡前他靠在枕头上,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WPIK TV和周日晚间新闻上,“FBI用幽灵特别探员和食人魔交易”,他们一同不惜余力地推送着耸动的标题,当然那其中也少不了他的老冤家Tattle Crime,失去Freddie Lounds之后它似乎仍然被搞得有声有色,这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一种普世价值观背后的悲哀 —— 就算你努力工作到被凶手绑在祖母的老轮椅上一路烧死,明天的太阳也仍然会照常升起。在那些新闻上,他突然有些认不出自己。 他就这样躺在狭小的旅馆房间里等待着天明,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从漆黑一片到被一窄条微弱的日光切割开来,房间里的石英钟走完了电,静悄悄地指向一个固定的时间,而他的手表则放得很远。 Alana Bloom在中午准时到来,在这之前她从芝加哥给他打电话,“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她说,“也许我们可以见一见。”他听不出她的语气,只觉得她像一封落在海水里的信,轮廓清晰可辨,而内容却已被浸泡得模糊不清。 他拉开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扶手椅,挪开上面的书和杂物好让她坐下,“孤筏重洋,”她看了一眼标题,“这选择非常特别。” “不是我的书,”他局促起来,“不知道谁把它忘在旅店的房间里,我偶尔翻开来看看。” “不管是谁的,其中的勇气和力量是不变的。”说话时,她的嗓音和神情并没有变化,像往常一样,她带着一丝忧虑的神色微笑,轻微地眯起蓝色的眼睛。 他觉得她不再是电视转播上的样子了,而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里,就好像她把过去也一同带进了这个房间里,那对他来说也许并不是一个更加合适的时光,但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它是一种隐秘的时间,平时只沉潜在深海中,有时突然出现,就像是用刀子划开厚重的时间的织物,每一个伤口都随之敞开了,之前的时间从那些缝隙中流淌出来。 “我准备离开芝加哥。”她说,“去Pieter Baan Centrum —— 一间研究所,在荷兰。” “你会住在哪里?”他猜自己大概问了个傻问题。 “某一间房子里,也许能从窗户里望见乌得勒支钟楼。”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是啊。我也从来没有。”她停了停,“也许这次,我离开的又不是时候。” “总有这样那样的事,人们不由自主。” “Will,我想要告诉你,”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我曾说出于友情 ,我禁止自己去观察你,其实原因并非如此 —— 也许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 —— 把好奇心限制在合理边界的,是我的恐惧。那恐惧并不是针对于你,我猜,那只是针对于一切的无常和未定。” 这就像是站在舞台上说着早已写好的台词,一开始一切都像是无心之言,但是却有一句话一语中的,让人看到了那隐秘的帷幕的轮廓,他从她的话中第一次得知一个缘由,又或者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他还想要问她将要离开多久,是一阵子,还是更长时间,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而只是安静地听她继续讲下去,然后,几乎是突然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在这片宁静里,他看到她站在门边露出告别的表情,然后这表情在转变中凝固起来,只剩下一个不真切的微笑。 门关上了。 * 他再次来到巴尔的摩州立精神犯罪医院,门在他面前打开,不变的走廊向前延伸着,通往那个不变的囚室,以这里为起点,他把巨石不间歇地推上山顶、将孤舟一次次掷向未知的命运。他看到了极少有人能看到的景色,那是在山顶上俯视一望无垠的平原、在海面上仰望着湛蓝色的天空时所产生的自由,有时它来自反抗的清醒,有时又来自坦然的面对和穷尽可能的宽容。 —— 即使美景将逝,而沉重的苦役又会随之到来。 “你身上有恐惧的味道,”他曾经的导师坐在书桌后头,手指交叠着,前臂下压着一张空白的纸,像是正准备要画下什么东西。“人类最古老的情感就是恐惧,而信仰由此诞生,下午好,Will Graham。” “下午好,Lecter博士。” “我可不太好,你来之前才不久,一只壁虎打断了我的思想 —— 就好像是它故意在屋檐上等待着一个观察月亮轨道的人经过,好让它对着往下拉屎。[1]” “抱歉?” “是Chilton,”Lecter瞥了他一眼,嘴角向下,露出一个仿佛精心设计过的、假装出来的不满表情,“他在大厅里安了一台电视,定死一个宗教频道来回播放,你一走他们又会继续这么干。” “你的律师可以同他们商量。” “别的可以,这事他也毫无办法。次数多了,法院也被弄得心烦意乱。你看,因为你,我在这房间已经住了八年,现在倒还要遭这罪。” “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杀了人,而不是因为别的 —— 许多人因为你的残忍而死去。” “我残忍吗?”Lecter卷起嘴角,露出一种天真的神色笑了,“那台风和地震也都是残忍的了。一场火灾里丧生的人数都远胜于在我手上丢了命的。”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让我们回到正题吧。”他知道话题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又会发展成怎样一场诡辩的把戏。 “那是你的正题,和我没多大关系。” “你看到过野牛比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觉得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Lecter反问。 “我只在Benjamin Raspail车上看到了他不知名的受害者,咽喉里也卡着一枚虫蛹。” “是吗?那倒是奇了怪了,我在那只见过一颗人头。” “是的,车里只有一颗人头。”Will承认道,斯普利特仓库内的情景再一次回到了他的眼前,那浸泡在瓶中浮肿的乳白色头颅,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张开着,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他没跟你说点什么吗?波利克里特吞吃自己的孩子,倒还知道把头颅剩下来向世人宣讲死亡的神谕 [2]。” “他的头告诉我他大约二十六岁,死于窒息,在那之后他才被肢解,头颅切割的位置偏高是为了掩盖绞死的痕迹,虫蛹告诉我做以上所有这些事的人是野牛比尔 —— 只有这些。他还应该被留下来说些什么别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没有按照我说的去做那些功课。” “因为你说的线索是在故意让我绕圈子。” “那你是怎么找到那辆车子的,平白无故散个步就正好碰见了?” “猜测你的提醒,同时避免弯路。” “既然如此,就请不要忘记你的礼貌,要不然连弯路都不会有了。还有,Do ut des [3],记得你的报偿。” “我记得。” “很好。那让我们从头来再来一遍。进入那辆车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那天我正好想起一些从前的事。那时我觉得空间像是舞台,布景替换成旧日的画面,而我则回到过去,重演其中的一些情节。” “看来你把自己调节得不错,这就是你又回到这里的原因?在佛罗里达修发动机可没有那么多重演残酷剧场的机会好让你用来修复过去。” “和这个无关,我只是回来帮Jack一个忙。你认为野牛比尔的角色和献祭及母亲的象征有关吗?” “认为,你说认为。”他谐谑地重复着这个词:“你就从来没有过弄错的时候?将愤怒误读为欲望,又把狼疮错当成荨麻疹 —— 别向Alana Bloom征求意见,她自己都弄错了不少东西 —— 要我说,献祭只不过代表着损毁和指向死亡的冲动,蹩脚的艺术家都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我猜弄错的前提就是当事人并不知道所谓的正确是什么。” “说实在的,这个话题让我觉得有些无趣,我们得时不时地聊些别的才好让我的耐心继续下去。你父亲还好吗?像路易斯安那的那些穷白人一样,干些粗活,又忙着用挣的那几个钱买波旁威士忌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 “他的确是干体力活的,可是不常饮酒。” “是吗,那你在这点上倒是子胜于父了。你们还联系吗?” “不常联系,各自有各自要忙的事。” “有时候还是该联系联系的。你家里也是那种镶板隔出来的起居室吧,窗户破了随便粘一粘了事,下起雨来可就不得了了。” “那里这种房子很多。我们常住在船上四处工作,家乡的房子就不必弄得太仔细。” 他想到那座拥有四个窗户的小房子,简陋、扁平,最右边的窗户上破了玻璃,只用塑胶布随便修补了下,在糟糕的天气里,雨水从外面灌进来,汇聚在碎了块瓷砖的流理台上,渐渐聚集不下满溢出来,滴滴答答的积水落在湿淋淋的地板上。台子上散落着几个吃过的食物纸袋,袋口在积水里开翕着,四处买来的家具拼凑在一起,总是匆匆忙忙带不了多少东西就又上了船,总是在凌晨或是夜里。离岸的时候他爱把头靠在船头的桅杆上,脸面向船尾,看着幽邃的林间升起了雾气,那雾气像梦境一般铺陈开来,渐渐淹没了还在沉睡的天空和大地。 “反正迟早得丢掉,不如就凑合着用吧 —— 这样想的人也是为数众多。” “那么我们继续 —— 死者是Raspail的恋人,野牛比尔是否也是后者的恋人?” “算是吧,这么想让我不舒服 —— 总有那么一两个病人是会让人不舒服的,当然比起展示窒息装置的那一位造成的不舒服,他倒可以称得上是循规蹈矩了。” “所以你就把他杀了,端上了招待爱乐乐团成员的筵席?” “有那么一点这个意思,也是因为我来不及再上商店买东西,嫩牡蛎和白块菌都订好了,主菜的材料却还没有备齐,Rachel DuBerry总是说风就是雨 —— 恐怕你在问询时也见过她,她是乐团的赞助人之一 —— 筵席这样的事是强迫不得的。” Will避免自己的想象再次触及到那其中的细节。 “虫蛹对于野牛比尔的意义是什么?” “蛹的意义在于转变,即使那转变也许只是假象,又或者,甚至只是对假象的第二重误读。转变——变形,我想你还记得我们共同的朋友,Francis Dolarhyde,他在这方面也有些狂热的爱好。 —— 顺便说一句,他对你做的事让我十分痛心。”Lecter抬起手指在象征性地在脸上比划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而变形的目的,就是将爱 —— 或是假想的爱延伸到原本的形体所无法触及的空间。人们狭小的心里有着不切实际泛滥着的勇气,让他们充满希望地将变形视为残酷的考验,以为赤脚走过火堆后便会拥有脱胎换骨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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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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